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九爷总看我头顶》木予昭

49、第 49 章 喂药。

　　群山笼罩，月黑风高。

　　不知过了多久，苏小鱼的手腕已经开始麻木，脚下凉飕飕的，一只鞋不知何时落了下去。

　　山里愈发冷了，她侧头趴着，脸上好像爬了小虫，奇痒无比。

　　可她没法抓，也不敢挠，只得不停朝鼻子上吹气，忽而眼眶发酸，盛了泪。

　　若是没人来寻她，她可能就要横死在这了。

　　苏小鱼想裴敛了。

　　她本是不敢想的，因为一想，她就头疼。

　　如今要死了，头疼反而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苏小鱼闭上眼睛，开始与那疼痛斗争。

　　与此同时，裴敛就显得过分轻松了。

　　他身下是坐撵，被两个小厮扛着上了山。

　　玉作坊能出动的人都派了出来，提着灯笼散在他身后，四下呼唤着“少夫人”。

　　一行人并非没头苍蝇般乱寻。

　　他们是有个领头的，猪。

　　裴敛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溜猪玩。

　　听闻苏小鱼失踪，他慌了神。煞猪自告奋勇，便朝北边冲跑，回过头哼唧两声，叫人跟上。

　　裴敛立时便明白了，命下所有人一起出动去找。

　　有了煞猪打头阵，它一路嗅，一路爬坡，很快大部队便寻到了半山腰。

　　翻过这座山头，就是临镇，想来章礼泉是要逃了。

　　煞猪原本走得好好的，突然转了方向，朝一侧哼叫两声，又拿头去拱抬撵小厮的脚。

　　裴敛命人将他放下，俯身去问：“煞，你是说，她往那边去了？”

　　煞猪哼唧点头。

　　裴敛示意众人，朝猪指的方向去找。

　　一个玉作坊的老伙计上前来，畏缩道：“九爷，那边没路了，是个绝坡，危险得很，不当心就得滚下断头崖，虽算不得多深，失足跌落也是九死一生。这猪恐怕是寻错了方向，要少夫人真往这边去了……”不敢再言。

　　裴敛憋着火，暗自思忖，这老东西虽说话难听，讲的却也不错，天寒地冻的，手脚本就不活络了，加之摸黑下坡，更是难上加难，他不能因为急于找人，便把所有人的性命弃之不顾。

　　他实在太着急了，恨不能亲自下坡去找。

　　自打认识了苏小鱼，他三不五时便怨愤这双废腿，过去十年里也未曾有过。

　　裴敛重锤大腿，道：“你们接着找，我和猪往下坡去。”

　　老伙计劝道：“九爷，万万不可啊。您坐步撵下去就更危险了！不如叫这猪先下去探探路，要能确定是这个方向，再派几个年轻的脚力下去。”

　　实则他还有话没说完，要苏小鱼真是往这个方向去了，那多半已经凶多吉少，怕是要绕到去山崖下头找尸体了。

　　裴敛垂眸看着煞猪，淡淡道：“你们都留着，我和煞两个下去。”说罢便撑着扶手，把自己挪到地上，想要顺着坡道，慢慢朝下滑。

　　几个小厮连忙跪下，挡住了他的去路，口中只道：“九爷！”

　　“让开！”裴敛口吻极差，这已是他忍耐后的状态了。

　　几个小厮不敢违抗了，跪着挪开一条道，埋头静默恳求着。

　　“你去找。”裴敛同煞猪道。

　　后者左右来回嗅闻两圈，停在裴敛腿边，不走了，左右摇晃着身子。

　　“找不到了？”裴敛问？

　　煞猪哼唧两声。

　　虽不是好消息，可周围的下人反倒是松了口气。

　　对他们来说，少夫人没了固然是要紧事，可九爷要是出了岔子，他们全都连罪。

　　故而此刻没有线索，反倒成了好事。

　　“天太黑了。”老伙计也跪下说话，“九爷不如等天亮再找吧。”

　　“不行！”裴敛大吼。

　　如今日短夜长，他等不了了。

　　裴敛坐在地上，看着满眼星星点点的灯笼，转头朝山崖处放眼望去，心生一计。

　　“你们把灯笼全熄了。”

　　“什么？”众人纳闷，熄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还当是听错了。

　　“叫你们把灯笼灭了！”裴敛失去了耐性。

　　光陆陆续续黯淡，山中归于黑暗。

　　众人屏气凝神，谁也不知道他们的东家是何用意。

　　起初的黑，伸手不见五，可待眼睛渐渐适应，周遭反而能看清了。

　　便见裴敛身体前倾，朝悬崖那头远眺。

　　他的目光自左及右，缓缓扫视，看得极为认真。

　　不知真相的人，还以为他有什么特异功能呢，譬如夜视，譬如远视。

　　实际上，裴敛的视力并不比常人要好，按照现代的说法，他还有些散光呢。

　　于是在夜里，他眼中的光，要更大，更明显。

　　而他所在寻找的，便是苏小鱼头顶的那一块光幕。

　　在黑暗中，在荒芜的山坡下，只要她还活着，醒着，就一定可以被看到。

　　抱着这样的念想，裴敛专注地扫过每一寸土地，冷风吹过，眼睛一眨不眨。

　　直至捕捉到那微弱的，好似萤火虫一般，细小的光。

　　裴敛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手朝着那个方向一指，而后大声呼喊：“小鱼——”

　　声音于空旷的山野四散，那萤火似乎动了动。

　　给了裴敛莫大的希望，整个人亢奋起来，撑着地面，颤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

　　可惜力不从心，维持了一瞬便跪了下去。

　　他颤抖着道：“我指的方向，少夫人就在那里！想办法，任何办法，也要把她带回来！”

　　*
　　冬夜的山地有多冷，苏小鱼这回算是深刻体会了。

　　她趴在坡上，感觉地面无时无刻不在吸取她的热量，周围的风也来争抢，浑身冰冻住了一般。

　　起初身体发痒，她煎熬了不知多久，现下反倒开始热起来。

　　头脑渐渐昏沉，即便她想着裴敛，那疼痛在当下也不值一提了。

　　苏小鱼想，她可能是要死了。

　　却没有一点害怕，她有一种预感，她如果死了，说不定就能回到现实世界中。

　　如果回去，她倒是有些不舍了。

　　不舍的是什么呢？

　　她迷迷糊糊想不清楚，只是想念裴敛。

　　自从上一次争吵，她冷了他好几日，至今尚未和好，想来也是悔的。

　　忽然耳边隐约听到裴敛的声音，很远，很轻，虚无缥缈。

　　苏小鱼自嘲一笑，却还是仰头望了一圈。

　　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什么也没有。

　　这一下用光了她的力气，脖子卸力，脸朝地上一摔。

　　眼皮子忽而变得沉重不堪，她闭上眼睛，裴敛出现在她眼前。

　　画面回到了争吵的那一夜，她没有再要珠花打地铺，反而躺在裴敛身边，抱住了他。

　　她好像说了一句话，说了什么，她没听清，耳朵嗡嗡的，被塞了棉花似的，迷蒙中持续了很久很久。

　　苏小鱼不知，她眼睛一闭便过了一整夜。

　　人也从断崖坡被抬回了玉作坊的屋内。

　　这是喧闹的一夜，好几名郎中进出了玉作坊，他们拖着疲倦与困顿，皆是被裴府的护院“请”来的。

　　郎中们施针推拿，轮番医治，最后说的话都是一样的。

　　“靠夫人自己了。”

　　裴敛清走了所有人，独自坐在床边守着，一只手伸进被中，摸索着握住了对方的。

　　“我知道你醒着，只是醒不过来。”他一夜未眠，看着苏小鱼头顶的光幕忽明忽暗，极不稳定，即便亮着，字序也是乱的，根本不明其意。

　　他包裹着那只冰凉的手，喉头发紧道，“你肚子不饿吗？昨天晚膳还没用呢，我叫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糖醋小排，还有海鲜粥，正煨着呢，醒来就能吃。你知不知道，这个季节想要弄到新鲜的海货有多不容易。还不赶紧起来吗？”

　　他声音干哑，语气却轻柔无比，甚至带着哀求的意味。

　　苏小鱼眼珠子转了转，裴敛激动狠了，忘记自己双腿残疾，竟想要站起来。

　　无奈只是身子朝前一冲，整个人趴到在她身上。

　　隔着被褥，都感觉到那刺骨的冷，从布里透出来。

　　鼻头一酸，裴敛抱住了身下之人，将脸埋在被面上。

　　好一会儿，屋外有人敲门。珠花端了药碗进来，一双眼睛肿着。

　　她自觉没有看好苏小鱼，又怕裴敛责骂，已经如此这般伤心了半日，见到裴敛，却不敢哭出声来，蹑手蹑脚放下汤药又走。

　　裴敛稍坐起身，压根没有回头。

　　他心里是有怨的，也想把气出在珠花头上，只不过眼下苏小鱼生死未卜，他不想错过任何陪伴在她身边的时间。

　　等人出去，裴敛端来药碗，舀一勺，吹凉些，再仔细往苏小鱼口中送。

　　可她舌根上压着，汤药喂不进去，顺着嘴角滑下来。

　　一时间，裴敛手忙脚乱，找不着布子擦，鬼使神差地用嘴去接。

　　苦口的药尝起来也是甜的。

　　裴敛心头一动，端起碗，仰头灌下药，一手掐住苏小鱼的下颌，缓慢地将药喂进她的嘴里。

　　起初任不顺利，他想了个法子，推开了舌根，让汤药顺利流下。

　　再喂一口，他已经十分熟练，甚至产生了难以言说的感觉来。

　　裴敛猛然抽了自己一个耳光，而后再也控制不了情绪，狠狠吻下去。

　　即便这回，药碗已经是空的了。

　　嘴里的苦味化成甜，而后又更加苦涩，一滴泪落在苏小鱼的脸上，滑落到耳廓中。

　　于此同时，她的嘴动了动。

　　裴敛虽闭着眼，可他感觉到了。

　　果然，苏小鱼轻轻咬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