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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身世 “不管一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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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又攀扯上岳宁霜的衣袖,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似的,死死攥住不放。
却见那人狂乱的神情已经变得淡漠,没有回答她的质问,只是用力抽出自己的衣袖,缓缓站起身来。
“师父!师父你说话呀!”岳知意又用力抱住岳宁霜的腿,手上的血迹蹭得灰蓝色的道袍上都是红痕,她声嘶力竭地喊着:“难道都是假的吗!您教我的那些生死大义!那些是非善恶!都是假的吗!”
宁霜真人侧头瞥了她一眼,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冷淡。她嘴唇一张一合,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愚蠢。”
岳知意保持着拖拽的姿势愣在原地,方才至少在流泪在哭喊的小女孩,现在失去了声音和表情,仿佛整个人灵魂被抽脱了似的。
宁霜真人环视周围,嘲弄地看着所有人:“都是蠢货!”
莫见深目眦欲裂,终于忍无可忍:“闭嘴……!你这个吃里扒外,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众人惊骇,纷纷循声回头。莫见深向来是德高望重、慈祥宽和的,从未说过这样粗俗的字眼,这是怒到了极点。
莫见深嘶哑地笑了起来:“岳宁霜,你以为那碗药,当真进了我的肚子?”
在场所有的人都瞪大眼睛,一时间众人疑窦声四起。
“你将百日枯磨成粉,一日一日兑在我的茶饭里。”莫见深一字一顿,“我早便察觉了。我将计就计,一病不起,等的就是你今日自己走进死路。”
江宿月缓步上前,与停云一左一右,呈犄角之势将岳宁霜围住。崔行之则封锁了她的退路。
莫见深从怀里缓缓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揭开,露出的不是金银,而是一小包用桑皮纸裹着的药粉。他举起那包药粉,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百日枯,这一年来年我喝的每一碗药,都被人动过手脚。你当我不知道?”
岳宁霜脸色铁青,刚要反驳,莫见深转头看向殷不鸣:“不鸣,你方才说从她房里搜出的东西,拿出来。”
殷不鸣没有应声,只从贴身处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呈上,又退后半步站定,垂着眼。
莫见深接过去,并不打开,只将油纸包高高举起:“你真以为自己天衣无缝?”
夜风吹过,油纸包的一角簌簌作响。在场弟子的目光从信上移到岳宁霜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到莫见深身上,惊疑不定。
“你借着我病重,把门中事务尽揽于手。”莫见深目光如炬,“杨素撞破你的勾当,你便杀了她灭口,反手嫁祸给我徒儿不鸣。”
岳宁霜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眼神竟然是死水一般的平静。
莫见深一字一句,“来人,拿下这个叛徒。”
众弟子举剑,正要上前。岳宁霜却忽然抬起手,止住所有人。
“急什么。”她缓缓转过脸,目光越过人群,最后落在停云身上,唇边浮起一抹古怪的笑意,“我死之前,也想请诸位看清楚,你们身边站的,又是什么人。”
她抬手指向停云:“诸位不知道吧?江岛主这位高徒,到底姓什么。”
江宿月的瞳孔骤然一缩,崔家兄弟脸色俱是大变。
众人纷纷循着她的手指看向停云。
“这是千绝宫霍氏!”她声音尖锐,笑脸逐渐狰狞。
停云握着晦朔剑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开口。
“江岛主,你以为自己在行善积德,却至今不知他到底是因何才到你身边吧?”
“一派胡言。”江宿月说。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用剑尖撑着地。
“是不是胡言,江岛主不妨问问你这好徒弟的舅舅。”岳宁霜笑着望向大殿屋脊,“左丘先生,戏看到这里,还不肯现身么?”
话音方落,高处传来三声响亮的击掌声。
“啪、啪、啪。”
众人抬头望去,夜色朦胧,看不清那人模样,只见一个青衣人站在正殿屋顶。
“好热闹的大戏啊。”
说完这句他飞身而下,身形飘逸,看得出轻功实属上上乘。青衫布袍,面容阴柔俊美,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眼神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阴鸷,头发束成一丝不乱的书生模样,手上抱着一把长箫。他在莫见深面前站定,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
“莫掌门,在下这厢有礼了。”
莫见深神色警惕。
“在下千绝宫左丘遇,深夜特来拜会。”左丘遇笑吟吟地直起身,目光却越过莫见深,落在宁霜真人身上,“真人方才还在唤我,怎么我来了,真人反倒不说话了?”
宁霜真人狼狈地坐在那里,冷冷别过脸:“别废话。”
左丘遇也不恼,慢悠悠地转向停云。那目光里有打量,有戏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他笑吟吟地开口:“停儿,几年不见,长高了不少。”
停云被他这一声唤得心头一跳,一股说不清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不认得这个人,可这声“停儿”,却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旧梦里传来。
“我不认得你。”停云一字一顿。
“不认得我?”左丘遇笑得更深,“落霞岛那本《无量心经》,你可找到了?”
他这话说得含混,可在场的人却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江宿月握剑的手一寸一寸收紧,指节泛白。
左丘遇这才把目光转向她,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江岛主,这些年有劳你,替在下把这孩子养得这样好。”
江宿月只觉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他是我的徒弟。”她说。
“徒弟?”左丘遇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笑着从怀里取出一本牛皮包着的古籍,在火光下晃了晃。那册子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只一角露出几个模糊的字迹,“江岛主待他这样好,倒叫我有些过意不去了。”
《无量心经》!
江宿月心下慌乱。她在落霞岛十年不出,只为了守着这本曾经在中原武林掀起巨浪的祸端。
“你说谎。”停云忽然开口,一字一顿,“我根本不认得你。”
他转头,神色哀伤又祈求。“师父,我没有。”
江宿月望进他的眼眸,只觉得少年人的神情和从前并无二致。只是即便现在她愿意相信他,在场的碧穹山子弟和各大门派也不会轻易放过。
左丘遇只遥遥向着江宿月,无声地作了两个字的口型。
谢了。
她只觉得一口鲜血将要涌上喉头。
江宿月压下喉间涌上的腥甜,手腕一振,手中长剑化作一道白虹,直取左丘遇咽喉。
余光里,崔行之也拔了刀,一道黑影斜刺里冲上去,与她的剑几乎同时递到。
四下里静了一瞬,没有人出声。
江宿月提剑落回原地。方才那一剑,她与崔行之的刀一前一后封死了左丘遇的进退,却仍被他贴着剑锋滑了出去。手腕比平日沉,剑尖在她手里轻轻发颤。
停云不知何时已挪到她身侧半步,手按在晦朔剑上,指节绷得发白。四下里不知是谁先动的,一时尽是兵刃出鞘的轻响。
左丘遇将手中的长箫往地上一掷,两袖之中滑出两柄匕首,反手握住,摆出一副野豹般的姿态,随即朝着天空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刹那间,四周屋宇之后跃出大片黑影,浮在众人头顶,微弱的月色被尽数掩埋。
“你们不是想知道古家是怎么灭门的么?”他一个闪身逼近江宿月,“今夜,我便告诉你们。”
江宿月急速后退,却仍被他匕首划中肩头。肩头一阵火辣刺痛,她立时明白那匕首上淬了毒。
方才那话瞬间激得古秋心和殷不鸣双眼猩红、杀意上头,登时向着左丘遇冲过来。
那些黑影落地,全是身着暗红劲装的人,一言不发便朝众人扑来。江宿月暗叫不好,这身装扮是六道门的人。先前被制住的几个新进门人也挣脱了束缚,红着眼扑上来。
一时之间,正殿广场前杀声漫天。
崔行之上前挡在她身前,电光火石间替她接住左丘遇几招。江宿月在他身后低喝:“小心,刀上有毒。”
崔行之的刀势愈见猛烈,脚下却一点一点被逼着后退。江宿月看得分明,他并未落下风,只是寻不到破绽。左丘遇力道刚猛,速度却不减,招式里尽是虚招;那两柄匕首又轻又活,上头淬着毒,逼得人一心二用,久战必亏。
江宿月咬牙逼出肩头的毒血,却仍觉浑身发凉,手臂发软。她点了身上几处大穴,勉力提剑,退开半步,细看左丘遇的招式破绽。
那边停云却已经被千绝宫的人围挡在中央,他提剑想要杀出,却奈何人实在太多。
江宿月强自冷静下来。言祝长老擅医,武艺却不算拔群;言焕剑术虽好,对上左丘遇却必无胜算;莫见深大病初愈,怕是一战之力也无;崔听澜、古秋心、殷不鸣,也都差了半筹。唯一指望得上的只有临沧真人,可临沧要护着言祝,又要压制那些蠢动的内贼,腾不出手。
其他各派那些庸才,更是难指望。
思量之间,很多人已经负了伤。
六道门做的都是杀人越货的买卖,个个刀口舔血,出招狠绝。碧穹山弟子大多未经这等死斗,半柱香下来,形势已极不乐观。
江宿月只觉刚刚刀口得毒药正一点一点蚕食她本就不多的内力,心知越拖越糟。她见左丘遇惯以急速绕到人背后下手,料想只要拉开距离,或可寻到破绽。
她吃力地从怀中取出几根金针,运足残存的内力掷出。五根金针破空而去,迅如闪电。左丘遇正与崔行之交手,避不开这漫天针影,只得侧身躲开刀锋,用背脊生生捱下五针。针上贯注的内力极重,他当场跪地,喷出一口血。
他单膝跪地,抬手抹去嘴角的血,竟还笑了一声:“名门正派,也兴暗器伤人?”
江宿月眼前已有些发黑。她提起真气,强撑着立住,不肯让人看出半分虚弱。
三人这才停下缠斗。
碧穹山弟子死伤已过半,余者也多带伤。
江宿月趁这片刻扫了一眼四周。
碧穹山的弟子退开了些,剑还举着,却没人再上前。方才还口称“掌门”的人,此刻都避开宁霜真人的方向,谁也不看她。不知哪一名弟子先啐了一口,声音不高,在静下来的场上却听得清楚:“吃里爬外的东西。”四下里便跟着起了些压着的骂声。
左丘遇用内力将五根金针生生逼出,又是一口血涌上喉头。他用力咽下,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缓缓直起身:“今夜,六道门与千绝宫的精锐都在此。我只要带他走,或可留你们一命。”
左丘遇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停云身上。
江宿月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没有动,却开始觉得视线模糊,脚下也越来越站不稳。
四周忽然又浮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一句一句往她耳朵里钻。
“千绝宫的人……他藏得这样深。”
“江岛主待他那样好,谁知道身边养着的是个什么。”
有人低声叹:“或许这些年,江岛主也是被蒙在鼓里。”
“千绝宫果真邪魔外道,令人不齿!”
“......”
隔着众人,她看向停云,只见那人对周围的议论声仿佛充耳不闻,只直直地看向她,眼神里似有很多话要说,但都化成了担忧和哀伤。
左丘遇眯起眼,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他,那目光里竟有一种说不清的缓和:“停儿,你果真长大了。”
停云握剑的手紧了紧,背脊绷成一条直线,呼吸一直起伏不定。
江宿月听到那声“停儿”,只觉气血翻涌,毒性直冲上来。她喉头一甜,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师父!”停云再也顾不上左丘遇,冲开身边千绝宫的人,上前一把搂住摇摇欲坠的她。
他伸手去擦她唇边的黑血,一下没擦净,又擦了一下。那只手抖得厉害。
“师父!你看着我,别睡!”
江宿月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她强撑着最后一点清明,用沾血的手紧紧攥住停云的手腕,声音极轻极柔:“……不管一会儿他说什么,你都不要听。”
停云喉头哽得发颤,眼眶通红,转头朝左丘遇一声厉喝:“解药!”
左丘遇却不看他,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慢悠悠地开口:“江岛主,你把他养得这样好,倒算我欠你个人情了。”
他说着,竟真的叹了口气,像是有几分惋惜:“这四年,就当是你替我看顾了他一场吧。”
江宿月只觉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连那句“替我看顾”都像是隔着很远的水传来。她终于支撑不住,感觉浑身的力气全数被抽走,陷入无边漆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