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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宛 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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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吉大陆有个传说。
春天第一场濯枝雨落下的时候，亡魂会归来。
＊
身上不知何时披上了一件带着暖意的毛绒紫色狐裘，骤然的温差变化让她像是溺水的游者抓住了漂浮的绿萍，竟慢慢伸出手挽住了对面的人。
等她终于睁眼，抬头看见的却是一个陌生男人紧绷的颈线。这个角度，好像…在被抱着？
且这人抱她的姿势十分冷漠，像是在拎着一个物件。
“你叫什么。”头顶的声音落下来，干净远疏。
我叫什么？
少女凌乱的发髻垂落双肩，狼狈得很，枯草飞絮破布就是她的衣服，面容也灰扑扑的，唯有一双铜眸明亮不已。
“我…应该叫什么…”少女躺在怀里，有气无力地问。
男人抿唇不语，似乎是懒得回答。
浑身的伤口阵痛袭来，疼得她眉毛紧蹙，身体忍不住蜷缩成一团。
心里直念叨：
骚年，我觉得我要死了，先别问我叫什么了。
她的胸腔剧烈起伏，牙缝里哀叹般吐字：“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疼死的。”
“你不会死。”那人低头看了她一眼。
走到马车前，谢无书将人丢了进去，动作一点也不怜惜，车内少女痛呼一声。
上车掀帘时，他微微侧目道：“先去落雁城。”
车内，少女喉咙涌上腥甜，倚着桌椅呕嗬一声，断断续续地喘息：“咳咳……”
看着她吐出来的血，年轻面庞又虚弱泛白，谢无书知道她这具身体还是撑不太住，五脏六腑已经被震碎了。
看来还是来晚了一步。
边界放出的妖物常年蛰居，常以过路行人为食，她没了术法失了仙脉，根本撑不住多久。
他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三域寻找合适的身体了，那帮人也在找他。
还没缓过神来的少女就被人扯入怀中，力气远远大于她能使出的气，随后她的长发被人随意撩起，甚至有几缕还意外地卷上了他的手指。
少年的气息触到她的肌肤，激起一阵栗粒。
离她肌肤不过一指的谢无书，看着怀中人蜷缩的模样，漫不经心道：“别动。”
少女有一瞬地愣神。
她想起自己在看动物世界的时候，美洲狮在捉住迅疾动物时，并不急着吃掉它们，而是先用鼻慢慢品嗅，享受胜利快感。
正想着，少年尖牙毫不客气地刺入，伴随着不适，清透的法力游走经脉，须臾间便四通八达，她的疼痛，都消失了。
一种从血脉里种下的贪恋，就像花种在她的心头铺垫成花，诱得她想汲取更多。
她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过他的颈侧。
风亭猛过，卷起珠帘，就能看见一男女抵头缠绵，远远看去宛如恋人俯首亲吻。
慢慢回笼的意识，颈间的阵疼，让她惊觉，这所谓温柔剪影，不过是一场噬人的假象。
谁见面先咬一口的，这人是不是…
有病！
少女一把推开对方，发觉力气也恢复了，直接条件反射就是一掌过去。
谢无书偏了偏脸，愣了一瞬。他抬手整了整衣襟，目光如寒冰般冷了下来，车内温度低了又低。
续昼退到马车角落，眼睛盯着他，嘴硬：“打你就打你了。”
虽说是恩人，但言行举止瞧着也像登徒子。
少年束着高马尾，墨色长发用一条暗纹锦带牢牢系住，锦带垂落两缕丝绦，随着动作轻晃。
生的好看，两眼妖治。
续昼看了两眼，又别开目光。
“你记得多少以前。”少年冷哼一声，不计前嫌的先开了口。似乎是忘记了刚刚被打的是谁。
“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们俩认识？”她无心问道。
“当然不认识。”谢无书咬着牙说道，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见人一脸无辜，他忍不住吐槽。
“你就是那样对救命恩人的？刚刚若不是我咬你那一下，你又死了你知道吗？”
少女用看二傻子的眼神看着他，眉头微皱，什么叫不咬一口就死了……这人说话真奇怪。
她伸手摸了摸颈侧，果然一圈牙印，边缘泛着红。
可身上的疼确实没了，气也顺了，连手脚都利索起来。
唾液治疗法？
“你不会连这个都忘了？”
谢无书看她才是一种看傻子的眼神，勾着冷笑：“你连定契都忘了，还不如死了的好。”
毒舌男。少女心中骂道。
抛开别的，最重要的是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搞懂这里是哪里。
她名唤李续昼，现代没落的算命家族独苗苗，幼时撞鬼，青年破产。
破产后，好不容易从包里翻出几个钢镚，跑去便利店买桶泡面，结果就晕了过去。
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荒野，面前站着个四不像的怪物，一掌将人拍晕死了过去。
“骚年，我能问一下我们这是在哪里。”少女心头猛跳，有点不确定地问。
“人妖交界地带。”
“哈哈哈哈我没睡醒，最近压力有点大啊，前面停车就行。”
谢无书嘴角轻讽，将人噎了回去：“你当做梦呢。”
“还回去，想被砍死请随意。你当那些老家伙会放过你吗。”
续昼当然知道不是梦了，刚刚那内脏出血的感受她能不知道痛吗！要是能出声，早呼天喊地了。
可她心里也清楚，她只是口嗨一下。这地方不对劲，面前这个人更不对劲。
这…不是地球村。
按照她看过的小说，这会儿该有个系统蹦出来发布任务了……攻略男主还是反派？
没有。什么都没有。
金手指也好，系统也好，一样也没给她留。
最后她终于认了，她魂穿了。
孑然一身的那种。
而且听他那一番话，好像自己还挺多仇家的。
这里是平行世界，永吉大陆，三域鼎立，人妖鬼并存。
几万年前，人神在鹿野开战，本是神族盟友的妖族临时倒戈，投靠人族齐力将神族全部赶出了永吉，并设下结界神族永不踏入。
没了神族打压的妖族渐大，鬼族也随之崛起，与人族妖族并立三域至今。
但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人族受够了妖族的奴虏压迫，不再愿意向妖族供奉食物钱帛，万年前撕毁盟约，老死不相往来，从此妖族自行捕猎人类以获取物资食物。
而为了抵御妖族，人类统治者设立各宗门，修仙练术法。各宗门里头的人都是有着奇能异术的人才，统称为‘白厄’。
“意为，踏昼珠血，挽刀厄命。”少女看着手中的书籍入了神，不自主地念出声来。
“那鬼族呢？这书上怎么没写。”她捯饬桌上的记录闻，都怎么都没有发现记载鬼族的字眼。
谢无书瞥她一眼，侧目看着外头落雨，漫不经心地应：“人族妖族混血杂生下来的就是鬼族，没人瞧得起，自然也懒得去记载，你真是脑子坏掉了啊。”
而她也懂了定契的意思，永吉大陆，三族可以自定契约，结成血契仆人。
自出生起，高门大户的家族就会为他们挑选血契仆人。若是契主死亡，契仆也即刻死亡，相对应的，契仆依靠契主渡来的术法灵力便可长生不老，免病无灾。
所以刚刚，谢无书那一口，还真救了她一命，她们结契了。
……
书中还记载着，契仆永不可能脱离契主存活，除非身死，难不成她要对这个人一直言听计从吗。
她偷眼打量对面的人。眉清目秀，年纪看着也不大，这幅皮囊，在现代瞧着也就刚成年的样子。
“那，那你是什么。你是人还是妖…”
“你还没资格知道。”
谢无书驳了回去，他高束的马尾迎风吹荡，单着手撑着下巴抿着唇，看上去心情不是很好。
生气了？少女摸不着头脑，将书合上。
谢无书没转头，斜倚在软垫上随意说道：“喂，你先取个名字，不然我叫你什么。”
听到少女开口后，他撑着脑袋的手不由得一颤：“你说什么？”
“我说，拨春寻雪，烧灯续昼，那我叫续昼好了。”
正好她现代生活也叫这个。
桌上那盏燃着烛芯的灯呼哧摇曳，谢无书方才散漫淡漠的神态尽数敛去。
最后他偏过头去望着帘外，只从喉咙里滚出两字：“……随你。”
看着眼前人面容，跟那人十分有十一分的不像，没有曾经的那样明艳照人，更多的是秀气纯真，性格不用说，更是天差地别。
但他能肯定的是，这人的芯子没换，亡灵灯引向的也是她，只是失了记忆，跟傻子也没甚区别。
谢无书想到一些事，“我救了你，来当我侍女，报我救命之恩。”
言辞简短，一句废话也懒得说。
“额，有工钱吗？”
“没。”
“福利呢？”
“没。”
“包吃住吗？”
“…你下车”
“行行行，目前也只能这样。”续昼急忙道，生怕下一秒被丢下车。
他心底冷笑一声，眸光阴冷。等将来她复了记忆，知道她成了他的契仆，怕不是要将他切成八十一块。
管她呢。
＊
忧思扯了扯缰绳，急停马车，冲内道：“主子，我们到落雁城门口了。”
谢无书嗯一声站起身，看了看歪在角落里睡得没形的续昼，破衣烂衫，一脸灰扑扑的，没什么好脸色。
他快手在她腰间挂上一枚璎珞铃，又踢了她一脚，力度不重。
续昼睁开眼，睡意未散：“怎么了？”
“下车。先带你洗个澡。”
谢无书皱着眉，嫌弃表露于面，“脏死了。”
…
＊
“落雁城，禁车马。永吉守则十三条，是当初那位大人所定，听说是因为她在街上游玩的时候被一辆马车撞飞，怒上心头，回了虞音楼就下此禁令，还有种说法是那位大人贪恋上了位公子哥，收入麾下不成想去追，却被对方的马车狠狠甩在车后，吃了一嘴灰这才有了这法则…”
戏楼内的说书先生讲的龙飞凤舞，口水横飞，二楼雅座的续昼听到这话本笑得不行，被刚吃下去的花生笑卡着了，拍拍胸脯又急忙去倒水。
雅座上的谢无书投来目光，忧思心领神会，擒住续昼去拿茶杯的手，反扣过来，一掌下去，那粒花生米咕噜滚落到地上去了。
“咳咳…咳咳。”
续昼低头弯腰咳了好一阵，脸都憋红了，双手抱拳在胸前，“多谢多谢…多谢…咳咳。”
她接受能力很强，已然接受了穿越的事实，毕竟作为现代已然没落的算命家族的话事人，她觉得鬼啊神啊的，可比人好打交道多了。
旁的忧思一个眼神也没给，静静站回到谢无书身侧。
谢无书静静地端起茶盏，看着下头攒动的人头，神色讥讽。
什么都信，传得邪乎，黑的说成白的惯是他们的本事。人类就是这样，贪婪无聊。
说书先生已经开始了下一个故事单元，似乎比前一个还要有趣，楼下人越聚越多。
靠着柱子站着的续昼总觉得身上这衣服不是很自在，左扯扯右拉拉，这杀人越货来的东西就是不太能接受哈…
她一想到当时忧思递给她衣服那时候，她高兴得要死了，以为自己可以换套干净衣裳了，毕竟以前那套枯草麻衣都臭了破了。
结果随意问的那一句：“这哪来的。”
“抢的。”忧思指了指身后那农户的破落房子，语气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抢的？里头没人？”
“没，就算有，杀了不就没了。”忧思将衣服塞进她手中。
续昼攥着衣角，绞过来绞过去。虽然这世道弱肉强食，可她好歹做了二十几年遵纪守法的公民，让她现在就去偷让她抢，实在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越看这衣服越不对劲，她紧紧攥着衣角，不知道怎么开口。
“身上痒？”少年单手撑着脑袋，笑问道。
“不是，那个谢…”
“嗯？”少年轻声应道，声音清朗好听，但嘴角轻挑的笑却是阴恻恻的。
“谢公子。”续昼按照记忆中电视剧里古人招呼的样子双手抱拳拜上一拜。
“你也算我救命恩人了，我跟你实话说了吧，我从小便被教导，不可偷盗做事要有道德。我知道你们给我这件衣服是为了我好，可是我不能接受。所以我在想，我能不能换一件。”
谢无书点头，“行。”
这就应了，续昼心中欣喜，还当要多费些口舌，没想到这谢公子虽然不像是人类，但是还挺好说话的。
少女搓搓手指，目光亮堂堂的看着他。谢无书转头依旧品茶看戏，忧思也死板地站着，什么动静也没有。
察觉到如同火炬般的目光，少年转过脸。
表情就是，你又咋了。
“谢公子，这衣服要脱下来换掉的话，那是不是要再买一件新的。可是我现如今身上一铜板也没有…”
刚穿越过来，那是一穷二白。
续昼伸出三个手指向上，言语凿凿道：“您放心我不挑贵的，我拿布的就行，能遮住就行，放心，等我赚到钱立马还你。”
少女笑得阳光，嘴角的小梨涡显现，可爱不已。
谢无书端起一杯茶，生得好看，笑起来也纯然：“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