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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月十七日 嘉宁,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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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细密密的一层,到了下午三点多,整座城市像被人从天上泼下来一盆水。
许嘉宁醒过来时,先闻到的是一股血腥味。
铁锈一样的腥气混着汽油味,闷在变形的车厢里。雨滴砸在车顶上,一阵比一阵响,远处似乎有人在喊,声音隔着厚厚的水幕,听不真切。
她动了一下,右肩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疼。
“嘶……”
“别动。”
男人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很低,很哑,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耗掉一点力气。
许嘉宁愣住,她伸手去摸。
七年了,黑暗对她来说早已不是一件值得惊慌的事了。
她可以摸黑找到水杯,可以独自过马路,也可以在拥挤的地铁里,凭借脚步声和风判断出口在哪儿。
可这一刻,车厢歪斜,安全气囊压着她半边身体,整个世界只剩雨声、警报声和一股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她第一次觉得,黑暗像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她的眼睛。
“你还好吗?”她声音发抖,“你说句话。”
“我在。”
那只熟悉的手摸过来,握住她。
他的掌心湿得厉害。
许嘉宁几乎立刻就知道了那是什么。
她反手抓紧:“你流血了?”
“玻璃划的。”
“你骗鬼呢。”
男人笑了。
很轻,尾音很快被雨声吞掉。
“还有力气骂人,挺好。”
“你别跟我废话。”许嘉宁用力往他那边挪,胸口被安全带勒得发疼,“手机呢?救护车叫了吗?”
“叫了。”
“你伤哪儿了?”
“没事。”
“我数三声。”
“许嘉宁。”
他忽然叫她全名。
她安静下来。
这人平时很少这么叫她。高兴的时候喊嘉宁,故意招她的时候喊许老板,惹她生气了就拖着调子叫一声“祖宗”。只有真的认真起来,才会把三个字一个不落地叫出来。
“跟我说说话。”
“你先告诉我你伤哪儿了。”
“嘉宁。”
“你说。”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明天,是不是还要去看你那家店?”
她愣了愣,气得想笑:“什么明天,那地方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先——”
“不是说,窗户要很大吗?”
“嗯。”
“门口......不要台阶。”
“嗯。”
“收银台左边......摆什么?”
“这我哪知道。”
“你下午不是还说——”
外面传来一声金属被撬动的巨响。
有人喊:“里面能听见吗?消防到了!不要乱动!”
许嘉宁松了一口气,鼻子发酸:“听见没有?有人来了。”
男人没说话。
“你说话啊......”
她抓紧他的手。
那只手还在,但明显比刚才凉。
她急的快哭了出来。
“你别吓我!”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近得像贴在她耳边,“嘉宁......别怕——”
许嘉宁猛地僵住。
七年前的医院走廊毫无预兆地压过来。
移动床的轮子碾过地砖,鞋底擦过地面,空气里全是冰冷刺鼻的消毒水味。
那时候她还没彻底失去视力,眼前只剩一团晃动的灰白。有人俯在她耳边,嗓音比现在年轻得多。
——嘉宁,别怕。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有人砸开了右侧车窗。
强光照进来。
急救人员的声音很快贴近:“女士,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
“不要动,我们马上把你固定出来。”
许嘉宁却死死攥着身侧那只手:“先救他。”
“女士——”
“先救他!”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那只手反握住她,力气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听话。”男人说,“你先出去。”
“我不。”
“许嘉宁。”
“我不!”
她像小时候一样蛮不讲理,眼泪终于掉下来,“你每次都这样,你又想骗我。”
男人沉默了几秒。
“你先出去,我跟着你。”
她声音发抖。
“你保证。”
“我保证。”
救援人员剪开安全带。
许嘉宁被固定上救援板,身体一点点远离座椅。
握着她的那只手也一点一点从掌心滑开。
“等一下!”
她伸手去抓,只抓到一片空。
雨水落到脸上,冷得刺骨。
她被送上担架,耳边全是急促的脚步声和仪器提示音。
有人在问血压,有人在报意识评分。
她拼命侧过头,朝那个她永远看不见的方向喊。
“你答应我的!”
没有回应。
“你会跟着我!”
还是没有。
救护车门轰然关上。
只能听到刺耳的警报声。
车开动了,她一把抓住旁边的医护人员:“后面那个人呢?他是不是在另一辆车上?”
急救医生按着她肩上的固定带,只说:“先顾好你自己。”
“求求你。”
她的声音已经没什么力气。
“告诉我,他是不是跟着。”
没人回答。
许嘉宁安静下来。
她最讨厌别人用沉默糊弄她。
看不见以后,很多人总以为只要不把坏消息说出口,她就不会知道。
可人的呼吸会变,手会停,连一句话前多出来的半秒空白都能出卖答案。
她听见医生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右肩的疼痛越来越重,胸口像被什么死死压住。
警报声一阵近,一阵远。
她还想再问一次。
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下一秒,所有声音突然被拉得很远。
意识沉进了更深的黑暗。
——
数小时后,城西,安和医院。
手术电梯在十二层停下。
门打开时,几名医护人员已经等在外面。
躺在移动病床上的男人脸色苍白,鼻梁很高,闭着眼,胸前连接着监护设备。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身上仍有一种近乎冷淡的安静。
护士俯身:“梁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
男人睁开眼。
“能。”
“手术团队都准备好了。”
手术室门打开,惨白的灯光落下来。
护士准备推他进去时,他开口问:“几点?”
“十一点四十七。”
“日期。”
护士怔了一下。
“九月十七日。”
梁敬修闭上眼。
同一时间,许嘉宁已经完成第一轮抢救。
她短暂的清醒过来,最先感觉到的是右肩的疼。
紧接着,她想起了那只从掌心滑开的手。
“他呢?”
值班医生正在看监护数据,没有立刻回答。
许嘉宁一下急起来。
“跟我一起送来的那个人呢?”
医生转身看向她:“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她挣扎着抬起手。
掌心是空的。
十一点五十八分,安和医院手术室。
主刀伸出手。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