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沧澜峡》云绕巫湄

42、新政落凡土，世事有参差 沧澜峡仙凡

　　天地锁渊大阵在云海之上恒久流转，腾蛟峰地底魔神本体被牢牢禁锢，只余下偶尔闷闷的低吼从万丈岩层之下隐隐传出。

　　十二峰改制的政令经过梳理誊抄，一道道传讯符源源不断飞出云海，落向凡间大小州县。

　　仙凡互通司正式设立，按计划要在凡间各主要城池设立陈情驿站。驿站接纳百姓陈情，凡遇地脉异变、妖祟滋扰、民生疾苦，都可以直达仙宗，不再像从前那样，凡间的苦难被云海隔绝，鲜少为仙尊所知。

　　不少修士奉命辞别仙峰，奔赴凡间各地驻守。

　　理想之中，新政一出，仙凡隔阂冰消瓦解，万民感念仙宗改过，上下同心共守山河。

　　可现实，远没有想象那般顺遂圆满。

　　数月光阴缓缓流逝。

　　聚宸大殿之内，各地源源不断递回凡间的奏报，堆了厚厚一叠。灵醴峰长老翻阅着凡间送来的文书，眉头越皱越紧，放下卷轴，重重叹了一口气。

　　“诸位，凡间的推行，比我们预想的要艰难得多。”

　　他拿起几份传讯卷轴，当众念出其中的情况。

　　有些地方的百姓，世代承受渊祸之苦，祖辈亲人死于浊潮灾祸。在他们眼中，仙宗就是高高在上、拿凡人性命换取安稳的加害者。如今仙宗突然派人下山开设驿站，百姓心中满是猜忌，不敢信任。

　　修士搭建陈情驿站，当地乡民远远观望，不肯靠近。有人甚至偷偷毁坏驿站木牌，拒绝与下山修士打交道。

　　还有一部分驻守修士，世代生长于云海仙山，骨子里依旧带着旧时代的傲慢。即便宗门政令三令五申，心底依旧轻视凡俗。处理民间纠纷之时，下意识以仙门的立场决断，处事生硬，反倒激起民间更多抵触。

　　更有偏远乡野，地方乡绅把持一方，害怕仙凡互通司到来之后，打破原本地方上的利益格局，便暗中散播流言，造谣下山修士是来挑选凡人充当新的泄浊祭品，蛊惑百姓抗拒新政。

　　流言四处蔓延，人心惶惶。

　　“我们改了法度，废去旧的恶规，可刻在人心之中千百年的隔阂与伤痛，不是一纸政令便能轻易抹平。”云珩听完禀报，神色平静。

　　制度可以一朝改写，人心的伤痕，却需要漫长时光慢慢抚平。

　　苍松峰铁甲长老面色凝重：“下令严办那些依旧持傲慢之心行事的驻守修士，违纪者即刻召回仙峰从重处置。可谣言与民间心结，却不是靠刑罚能够解决。”

　　纸上条陈千般好，落到烟火人间，处处皆是磕绊。

　　云珩思索片刻，站起身来。

　　“我去凡间看一看。”

　　“你？”流霞峰长老一怔，“天地大阵需要你在地脉层面维系坐镇，你离开聚宸峰，会不会影响镇锁魔神本体？”

　　“大阵已经成型，十二峰灵脉联动，可以短期自主运转。”云珩解释，“我只暂时离开，心神依旧可以遥接地脉。纸上看百遍文书，不如亲自踏足土地，亲眼看一看凡间真实的境况。”

　　众长老商议片刻，最终应允。

　　云珩褪去身上沾染仙光的地脉华光，换上一身寻常布衣，不再显露半分异于普通人的神通，孤身一人，踏出聚宸峰，落向九州凡间大地。

　　他没有去往繁华大城池，而是选择曾经饱受渊祸侵扰的西南地域。

　　先到经历过裴攸自爆浩劫的荒山周边。

　　焦黑的山林已经在修士净化法阵养护之下，慢慢生出零星嫩绿新芽。凌朔便驻守于此，一身朴素粗布衣衫，早已不见昔日腾蛟峰首徒的风采。手上布满劳作磨出的厚茧，正跟着当地乡民一同修葺被震塌的屋舍，搬运石料木料。

　　路过的百姓看见他，神情复杂。有人感念他出手护住村落，也有人知晓他来自那制造千年祸乱的腾蛟峰，眼神之中依旧带着疏离。

　　凌朔对此坦然受之，不多辩解，只是埋头做事，用日复一日的行动一点点消解世人的偏见。

　　云珩远远伫立山路口，静静观望许久，没有上前打扰。

　　之后他辗转去往多座州县。

　　看见新建的仙凡陈情驿站冷冷清清，驿站之内修士独坐，门外百姓远远绕路避开；看见乡野之间，关于仙宗的流言四下流传，老人们告诫晚辈，不要亲近仙门之人；也看见少数地方，修士真心实意救助百姓，治病救灾，慢慢收获乡民的接纳。

　　人间百态，冷暖参差。

　　一日傍晚，云珩走到一座临河小镇。

　　河边聚着不少闲谈的百姓，话题正聊到如今仙宗新推行的法度。

　　一个老农叹息开口：“规矩改了是好事，可千百年都这样过来。仙山上的人，真的会把我们普通人的性命放在心上吗？谁知道往后会不会又变回老样子。”

　　旁人纷纷附和，疑虑重重。

　　这些话语字字实在，没有激烈的怨恨，却满是历经苦难之后难以消除的戒备。

　　云珩站在柳树阴影之下，听着这些闲谈，心中了然。

　　废除旧制只是开始。

　　仙凡归一，不单单是阵法灵脉的相连。更难的，是消融横亘在仙人与凡人之间，千百年人心筑起的高墙。

　　地脉隐患尚未根除，人间心结又横亘眼前。

　　沧澜峡想要迎来真正的太平世道，前路依旧漫漫。

　　就在云珩体察凡间民情之时，地脉深处，那一缕潜藏蛰伏的魔神残魂，感知到云珩离开云海主峰，一丝幽冷的意念，缓缓开始蠕动。它避开各处巡检的地脉节点，悄悄向着人烟稠密的凡间城镇方向，缓缓游走。

　　暗处的风暴，正在无声积蓄力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