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鸢断线》死机鱼

1、第 1 章 九月的

　　九月的风带着潮湿的暑气，粘在皮肤上，闷得人透不过气。

　　谢迟鸢被人从座位上拽起来的时候，手里的笔还没来得及放下。领口被人猛地一扯，校服扣子崩开两颗，露出锁骨上那道前几天打架留下的淤青，青紫交加，像腐烂的果子。

　　“谢迟鸢，牛逼啊。”

　　周海一脚踹翻他的椅子，金属椅子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巨响。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们。谢迟鸢没说话，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被踹翻的椅子在地上转了半圈。

　　下一秒，周海从谢迟鸢的书包里抽出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在手里掂了掂。

　　谢迟鸢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还给我。”

　　他的声音很轻，但那股克制到极点的颤抖，像绷到极限的琴弦。周海却像没听见一样，随意翻开一页，大声念了出来：

　　“十月十二日，晴。陆停云今天借了我一支笔，他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腕，我心跳了一整节课。”

　　“我操！”教室里炸开了锅，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起哄。

　　周海笑得更得意了，飞快地翻着页，音量越来越高：“十一月三日，阴。陆停云今天没来上课，我在操场坐了一下午，想着他是不是病了。要不要给他发消息？”

　　“十二月二十日，雪。陆停云跟隔壁班女生说了三句话，我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酸得我快把胃吐出来了。我是不是有病？”

　　哄笑声几乎掀翻屋顶，有人喊着“变态”，有人喊着“真他妈恶心”。谢迟鸢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被自己咬出血来。他死死盯着周海手里的笔记本，指甲深陷进掌心，掐出四道血痕。

　　他想冲上去抢回来，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动。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推开。

　　陆停云抱着几本书走了进来。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微微有些凌乱，眼底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倦意。他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低着头往座位走，直到视线落在谢迟鸢惨白的脸上，才顿住了脚步。

　　有人喊他：“陆停云！你快看！谢迟鸢喜欢你！他每天晚上躲被窝里写你的名字！”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反应。

　　谢迟鸢抬起头，死死盯着陆停云的眼睛。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恐惧、绝望、乞求混在一起，像是在说：别看我，求你，别看我。

　　陆停云看了一眼周海手里的笔记本，又看了一眼谢迟鸢。

　　他没有发怒，没有震惊，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然后，他抱着书，绕过了谢迟鸢的座位，走到最后一排，坐了下来。

　　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谢迟鸢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逼了回去。

　　周海更来劲了，冲陆停云喊：“陆停云！你恶不恶心啊？被一个男的意淫！”

　　陆停云翻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陆停云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谢迟鸢。

　　那一眼，像冰水浇透了谢迟鸢全身。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教室：

　　“你自己整理一下，以后别再往我这边放了。”

　　谢迟鸢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断掉了。他站在原地，四肢冰凉，血液像被冻住了一样。所有人的嘲笑声、起哄声、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整个人淹死。

　　他听见周海嚣张地笑着，把笔记本扔到他脸上。

　　蓝色的本子打在他的颧骨上，掉在地上，纸页散了一地。谢迟鸢没有弯腰去捡，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砸碎的雕塑，看着那个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翻书、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愿意分给他的身影。

　　“行。”

　　谢迟鸢发出一声极其沙哑的声音。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本笔记本，一页一页，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撕碎。然后，他把那些碎纸片砸进了垃圾桶。

　　他转过身，什么也没说，直接走出了教室。

　　他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长到谢迟鸢觉得自己走了很久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他靠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缓缓滑落，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在刚刚，彻底被碾碎了。他的暗恋，他两年来的小心翼翼，他偷偷写的那些话，他藏在心底的喜欢，都在陆停云那句轻飘飘的“别再往我这边放了”里，被践踏得连渣都不剩。

　　谢迟鸢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咬着下唇，咬出血也不松口。

　　他曾经觉得，陆停云是唯一一个能救他的人。后来他才知道，陆停云不杀他，已经算是一种仁慈了。

　　那天下午，谢迟鸢翘了所有的课。他一个人坐在废弃的顶楼，看着天色从蓝变成橘红，再变成深灰。他用那把一直藏在口袋里的美工刀，在手臂上画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血顺着手腕流下来，滴在地面上。

　　他看着那些血，忽然觉得，自己跟那只纸鸢真像啊。不对，他不该再想纸鸢了。

　　他只是一个被人当众撕碎了秘密、也没有人愿意替他捡起来的，垃圾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