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逢来春》爱云边

6、聚会 月考后

　　月考后的第二个周五，周沉做了一件让全班都愣住的事。晚自习最后一节课，他站起来，黑板擦在讲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明天周六，晚上我请大家吃饭，学校旁边那家火锅店，已经订好了包间，能来的都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一片惊呼。方知远第一个跳起来：“班长请客？真的假的？”林可欣也转过头，短发一甩，上下打量周沉：“无事献殷勤，你有事求我们？”周沉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月考成绩出来了，咱们班平均分年级第三，何老师说请客算班费，我出一半，剩下班费补。”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何老师也去。”

　　全班彻底沸腾了。火锅店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分钟，高三以来大家几乎没怎么聚过餐，每天就是教室、食堂、家三点一线。这个突如其来的邀约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连最埋头刷题的同学都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久违的兴奋。

　　周六傍晚，秋意深浓，天色暗得早，路灯刚刚亮起来。我们班三十几个人浩浩荡荡杀向火锅店，方知远骑着他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冲在最前面，吴云和我并肩走在中间，刘雨乔不紧不慢地落在后面，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插在口袋里。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往前走，意思是“别管我，跟上”。

　　火锅店包间里摆了三张大圆桌，何老师已经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热茶，正和旁边几个女生说着什么。周沉最后一个到，手里拎着两箱饮料，往墙角一放，在何老师旁边坐下来。服务员端上锅底，热气腾腾地翻滚起来，包间里很快弥漫着浓郁的牛油香气。

　　方知远抢着往锅里下肉，陈予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两人差点为了一盘肥牛打起来。林可欣毫不客气地把他俩各瞪了一眼，然后自己稳稳夹走一筷子。吴云坐在我旁边，细心地把涮好的毛肚分到我碗里，又给对面的刘雨乔递了一碟蒜泥。刘雨乔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喧闹淹没，但吴云听见了，笑着摆摆手。

　　何老师端着茶杯站起来，包间里慢慢安静下来。她看着我们三十几张年轻的脸，灯光下每一张都带着高三特有的疲惫和倔强，目光温柔又认真：“今天这顿饭，名义上是周沉请客，实际上是咱们班委合计的。高三过半了，大家都很辛苦，该放松一次。”她举杯，“我不多说什么大道理，就一句，你们每一个人，在我眼里都很棒。吃好喝好，明天继续。”

　　全班举杯，饮料罐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里夹着欢呼。方知远喊了一句“何老师最美”，被林可欣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火锅热气蒸腾，包间里越来越热闹。周沉坐在何老师旁边，话依旧不多，但一直在默默给大家添饮料、递纸巾，谁杯子空了就顺手满上，谁面前碟子空了就示意服务员换。方知远喝了两杯果汁上了头，开始拉着陈予讲他新构思的漫画剧情，手舞足蹈，眉飞色舞，讲到激动处直接站起来比划。陈予听得一脸茫然，但还是配合地点头。

　　刘雨乔安安静静地吃着碗里的东西，动作不紧不慢。我坐在他斜对面，注意到他面前那盘虾滑几乎没怎么动，倒是把旁边的清汤锅里的冬瓜吃了个干净。吴云小声跟我说：“刘雨乔好像不太能吃辣。”我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他平时在食堂打的菜都偏清淡，于是起身找服务员要了一碟不辣的蘸料，放到他面前。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随即垂下眼，轻声说了句“不用”，但手却伸过去拿起了那碟蘸料。吴云冲我眨眨眼，我假装低头涮肉，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吃到一半，周沉站起来，敲了敲杯子。包间再次安静，大家齐齐看向他。他推了推眼镜，神色平常，但声音比平时多了一分郑重：“我当班长这段时间，谢谢大家配合。尤其是班委，许边、吴云、林可欣、方知远、陈予，还有刘雨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几个，“高三剩下一半，咱们一起走完。”

　　他说完就坐下了，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煽情。方知远带头鼓掌，拍得最响，一边拍一边喊：“班长威武！”林可欣难得没有怼他，也跟着拍了拍手。何老师坐在一旁，端着茶杯，眉眼弯弯地看着我们，什么都没说，但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很满。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人神清气爽。大家三三两两往学校方向走，方知远骑上他的自行车，歪歪扭扭地消失在路灯尽头。陈予和林可欣顺路，边走边争论刚才最后一盘毛肚到底是谁吃掉的。周沉走在最后面，和何老师并肩，不知道在说什么，何老师偶尔点点头。

　　我们三个照旧走在一起。吴云揉着肚子说吃撑了，刘雨乔难得接了一句：“你吃得太快了。”吴云不服气：“你吃得慢，你碗里的冬瓜煮到最后都化了。”刘雨乔不说话了，偏过头去看路边的树。我走在中间，听着他俩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特别亮。

　　走到校门口分岔路，刘雨乔照例往左。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送过来：“今晚的蘸料，还不错。”

　　吴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冲着刘雨乔的背影喊：“刘雨乔，你说句谢谢会死啊！”

　　刘雨乔没理她，摆摆手，继续往前走，清瘦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吴云转头看我，又好气又好笑：“他这人怎么这样。”我笑着摇头：“他已经说了。”吴云想了想，也笑了：“也对，对他来说这就算道谢了。”

　　我们往右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吴云忽然轻声说：“许边，高三好像真的没有那么难熬。”我点点头，深吸一口带着火锅余味的秋夜凉风：“嗯，有他们，有你们，好像什么都能扛过去。”

　　走到该分别的路口，吴云冲我挥挥手，马尾在路灯下一晃：“明天见。”我目送她拐进小区，然后转身往家走。书包里还装着没做完的数学卷子，脑子里却全是今晚火锅蒸腾的热气、碰杯的脆响、何老师温柔的笑，还有刘雨乔那句别扭的“还不错”。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还在变小，可这个秋夜，被一顿热腾腾的火锅熨得平平整整，妥妥帖帖。高三的路还长，可我知道，身后有一群人，身边有一群人，前方也有一群人，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