《教他拔剑那一天》方寸语

38、第38章 舍身（上） 像极了那个

　　江宿月并未察觉身边人的异样。她只忙着按压发胀的太阳穴，晕车的晕沉感还没完全褪去，整个人都有些发懒，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微微眯着眼休息。

　　霍停云握着那还留着她指尖温度的水壶，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他如日常谈天一般开口 ：“不知苏木大夫的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竟能教出您这样的仁心医者。”

　　“苏木”抬起眼眸，空洞的目光显得更加遥远了几分，像是在回忆一般：“家师温和耐心，平时虽然话少，但一向倾囊以授，只不过我天资驽钝，未能学得很好。”

　　霍停云跟着应和，又接着说：“大夫真是谦逊。瞧您独来独往，怎的想着要来千绝宫这样的是非之地。不知您从前身居何处，又是否有其他同伴呢？”

　　江宿月猜到他肯定会猜疑，早有准备，不疾不徐开口 ：“江湖是非，本就清浊难辨，在医者面前不过都是性命罢了。我并不觉得在千绝宫行医和在所为名门正派有什么差别。”

　　她扯了扯嘴角：“同伴么，从前倒是有一个小药童一直跟着我，但他半年前寻到了亲人，便回老家去了。”

　　“原来如此。”

　　霍停云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差人领了苏木回帐营内歇息，自己也进了主帐。

　　刚坐下没过多久，就有暗卫进来递上密信，说是左丘遇那边送来的，催他尽快拿下西冥教总坛，不可拖延。捏着信纸指节泛白，将信纸揉成一团扔在烛火里，看着那纸页一点点烧成灰烬，才低声吩咐暗卫：“传我命令，今夜三更，分三路上山，按原定计划行事。”

　　而这边，“苏木”拉上大帐的帘子，才堪堪长舒了口气。

　　江宿月扶额，不知道刚刚自己是哪里露出了马脚，让停云起了疑心。她虽然看不见，但几乎仍然能感觉到停云审视和怀疑的视线。回想自己的言行，都觉得没有任何破绽。

　　她叹气，这才第几天，霍停云就起疑了，一时间她不知道该夸这他聪敏还是该怪自己鲁莽。

　　这一次倒是应付过去了，下一次就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好搪塞了。

　　她拿出自己的行囊，是一个较长的木匣子，里面多装的是各种药材和药品，还有银针纱布类的东西。但木匣子下面有一个暗层，放了望弦在里面。

　　许是霍停云敬重她的医术，对她十分礼遇，所以周围的门徒对她也很尊敬，甚至没有开箱检查她的随行物品。

　　江宿月虽然自己封住了自己的穴道，现在也用不了内力，但紧要关头望弦剑必定能救命。

　　检查好一切后，她换上深色的袍子，以便夜晚行动。

　　账内陈设她还未熟悉，刚想给自己倒点茶水，就被脚下被地毯边绊了一下，正蹲在地上摸索着收拾碎瓷片，指尖刚碰到一块锋利的碎片，就被人一把攥住了手腕拉起来。

　　“别动，小心划手。”

　　霍停云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江宿月指尖已经渗出来一点血珠，她感觉到指尖的刺痛传来，听见空气中有裂帛的声音。

　　他拉着她的手坐下来，竟是小心翼翼替她清理伤口包扎。

　　江宿月挣了一下没挣开，只能任由他动作，低声道：“多谢少主，只是一点小伤，不劳少主动手。”

　　霍停云没应声，指尖捏着干净的布条，动作放得格外轻，生怕弄疼了她。包扎完才低低开口：“你看不见，本就行动不便，这里又乱糟糟的，怎么不叫人来伺候？”

　　“不过是摔了一跤，哪里就要劳烦旁人了。”江宿月微微偏过头，鼻尖又萦绕开少年身上熟悉的松木香气，和当年在落霞岛时一模一样。她心口微微发颤，强压着翻涌的情绪，“我自己能应付得来。”

　　霍停云收拾好沾了血的碎瓷片，放在一旁，没立刻走。他站在帐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眼前蒙着白绢的人，月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他站立了好一会才自嘲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到了夜半三更时，大队人马准备直接一举攻下西冥教。今日探查地形的死士已经顺利给到了路线，之前派出去的探子也都表示一切如常，霍停云也早已经命人在附近山头布下阵法，就等进去将那几个老头子一网打尽了。

　　霍停云将“苏木”留在营帐中，派了两个人护着。

　　江宿月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不由得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方才一路上她隐约听出了停云安排了一队人去散布迷烟，又在门外安置了不少奇门阵法，还吩咐了手下除了五个长老之外一律斩杀。她心里一边惊讶于停云缜密的心思和成熟的布局外，也对他狠厉又决断的行事风格感到陌生。

　　江宿月突然觉得自己或许其实根本不了解他，想到这里，心中不免怅然若失。

　　就这样，她怀着心事与那两名死士在外守了许久，却一直不见有人出来报信，也听不见里面半点动静。

　　江宿月心中预感不妙，毕竟按照停云的计划，此时应该有人来知会他们将车马备好，带上人直接返回。可如今显然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被牵绊了脚步。

　　她见那两名死士也有些坐立不安，便率先说：“这外面想来是没有什么危险，两位不如先去看一看，在下实在是担心少主和其他弟兄们的安危。”

　　那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个头高一些的那人说：“我去便是，阿英留在这里护着大夫，切莫出什么闪失。”

　　名唤‘阿英’的死士点了点头。那说话之人下一刻就纵身跃入黑夜。

　　这边江宿月就算再着急，也不敢轻举妄动。她焦急地等在原地，盼着那人的消息。

　　但两人等了又等，刚刚前去的人也一去不返，江宿月逐渐失去耐心，他开口道：“阿英兄弟，我猜测少主他们恐怕遇到了麻烦，我们若不前去，恐大家遭遇不测。”

　　阿英摇摇头：“不可，无论里面发生什么，我必须看好您。”

　　不愧是鬼门关里走出来的死士，果真不会随便被这些生死情谊左右，确实合格。

　　江宿月叹了口气：“抱歉，那得罪了。”

　　阿英正觉得不妙，后脊一阵微弱的刺痛袭来，然后全身就已经麻痹无力。在他完全丧失神志前，看到眼前用白绫遮眼的的文弱大夫，手里夹着几根银针，负手立在他跟前。

　　江宿月放倒了阿英，二话不说拿起剑就前往西冥教。

　　深入教内，她察觉四周迷魂烟的浓度越来越大，便含了一颗解百毒的药在咽喉处，继续前行，但行至一半顿觉不对。

　　这个味道，不是迷魂烟！

　　但是霍停云的人马只提前服了迷魂烟的解药。

　　她心中警铃大作，不管不顾地一路疾行。

　　果然在正殿中央，霍停云被几个鹤发老者团团围住，那几个老头手里拿着锁链，将他困缚在其中，而周围的死士和门徒，死伤过半，多数想必是中了迷香已经昏迷。

　　江宿月毕竟封住了自己的内力，一时半会就算冲破穴道也没法立刻恢复，来不及多想，她躲在柱子后面，放下惹眼的长剑，拿出早就备好的西域花粉粘在自己的衣袖和袍子上，抽出袖中匕首，借着几个柱子的遮掩，看准时机移动上前。

　　凭借现在灵敏的听觉，在这迷雾瘴气之中她倒是反而有了先手优势。

　　霍停云在迷香的作用下，已经几乎快要睁不开眼，他听到动静后勉力抬头，见到迷雾中有一个蓝色袍子的人身法迅捷，手中匕首如灵蛇闪动。他想努力张大眼睛看清楚是谁，却怎么也控制不住渐渐模糊的视线。

　　他看到那人身法灵动地躲开几个老者的攻击，衣袍凌厉如风般翻飞，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离开那石柱的，只看见她袖子甩出去的弧光像刀出鞘，整个人裹在一道白影里切过来。中途她腰一拧，像纸被风折了一道痕，没有弧度，干脆到残忍。

　　像极了那个夜夜入他梦的人。

　　霍停云双手被缚在背后，低垂的头努力抬起，嘴唇无声地轻轻上下阖动。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