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沧澜峡》云绕巫湄

53、俗网缠尘众，魔计搅人心 渊衍分念察

　　青岚山城，夜色垂落。

　　白日山神庙前那一场争辩，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没有掀起巨浪，却在不少百姓心底，埋下了疑惑的种子。

　　可这一丝松动，也彻底惊醒了地底蛰伏的渊衍分念。

　　它见识到，真正能摧毁自己的从不是剑光法器，而是凡人心中生出的反思与变通。既然被动等待万民自生执念已经不再稳妥，它便要主动搅动人间的七情，再造桎梏。

　　魔念不释放黑雾，不制造梦魇，只轻轻拨动地脉之中流转的万千心绪。

　　人心本就藏有猜忌、妒忌、护短、排异，渊衍所做的，不过是将这些潜藏的情绪悄悄放大。

　　第二日天光初亮，街巷之间流言便悄然滋生。

　　最先起于市井集市。

　　几家经营山货的商户，前些日子偷偷接纳过外来行商的货品，从中得了不少实惠。昨夜一觉醒来，心中莫名惶惶不安，总觉得自己破了古俗，会招来山神降罪。

　　很快闲话传开。

　　“张家铺子收外乡人的货，是要给全城招来祸事。”
　　“难怪最近山中鸟鸣有异，原来是有人坏了规矩。”

　　话语越传越广，没有证据，只凭人心的揣测。

　　昔日和睦的邻里，开始互相打量、互相提防。谁家家中接待过路客，谁家子弟好奇向外张望，都会被旁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原本只是对“外来者”的排斥，此刻，开始转向城内自己人。

　　人心的执念，从对外，变成对内互相苛责。

　　地底，渊衍分念静静吸纳这一股股猜忌、惶恐、互相戒备的心念力量。

　　昨日被撕开一道细缝的灰色心念屏障，裂痕不但被填补，甚至比往日更加厚重坚固。

　　山神庙的白发耆老，接到城中各处传来的闲话，心中大为震动。他本就固守古礼，如今听闻这些传闻，更认定是昨日那名外乡书生搅乱了山城，才引得山神不悦。

　　耆老召集城中一众乡绅长者，在庙中议事。

　　“那书生巧言诡辩，蛊惑后生，若继续留在此地，迟早败坏我们世代传承的规矩。”
　　“不能伤他性命，可也不能任由他四处说话。应当通告全城，不许人与他交谈，不许给他供给食宿，逼他自行离开。”

　　一众长者纷纷点头应允。

　　很快，一条不成文的约定传遍整座青岚山城。

　　布衣书生模样的云珩行走在街上，境况骤然变得窘迫。

　　摊贩看见他靠近，便立刻收摊回避；店铺不肯卖给他粮食饮水；路上行人看见他走来，便纷纷绕道而行。孩童被家中大人拽回屋内，不许和他搭一句话。

　　没有辱骂，没有动手，只用全城人的冷漠隔绝，将他孤立在烟火之外。

　　云珩对此早有预料。

　　他倚在巷口一处老石墙之下，看着眼前冷冷清清的街巷。

　　他手中没有动用半分仙门力量。若是他愿意，一念便可震散满城流言，可强行压下的想法只会暂时蛰伏，等他离去，便会卷土重来，甚至更加偏执。

　　破执，只能由人自己完成，外力强逼，终究是镜花水月。

　　入夜，秋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冷风裹挟雨丝打湿衣衫，云珩寻不到落脚之处，只能避在城门边上的破旧门廊。

　　雨幕之中，一道瘦小的身影，抱着半袋干粮，犹犹豫豫，一步步朝门廊靠近。

　　是白天庙前发问的那个年轻后生，名叫阿石。

　　阿石是山中猎户之子，昨日听了云珩一番话，心底的疑惑始终挥散不去。夜里辗转反侧，想起书生白日被全城排挤，心中过意不去，便偷偷从家中拿了吃食，冒险送来。

　　他左右张望一番，确认四下无人，才快步把干粮塞到云珩手中。

　　“先生，快拿着，吃完早些离开此地吧。”阿石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藏着惶恐，“长老们已经放话，谁若是与你来往，便是触犯古俗，会被族人问责。我偷偷过来，若是被旁人看见，我一家都要受非议。”

　　云珩接过干粮，指尖触到还带着余温的布袋，抬眼看向少年。

　　“你心中，还在想昨日所说的道理？”

　　阿石点点头，又慌忙摇头：“我不知道。从小长辈便教我守旧安身，可你说草木山水皆会变迁，我进山打猎，也看得见草木枯荣，确确实实是那样。可满城所有人都说你是错的，我又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

　　少年的内心，正在新旧认知之间剧烈拉扯。

　　就在这一刻，地底渊衍分念抓住了这一份拉扯的心神。

　　一股幽微的寒意，顺着地脉悄悄爬上阿石的脊背。

　　阿石眼神骤然恍惚一瞬，眉宇间浮出浓浓的挣扎。

　　“万一……万一先生你说的是假话呢？万一破坏旧俗，真的引来山神降祸，连累全城百姓死伤，那我便是罪人。”

　　恐惧迅速占据少年的心底。刚刚萌芽的思考，被巨大的罪责感狠狠压制。

　　他猛地后退两步，眼神从方才的同情，变为畏惧。

　　“我不该来的，我不该见你。”

　　话音落下，阿石转身，冒雨匆匆跑入雨夜街巷深处，再也不敢回头。

　　门廊之下，只剩云珩一人，手中还留着那半袋干粮。

　　雨水绵绵，山城的灯火万家，每一盏灯火背后，都是被俗念层层包裹的凡人。

　　方才那一点好不容易生长出来的微光，就这么被恐惧与负罪感，生生压了回去。

　　地脉深处，渊衍分念传来一丝无形的嘲弄意念。

　　它不需要刀剑，不需要魔浊。

　　只用凡人自身的恐惧、愧疚、猜忌，便可自我囚禁。

　　千里之外，云海聚宸峰。

　　天地锁渊大阵微微震颤，腾蛟峰地底，渊衍主魂似是感知到分念这边的进展，发出沉闷的轰鸣。黑壤墟那边，主魂依旧在日复一日冲击金色封锁光幕，里外遥相呼应。

　　一主一分，一明一暗，双线磨局。

　　云珩闭上双眼，心神一半遥观黑壤墟的封锁局势，一半留在此地，感受整座山城厚重的心念壁垒。

　　他很清楚，唤醒人心，从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今日虽受挫，可阿石心底那一丝疑惑，并未彻底泯灭，只是被恐惧掩埋，没有真正消亡。

　　雨渐渐停歇，天边泛起浅浅鱼肚白。

　　云珩缓缓站起身，将那袋干粮收好。

　　他不会离开。

　　纵使满城排挤，流言四起，微光屡屡被阴霾吞没，他依旧要守在这里。

　　只要人的心底，还残留过一丝怀疑与思考，便终有再度苏醒的机会。

　　而渊衍分念，也绝不会就此罢休，接下来，它必会搅动更大的风波，试图彻底掐灭这一点人间星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