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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哪吒,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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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金吒哪吒两兄弟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长谈。哪吒刚喂敖丙吃过饭,现在李艮在里面陪着敖丙,把敖光那边的动向也告诉他。
黄天化也准备随父亲重新出山,早早与他们告别,先赶回黄家庄去了。
金吒说:“自打你离家,爹娘就早有准备,一旦你的身份公开,我们势必要同你共存亡,没有任何退路。爹爹一直在审时度势,这次你被抓也是个契机,如今,终于到了举起反旗的时候了。”
朝廷本就是外强中干,积重难返,吴量太师的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党羽树倒猢狲散,官军的软弱无能也彻底暴露在世人面前。
“我当初莽撞,口口声声说不连累家里,如今却还是把你们卷进来……”
哪吒思绪沉沉,想到未来,他没有喜悦,只觉得肩上重压如山。
金吒拍拍他:“别在意什么连累不连累了,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哪能算得清?其实我和木吒都很佩服你的勇气,爹和娘也是懂你的,若不是有你,我们也下不了这样的决心。”
他环顾周围。此处是哪吒麾下的分舵之一,金吒看到弟弟把诸事安排得有模有样,调遣人手也很得当,忍不住赞叹:“如今你做事也沉稳了许多呢。”
哪吒苦笑:“多亏有敖丙帮我。”
金吒道:“当初我们把敖丙送到你身边,就是想着或许他能成为你的助力。现在看来,你们俩果然是珠联璧合。但他这回受了这样的伤,接下来要怎么办,你想好了吗?”
哪吒抬头,望向敖丙窗内昏黄的烛光,没有说话。
三日之后,就要起兵了。
他的队伍自然也要响应,从此征途漫漫,不知天南地北。
金吒懂他的纠结,叹息一声:“你是魔丸,如今是人望所归,义军需要你做先锋,有你在才能一呼百应。一旦开始正面与官府作战,必然会马不停蹄,每天过着刀光剑影的日子,可敖丙需要的是静养,把他带在军中,他受罪,你也有后顾之忧。依我看不如……”
金吒又讲了许多,哪吒一直没有表态。他心里明白长兄是对的,可他实在不愿面对这个现实,更不知道要如何向敖丙开口。
春夜轻缓地降临,将丝丝忧愁融化在夜色里。终于,哪吒说:
“三天后我会点起我这边的人马,先去陈塘关与爹娘会合。到那时,我自会把敖丙安置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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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局的变化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快。
陈塘关率先易帜,李家与黄家联手,与京师分庭抗礼;在北境,敖光则带领被贬的罪奴们发起暴动,一举诛杀守将。
此时正值中原大旱,民生多艰。前一年本就歉收,官府为应对反贼,更是横征暴敛,一时间各地百姓纷纷揭竿而起。
屋漏偏逢雨,国运衰微,外敌趁虚而入,西北边关接连告急,眼看就要天下大乱。
为了不让四海之内生灵涂炭,李靖决定率军离开陈塘关一带,准备一边应对官军的围追堵截,一边赶赴前线,与敖光合力作战。
李府重新敞开大门接纳了魔丸和灵珠。因敖丙腿脚不便,哪吒回府时一路抱着他,刚跨进正门,敖丙就催着把自己放下来。
“要见长辈了,这样成何体统。”
哪吒扬起眉毛:“咱俩从认识到现在,啥时候在乎过‘体统’俩字?如今倒正经起来了。”边说边继续往里走。
敖丙急得在他怀里挣:“爹娘在上,我怎好叫你抱着进去?太不像话了!”
小龙在自己臂弯之间鲤鱼打挺,哪吒害怕摔着他,赶紧遵命:“好好,你别乱动,我扶着你……”
他将敖丙放下来,把手臂环在敖丙腋下,让敖丙把重量倚在自己身上。就这样扶着敖丙一点点穿过了庭院,谁知刚到正厅门外,便听见殷夫人一声怒喝:
“吒儿!你怎么能叫敖丙自己走路?!”
哪吒还没来得及张嘴,她已从屋里出来,劈头盖脸训斥:“你就不知道抱人家一下吗?他的脚伤不可以使力,你还让他这样勉强挪动!我看你是个木头疙瘩……”
哪吒平白挨了一通骂,简直比窦娥还冤,敖丙慌忙解释:“娘,不怪哪吒,是我非要他放我下来的。”
殷夫人见儿子扁着嘴并不辩解,一双眼睛却故作委屈地眨巴着,又看敖丙双颊微红,立刻猜到是这孩子脸皮薄不好意思,便轻咳一声,改口继续数落哪吒:“就算是这样,你也该叫人拿椅子把他抬进来呀!你这小子就是不会办事……”
“行行行,都是我的错。”哪吒忍着笑,一边顺势赶紧把敖丙抱起来进了屋。他巴不得多抱抱小龙呢。
一家人团聚叙话,哪吒百感交集,敖丙回忆起当初扶棺离家的情景,也是感慨万千。这一次,李靖夫妇也对他们坦怀相待,将家里的事毫无保留让敖丙知晓。为了让敖丙好好养伤,殷夫人早早就备了许多东西给他,凡他起居处都额外添了坐具,方便他随时休息。
娘亲对敖丙仔细叮咛时,哪吒悄悄走到李靖身边。
“爹,谢谢你。”
“谢什么?”
哪吒一脸郑重:“当然是敖丙的事……若不是你们当年早早与敖家定亲,我和他,恐怕都不会有今日的光景。”
李靖说:“姻缘天定,却也事在人为,这都是你们自己挣来的。不过,之后要如何向你岳父赔罪,你可要提前想好了。”
“孩儿知道。”
从小到大都没见你这么听话过,李靖瞥了儿子一眼,见他看向敖丙的眼神满是深情与不舍,便也没再打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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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风起云涌,陈塘关内却是一片小小的世外桃源。哪吒和敖丙在这里度过了几天难得的平静时光。这日二人拈了香,一起在李氏宗祠祭拜完,天气晴好,哪吒对敖丙说:“后山上的野花开了,咱们去看看吧。”
他把敖丙驮在背上,出了总兵府后门,走上人迹罕至的幽静小路。阳春时节,四周鸟鸣啁啾,远处鸡犬相闻,一派祥和。
“走这么远,沉不沉啊。”敖丙环着他的脖子,笑着问。
“背自家媳妇儿,怎么能嫌沉?”哪吒也笑,“等今后咱俩成亲的时候,我可还要背你呢,就当提前演练了。”
敖丙被他说得心中一甜,又把他的脖子搂紧些,从后面悄悄吻了一下他的耳朵。清润的吐息弄得哪吒心痒,此时已爬到山坡高处,于是他将敖丙放到草地上,趁着四野无人,使劲亲了又亲。
两人互相偎依着,看着山花烂漫,不约而同静下来。
漫山遍野的春花,尚不曾被战马的铁蹄践踏。如此宁静的风景,仿佛遥远传来的边关急报都是假的。
可他们都知道,要变天了。
哪吒岔开话题:“说起来,当初假如吴量太师没有走陆路,而是坚持走水路,你要怎么办?”
“这我早想到了。”敖丙笑道,“不管他从哪条路走,我都布置好了陷阱,那时的我可是点灯熬油,提前设计了许多对策,把他的每一步都算过了。”
“那个沉船拦江的船老大,也是你安排的?”
“他不是咱们的人,但他愿意帮助我们……你还记得当初咱俩从赛太岁手里救下的那位姑娘吗?这个船老大,就是她如今的丈夫。”
看哪吒一脸惊奇,敖丙颇有些成就感,于是又一五一十地给他讲述了自己运筹帷幄的全过程。
“你这般才智,做个帐前军师也足够了。”哪吒赞叹着,忽然不吱声了。
敖丙看他眼中忧郁,也猜到了什么。
“哪吒,你我早就推心置腹,事到如今没有什么不能讲的。”
“我……”哪吒少见地犹豫又犹豫,半晌也还是张不开嘴。
敖丙轻轻叹了口气:“那我来替你说吧。”
他说:“你马上就要出征了,我的脚如今不能行走,是没法跟着你行军打仗的。你若带着我,只会变成拖累。”
“不是的!”哪吒一把抓住敖丙肩膀,急切地放大声音,“你不要这样想!我怎么会觉得你拖累?只是——”
敖丙抬手止住他。
“哪吒,你是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是必定要去闯荡天下,杀出一条路来的。我不能与你并肩同行,自然有些遗憾,但我却并不是被你抛下。”
他抚摸着身下才返青的野草,悠悠看向远处的山峦。“陈塘关地处要害,爹娘和兄长们都一并出征,这座城池还有城里的百姓,总要有人去守护。我留下来,不是刚刚好?何况各地烽烟四起,多事之秋,关外的海寇想必也会蠢蠢欲动。我的担子,说不定也不比你轻松。”
“我会把阿丑他们都留下来帮你。”
“不用!他们对你忠心耿耿,也是盼着建功立业的,不能平白牺牲他们的前途。”
“那你呢,”哪吒的声音有些激动,“敖丙,你心里就不怨吗!我本以为咱们会像爹娘一样,一同跃马疆场,生死相随,我想和你一起走遍万里河山,可现在……”
敖丙捏捏他的脸:“哪吒,我知道你疼惜我,这就够了。再说,我留在陈塘关总归比你安全,你再一直闷闷不乐下去,都不像你了。”
哪吒一噎,埋下头嘀咕:“就因为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才难过。”
敖丙心头像被轻轻攥了一下。
“那你要我怎样?”他故意撅起嘴角。“要不我现在就在地上撒泼打滚,哭着闹着非要跟你同去?那样你心里就能好受些?”
说着,当真在草地上翻了个身,滚进哪吒胸口,慌得哪吒连忙抱住他:“当心脚伤。”
“你看,真任性起来你又不乐意。”敖丙笑着。
小龙小龙奈若何!哪吒忍不住抱紧敖丙,他的小龙是如此通透达观,如此善解人意,反让他加倍地心疼。他放敖丙坐到自己腿上,伸手轻抚那只缠裹着白布的脚踝。
“敖丙,我就是走遍天涯海角,访遍世间所有的名医,也一定要找到方法,把你的腿治好。”
“嗯。”敖丙斜靠着他,眼睑灼热。“我等你。”
两人又静静坐了一阵,看着天空一点点变幻颜色。风把野花吹动,也让两颗心摇曳似水波。哪吒再次开口:
“走之前,我想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我不在的时候,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好,你只管放心。”
“第二,若遇到难处,别一个人硬扛,更不许瞒着我,一定要捎信来叫我知道。”
敖丙笑道:“这话原样送你才是!你当初瞒骗我的时候可一点儿没犹豫过。”
“那时是那时啦……快答应我!”
“好好好……”
“第三,”哪吒捏紧自己的拳头,过了一阵,才低声说:“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不要为我守着。战场上刀剑无眼,起兵造反这样的事,更是不成功便成仁。如果我死了,你……你就另觅良人吧。”
敖丙久久沉默着。
哪吒耐心等着他,却看到小龙垂下头揉着衣带,死死咬着下唇。过了很久,敖丙才深吸一口气:
“天有些凉了,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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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的准备紧锣密鼓进行着,哪吒仍是寸步不离地照顾着敖丙,敖丙却始终没有对第三条请求表明态度,哪吒也不忍再问。
他们抓紧一切时间与对方待在一起。到了出发前夜,两人更是恩爱缠绵,哪吒顾念敖丙有伤,格外的轻柔小心,敖丙则一反常态地主动,把全身心交给他,耳鬓厮磨,忘我沉溺。
不知亲吻了彼此多少次,不知说了多少傻话,才相伴入眠。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军队便要出发了。
哪吒看敖丙合眼睡着,实在舍不得叫醒他,强忍着心中的感伤,起身悄悄穿戴收拾,又回到床边吻了吻敖丙的脸颊。“我走了。”
昨夜已对彼此千叮万嘱,此刻再多留恋也是无益。
大军在城外集结。与做山贼时完全不同,晨雾中的义军浩浩荡荡,队列整齐,每个人披甲执锐,空气中弥漫着金铁的腥涩味。李靖、黄飞虎作为统帅,设坛誓师,宣读檄文,三令五申完毕,大军随即开拔。
哪吒飞身上马,与众人一道向前,刚走了没多远,身边的黄天化忽然给他递了个眼色。
“有人来送你。”
他一扭头,只见一架马车停在城门口。车上下来的身影让众将士都不由惊住了,哪吒心头更是狠狠一震。
敖丙又穿回了孝服。
他倚着一根木杖,独自站在那里。白衣缟素,衬得他身形单薄而洗练,犹如经霜傲雪的梅花,在熹微晨光中格外倔强。
众人无不动容。许久,李靖对儿子低声说:“我们先走,你待会儿赶上来。”
哪吒得令,即刻拨马回头,朝敖丙奔去。
他将小龙一把拉进怀里,感到小龙也用尽力气抱住他。敖丙喉咙沙哑,声音坚定清晰:
“哪吒,你要我做的第三条,我不答应!你一日不归,我便一日不换下这身孝服,你一直不归,我便将这白衣穿一辈子!”
我要你永远记住我现在的模样。
哪吒知他心意,胸中滚热。他将额头与敖丙相抵,再无一丝犹豫:
“有你在,我一定回来!”
敖丙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灵玉,哪吒也把赤玉从脖子上摘下。两个人交换了贴身信物,玉坠带着体温,带着无限的祈愿,落进彼此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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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世间自此战乱连绵,后世史书记载:皇权倾覆,群雄迭相攻伐,都城灰烬,荆棘蔽野。更兼虏骑数万叩边,烽火昼夜不熄。
期间,李氏一门率将士勠力死战,屡破强敌,保全河山,立下汗马功劳。
海寇果然来袭,勾结旧朝残部夹击陈塘关,有一白衣守将,每每挂孝登城,指挥军民殊死抵抗。陈塘关粮尽弓绝,誓死不降,坚守直至援军到来,海寇大败,从此百年不敢来犯。
四时更替,岁月轮转。
三年后,新皇登基,天下归心。
新朝平反了所有冤案,同时彻底废除奴籍,严禁人口买卖。又颁布政令,轻徭薄赋,宽刑省狱,保境安民。
海晏河清之日,战功赫赫的年轻将军衣锦还乡。
敖丙出了陈塘关,沿着城外的田野缓缓前行,李艮在后面牵着马,默默地陪着他。他戴着斗笠,依旧是白衣素服,一边散步一边查看秧苗的生长。
他的伤腿已经恢复了一些,只是行走时还需要拄着杖。
水稻刚插完秧不久,一片嫩绿,长势喜人。田里的农夫不时向他行礼。走了一阵,敖丙有些累了,看到田梗上有几个小孩子坐在那里玩耍,便也坐下来,把最小的娃娃抱在膝上逗弄。
孩子们都亲近他,央他教大家念诗。敖丙想了想,微笑着说:“那就教你们这一首吧,讲的是一位征战沙场的大英雄哦。”
他念道: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怀里的娃娃突然朝远处扬起小手,奶声奶气地说:“马。”
敖丙转头望去,果真有一匹白马自天边飞驰而来。看到马背上的人,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是李哪吒。
少年骑着高头大马,红衣飒飒,一如他们初遇那天。
敖丙把娃娃放进李艮怀里。他忘了拐杖,像做梦一样起身往前走,走着走着,又跌跌撞撞地跑起来。他看到哪吒也跳下了马,冲上田埂,朝他一个劲儿挥着手。他的斗笠不知何时掀飞了,泪花从眼角滑进风里,敖丙没有管,只是用力、用力地向前跑去。
在他身后,万户良田,一行白鹭上青天。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