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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别这么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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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几天后的深夜,敖丙接到探子的报告,敌人启程了。
吴量太师原想守株待兔,引出灵珠,好来个一网打尽,然而形势的变化很快超出了他的预料。魔丸被捕的消息一经传开,立刻引发沸议,街头巷尾都是同情魔丸、为他鸣不平的言论,更有各地的绿林豪杰放出话来,声称要阻挠吴量一行人返京。
眼见再逗留下去事态不妙,吴量决定尽快返回京师。趁天还未亮,一行人就匆匆上路了。
哪吒被套上枷锁镣铐,塞进了一只特制的铁笼,这笼子坚固异常,犹如密闭的小型囚室,只留一扇天窗,与他身上的镣铐一样,钥匙由吴量亲自掌管。窗子外头还被蒙上一层黑布,让哪吒在里头什么也看不见。
他虽然吃了些苦头,但神志依旧清明,哪吒坚信敖丙一定在外面设法救他,此刻也不做无谓的挣扎,温存力量,随机应变。
少年靠在铁笼一角闭目养神,耳朵却仔细听着外头的响动。马蹄声、车轮骨碌碌的滚动声,还有许多脚步声,应当是吴量与官府派了士兵护送,里三层外三层地在笼子四周警戒着。车马颠簸一阵过后,他感到笼子被卸了下来,放到平地上。
“为何不能起航?”是无量仙翁的声音。
“师父,前面有两艘货船在河中央相撞倾覆,沉船和货物阻塞了河道,一时难以通过。”
“无风无浪,好端端的怎么会相撞?”
“具体缘由不详,要不,把那船家叫过来问话?”
“不必!”吴量起了疑心,命手下牢牢警戒,切不可让任何可疑人等靠近,一旁前来送行的地方官连忙说:“太师息怒,下官立刻去叫人清淤除障,不消多时就能恢复畅通了。”
此时已天光渐明,江面上漂浮着淡淡的白雾,隐约能看到的确有沉船横在江心,高高的桅杆斜插在水中。吴量正眯着眼眺望,忽然一声唿哨,那桅杆上已多了一个人影。
众官军立刻齐刷刷拔出刀来。“什么人!”
对方不答,却悠然念道:“浊浪滚滚漫江流,淘尽朱门万户侯……”
是个陌生嗓音,不过打油诗写得挺不错,哪吒在笼子里忍不住隔空赞赏。
鹿童厉声道:“太师大人在此,你这刁民竟敢吟诗讥讽!”
“原来是无良太师,难怪听不得我的诗。”那人哈哈大笑,“小民的船有些笨重,挡了大人的路,多有得罪!”
吴量怒道:“你是那灵珠派来的吗?想用这种小手段妨碍我们回京,真是小儿把戏!”
“我不认识什么灵珠魔丸,我只是一个跑船的。”男人依旧稳稳地斜坐在桅杆上,扬手朝他一指,朗声道:“吴量,你位高权重,干的却是狼心狗肺的勾当,像你这样的国贼,天下人人皆可得而诛之!我们就等着看你的下场!!”
一席话骂得吴量气急败坏:“放箭!给我拿下!!”
鹿童鹤童立即动手,然而那船老大连同几个船工一纵身,扑通扑通,像青蛙似的跳下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官兵搜寻了半天,一个也没抓住。
“师父,那几人想必是泅水逃跑了……”
“罢了,继续警戒,赶紧疏通河道要紧!”
哪吒在铁窗里听完了这场闹剧,心中暗笑。他不知道这是敖丙的安排,还是人们的自发行动,但他知道,自己迄今为止做过的事情并没有白费。
有许多人记得他,被他所感召,他的行动就像一块石子投入水中,激起层层涟漪,最终会给世间带来更大的改变。
地方官员召来了渔户、河工,催促着打捞沉船,疏通河道,却进展缓慢。百姓不愿为他们卖力,个个想尽办法磨蹭拖延,直到日头升得老高了,江上还是无法通航,码头附近看热闹的人倒越发多起来。无量仙翁屡次施压,官差更是急得又打又骂:
“反了不成!这些下贱东西……”
吴量恼火地望向江边,却不由一惊。他看到那些岸上的、船上的百姓,投向他的眼神都充满了鄙夷和仇恨。
野草的怒火一触即发。
“不能再拖了!”他叫来两个指挥使,低声吩咐,“立刻动身,从陆地上绕行,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渡口。”
“绕行山路的话,会不会遇到埋伏……”
“总比待在这里强!贱民越聚越多,再滞留下去定会生变!”
一行人弃了船,转而向山间进发。押送囚犯的队伍不得不拉长,但吴量仍然很警惕,和鹿童鹤童一并镇守在囚车前后,提防着贼人偷袭。
山路逐渐升高,眼见前方越发险峻,只剩下石崖之间开出的一条孤道,吴量纵然老谋深算,此刻心里也隐隐不安。可这是通往邻县的必经之道,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前。
队伍傍山行走,快要行至隘口处,他忽然听到两个弟子在前头交谈:
“这里的石壁有水痕,从前应当有山泉流过吧,如今怎么干涸了。”
“想来是今春干旱无雨的缘故吧……”
吴量脑中一闪,突然脸色大变:“不好!!”
几乎同时,他们头顶上方传来了山摇地动的轰鸣,几人惊慌抬头,只见滚滚洪流如银河倾泄,竟朝他们灭顶而来!
官军们无处逃躲,顷刻被狂乱的水流冲下山崖,吴量、鹤童与鹿童,这些所谓的绝世高手在洪水的巨大冲击力之下也和蝼蚁没什么区别,连发出喊叫都来不及,就在水中消失了。
反而那囚笼因为格外坚固沉重,不但没有被水冲走,还牢牢地保护了哪吒。
少年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但当洪水撕开黑布,迎面灌进来的瞬间,他就全明白了——从天而降的水浪中,一个身影由远及近,蔚蓝的长发在水里散开,那样义无反顾,就像翻江弄海的蛟龙……
不,不是像,那就是真正的龙!
是他的小龙啊!
敖丙屏息凝神,任由自己随着洪流奔腾而下,这么做十分冒险,但他必须分秒必争。数日前,他就让兄弟们将山道上方的泉池出水口堵住,形成了堰塞,只等着囚车经过,他们便掘开围堰,让湖水瞬间溃堤。
这股山洪仅能持续短暂片刻,却足够将吴量及守卫们冲散。
成败在此一举。
“哪吒!”
水流迅速退去,敖丙无法抑制地喊出了日思夜想的名字。他落在铁笼顶端,手中的铜锤高高举起。
那枚无坚不摧的赤玉,被绑在了铜锤上。
敖丙一击挥下,赤玉重重砸向笼身。只听一声清脆的碎裂,笼壁上出现了无数裂纹,铜锤也崩断了,唯有那玉坠完好如初。
哪吒一脚踹烂笼子,敖丙急切将赤玉递给他:
“快!用这个打开镣铐……”
他刚接过,突然,敖丙的身体猛地一个趔趄,紧接着被向后拖去!
“敖丙!!”
哪吒的呼吸几乎停滞,他看见一道细长的钢丝如同鱼线死死缠住了敖丙的脚踝,将小龙扯拽着,拖向悬崖边缘。
是无量仙翁,这老贼还活着!
哪吒把赤玉抵进手腕与枷锁的缝隙中,发狠一撬,枷锁断了,他来不及再解开脚镣,奋力朝前一扑,攥住了敖丙的手。
垂死挣扎的吴量使出了所有力气,两个少年顿时被一齐甩出悬崖外。树丛在身侧飞速擦过,哪吒情急之下抬腿一够,脚上的镣铐一下子挂住一根树杈,将他们险险吊在了半空。
钢丝还在向下拉扯,他听见敖丙发出一声忍痛的闷哼。鲜血顺着敖丙的脚踝流淌,小龙紧咬牙关,双臂止不住颤动,却仍旧拼命抓着他的手不放。
在他们下方,吴量也悬于峭壁之间,气喘吁吁浑身狼狈,眼中闪着疯狂的光。
“想杀老夫,你们还太嫩了!给我一起去死吧!!!”
他继续收紧缠在敖丙身上的线,手中又是寒光一闪,这次瞄准了哪吒倒挂的那根树枝,打算用丝线将其勒断。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阿丑的吼声:“老大,接着!!”
一杆长枪破空飞来。哪吒倒悬在空中,一手抓着敖丙,另一手猛地一翻:
啪!
长枪被不偏不倚接住。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以决绝的力道把枪掷出。
寒芒如流星直坠,全部新仇旧恨,都在这一刻迎来清算。尖锐的枪尖划开了风,也荡开了吴量射出的钢丝,吴量只听呼的一声直冲面门,这声呼啸,也成了他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长枪从眼窝精准刺入,穿透了吴量的脑壳。仙翁浑身抽搐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
此时还有一些官军未被洪水波及,见太师殒命,两个指挥使也没了动静,他们根本无心再战,转眼作鸟兽散。
众山贼协力将哪吒和敖丙拉回崖上,哪吒顾不得其他,只将敖丙托在怀里,如同托着一只折翼的鸟儿。
“敖丙,坚持住……”
他不断呼唤着,小龙苍白喘息的模样让他的心都要碎了。大家七手八脚想要帮忙取下敖丙脚踝上的钢丝,但那钢丝已深深嵌入血肉中,殷红染透了鞋袜。敖丙靠在哪吒胸口,他的脚已经失去知觉,唇边却浮起了满足的笑。
“大哥二哥,我和哪吒替你们报仇了……”
26
“大夫,情况怎么样?”
刚掩上门,哪吒就急切抓住郎中的胳膊询问。老郎中擦着手,叹了口气。
“筋脉断了,钢丝已经勒进了骨头,待会我只能先一点点取出来,再清创缝合。”
哪吒呆立着,喉咙发紧:“那、那他以后……”
老郎中明白他想问什么,面露不忍,沉吟了一下才低声道:“我会尽力保住他的脚,只是以后还能不能走路,就难说了。”
郎中吩咐徒弟准备器械,哪吒站在卧房门外,心中仿佛被剜去了一块,大夫的话在他耳朵里嗡嗡回响,让他几乎难以承受,过了片刻,才鼓起勇气推门重新进屋。
敖丙躺在榻上,看起来依旧有些虚弱,但神色十分平静。哪吒走过去坐到他身边,或许是哪吒的神情太过心痛,敖丙反倒抿起嘴角:
“别这么看着我……”他宽慰哪吒,“我成功把你救出来,还大仇得报,咱们俩都活着回来,弟兄们也无人折损,这不是很厉害吗。”
见哪吒依旧说不出话,敖丙便又开玩笑:“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做了好多事呢,你都不肯夸夸我吗?还是说,我兵行险招,你又要怪我不珍惜自己了?”
忽然他眼前一晃,额头顿时被埋进了哪吒胸口,哪吒将他牢牢抱住,仿佛抱得再紧些,就能消去他身上的疼痛。
“敖丙,对不起……”
哪吒的嗓音闷闷透过胸腔传来。
“当初我就不该恼你!我明明是在恨自己无能,我恨自己没有保护好你,却迁怒于你,反对你说了那些有的没的大道理……如今经过这一遭,我才知道你已经做得那么好,世上没有人能比你更好了……”
他咬着牙,满是痛悔。“亏我还有脸说什么要你珍惜自己!轮到我,我也只想拿自己去替你受罪、换你平安,我从此再不敢说大话了……”
敖丙没料到他有如此自省,心口一阵柔软,于是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笑道:“好,那你又欠我一回,让我想想这次要怎么责罚你吧。”
语气轻盈俏皮,哪吒却酸了鼻尖。
此时老郎中走进来,袖子挽起,一旁助手端来钳子、缝针等物,又备下热水、手巾,最后端来一碗调好的麻沸散。哪吒看得心惊,敖丙却神情自若,叫他扶自己坐起来,接过碗一饮而尽。
“有劳您了。”敖丙对大夫说。
他将手帕团起来,塞进自己口中咬着,重新躺定,然后又握住了哪吒的手。
哪吒喉头一哽,再次俯身搂住他。“睡吧。”
整个过程中敖丙再没有声息,他的指尖有些发凉,被哪吒嵌进掌心,两个人手指交握,就和他们彼此的玉坠一样,仿佛不可分割的整体。哪吒身后人进人出,一盆盆和着血的水被端出去,又换干净的端进来……终于,老郎中站起身,长出了一口气。
“伤处都已处置妥当了,之后细心护理便是。待会儿老朽写个方子,虽无法重塑筋脉,至少能补养血肉,减少一些疼痛。每日按方煎药,给他定时服用,从今天起静养至少三个月,伤足都不可以受力。”
他又对哪吒交代了几句。哪吒连连点头,回看敖丙双眼紧闭,额头上全是汗,忙帮他擦拭一番,取下咬在口中的帕子,又小心掖好被角,才跟着大夫出去。
黄天化站在门外,这位郎中便是他帮忙请来的。哪吒与他简要说了敖丙的情况,又问起其他,黄天化却扳住他的肩膀:“你自己的伤也处理一下啊。”
哪吒一愣,才想起自己身上也有些拷打留下的皮肉伤,他一心着急敖丙的事,完全忘记了。“都是小伤。”
黄天化推着他往外走,低声道:“莫硬扛,抓紧休养生息一下,还有大事等着呢。”
哪吒不明所以,来到院中,却见阿丑站在那,身边还有两张意想不到的面孔。
竟然是长兄金吒,还有李艮。
“你们怎么来了?!”
金吒道:“你出事之后敖丙就星夜差人送了信来,所以我们都知道了。爹爹叫我先赶过来帮你。”李艮则是焦急上前:“小公子怎么样了?”
哪吒无法面对他的目光,只说:“敖丙睡下了,过一会儿你再进去看他吧。”
金吒望着许久不见的弟弟,眉目严肃:“吴量太师被杀的事已经传开了。三弟,你大概还不知道,你们这回的行动,是足以挑动时局的关键一步棋。”
哪吒心中一震:“你是说——”
金吒与李艮对视一眼。
“东海侯敖光已经与爹爹取得了联系,三日之后,在北境和陈塘关同时起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