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枪油与冷杉 独处 ...

  •   格诺特看了很久墙壁上雕花石膏线的轮廓,它们在暗处扭曲成陌生的形状,却始终无法入睡。某种陌生的躁动顺着喉咙爬进胸腔,勒得他心脏发紧。他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凉得有些刺骨的羊毛地毯上,胡乱抓过搭在椅背上的针织开衫套上,快步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只有月光从高高的彩窗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破碎的深蓝光斑。格诺特放轻脚步,沿着墙壁一步步往下走,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极轻的吱呀声,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上。他知道客人的客房安排在一楼北侧,靠近庄园后花园的位置——那里种着一片从阿尔卑斯山移栽过来的冷杉,每到起风的夜晚,整间屋子都会浸在清冽的木香里。他白天路过的时候闻到过那股味道,当时只是觉得好闻,此刻却像某种标记一样引着他往那个方向走。
      走到客房门口的时候,格诺特的心跳已经快得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了。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凑近门缝,冷杉的气息就从那里渗出来,带着夜风的凉意。淡淡的烟草香裹在其中,中间还着一丝金属枪油的味道。
      一条细细的暖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门口的羊绒地毯上。格诺特几乎是本能地又往前凑了半步,微微弯着腰,贴紧门缝往里面看。
      冯·施内贝格少校没有睡。他只穿了一件军绿色的针织背心,肩背的线条比穿着军装时更利落流畅,裸露的小臂线条绷紧,手里拿着一把擦得发亮的鲁格P08。昏黄的台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终于把下午藏在帽檐下的整张脸亮了出来——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眼窝深邃,但比白天见到时更瘦一些,颧骨下方的阴影也更深。
      他正低着头,用绒布一点点擦着枪身。格诺特看着他的动作,看着那块绒布在金属表面缓慢地移动,一圈又一圈,专注得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他连大气都不敢出,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屋内的人突然开口,声音比白天更低一些,带着夜晚特有的沙哑。格诺特浑身一僵,还没等他想出该怎么逃,门已经被从里面拉开了。
      带着冷杉和枪油味道的风扑面而来。下一秒,他就撞进了那双钢灰色的眼睛里。
      施内贝格有一只手上没戴手套,指尖还带着一点擦枪油的淡味。他斜斜靠在门框上,看着面前脸涨得通红、光着脚站在地毯上的少年,眼角挑出一点笑意。
      “怎么,睡不着?”
      格诺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只没戴手套的手上——骨节分明,指腹和掌心都有薄茧,虎口处有一道斜斜的伤疤,泛着淡粉色,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内侧。
      施内贝格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路:“进来吧,外面凉。”
      格诺特僵硬地走了进去。脚下的羊毛地毯比走廊里的更厚一些,踩上去几乎听不见声音。房间里有一股很淡的松节油味。
      他站到书桌边,看着那把安安静静躺在绒布上的鲁格手枪。枪身擦得锃亮,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他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这是您的枪吗?”
      “上阵的时候跟着我的,”施内贝格走到他身边,微微弯腰,拿起那把枪递到他面前。距离一下子近了,近得格诺特能闻到他领口传来的、更深的冷杉香气,混着皮肤上残留的皂角味道,“要不要摸摸看?”
      格诺特抬起手,指尖碰到了冰冷的枪身,也碰到了施内贝格的指尖。男人带着薄茧的指尖温度比他的低一些。他握住枪,握柄的弧度刚好贴合他的掌心。
      “手很稳。”施内贝格说,声音就从他头顶上方传来,“不过完全不标准。第一次拿枪?”
      格诺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以前摸过父亲的猎枪,他不让我碰,我只是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摸了一下。”
      “那不算。”施内贝格伸出手,指尖点了点他握枪的位置,“握得太靠下了,后坐力会震到你。”
      格诺特调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
      “手指不要扣得太僵,”施内贝格的声音又近了半寸,“用指腹扣扳机,匀速向后压,不要猛扣。”
      格诺特照做了。他的指尖有些发僵,他知道施内贝格一定看出来了,但男人没有拆穿,只是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开半步。
      “可以了。放下吧。”
      格诺特把枪轻轻放回绒布上。他收回手,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道从虎口蜿蜒而下的伤疤。
      “有什么想问的?”施内贝格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台灯晃了一下,冷杉的香气陡然浓了起来。
      “……这个伤……”
      “凡尔登。”施内贝格从窗台上拿起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点燃了一支烟,火光在他指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一九一六年。”
      格诺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一九一六年,他还没有出生。那场战役他只在历史课上学到过,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战线,语气平淡地念了一段伤亡数字。而此刻他看着男人手背上那道泛白的疤痕,那些数字不再只是数字了。
      “疼吗?”他问。问完之后又觉得这个问题很愚蠢。
      施内贝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点笑意还在,却比刚才淡了一些:“那时候疼。现在不疼了。”
      他吐出一口烟:“你父亲有没有跟你提过,这次我要待多久?”
      格诺特摇了摇头:“他只说有客人要来,没跟我说是谁,也没说待多久。”
      “一周。我一周后回柏林述职。”
      一周。格诺特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七天。
      “你还不回去睡觉?”
      格诺特抬起头,看着男人倚着窗框的侧影。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烟头的火光在他指尖明明灭灭。
      “我睡不着。”
      施内贝格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书:“那你陪我坐一会儿。你认字吧?”
      格诺特被这句问话噎了一下:“我有认真学习。”
      “哦?”施内贝格随手翻开那本书,“那你读一段给我听听。”
      书页已经泛黄,纸边卷着,应该被翻过很多次。格诺特凑过去,借着台灯的光看清了封面——是一本德文诗集,装订线有些松了。他翻到施内贝格打开的那一页,上面的诗句字体古老,印在发黄的纸上。
      格诺特清了清嗓子,低声读了起来。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尚未完全变声的青涩。他读得很慢,但施内贝格没有催他,只是靠在窗边,微微闭着眼听着。
      “……只要良善、纯真尚与人心同在,人便会欣喜地用神性度测自身……”
      读到这里的时候,格诺特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施内贝格一眼,男人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读得很好。”施内贝格终于睁开眼,“喜欢?”
      “喜欢。”
      “你父亲知道你喜欢这些吗?”
      格诺特摇了摇头,把书合上:“他不会感兴趣的。他只关心我能不能继承庄园。”
      施内贝格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从格诺特手里接过那本书,放回抽屉里,动作不急不缓。
      “回去睡吧。明天早上,如果你起得来,我带你去打猎。”
      格诺特愣了一下:“真的?”
      “我说过的话,还没有不算数的。”
      格诺特的嘴角动了一下,尖锐的小虎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扶着门框回过头。
      “冯·施内贝格少校——”
      “叫我施内贝格就行。”男人打断了他,“私下里不用那么正式。”
      格诺特张了张嘴,那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他最终只好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快步穿过走廊,踩着月光和深蓝色的光斑跑上了楼梯。
      回到房间的时候,他心脏还在咚咚地跳着。闻到了袖口上沾来的冷杉气息。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早上。

      第二天清晨,格诺特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色比夜里亮了一些,但尚未完全透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的,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脑海——冷杉、枪油、指尖的温度、泛黄的诗集,还有那句“明天我带你去打猎”。他赤脚跑到窗前,猛地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楼下的碎石路上,一辆黑色的梅赛德斯-奔驰170V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身在晨雾中泛着冷光。一个穿着深绿色猎装的身影正靠在车门边,微微低着头,手里夹着一支还没点燃的烟。
      格诺特转身冲出房间。这一次他没有顾及脚下的声响,任由木质楼梯发出急促的咚咚声,一路响到一楼门厅。老管家海因里希正从走廊另一端经过,撞见他,目光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有说。
      格诺特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晨雾扑面而来,湿冷得像刚融化的雪水,寒气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光着脚,身上只穿着一件昨晚的亚麻睡衣,冷得打了个哆嗦。
      施内贝格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挑了一下眉。
      “穿成这样去打猎?”
      格诺特低头看了看自己,脸瞬间涨得通红,转身就要往楼上跑。
      “过来。”
      他僵硬地转过身。施内贝格已经走到他面前,晨光正好从他身后漫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我跟你父亲说过了,不用顾虑什么——”他说,“去换好衣服,我等你。”然后他伸手替格诺特理了一下那缕翘起来的卷发,指尖擦过少年微凉的前额。
      格诺特点点头,还是像一阵风一样冲上了楼梯。
      再跑下来时他换上了一套深棕色的猎装,裤脚塞进短靴里,腰间的皮带扣得整整齐齐,头发还湿着,但总算是打理过了。
      施内贝格还站在车旁,看到他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拍,然后伸出手,替他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
      格诺特坐进副驾驶,还没去拽安全带,施内贝格已经倾身过来,替他扣好了。男人的气息近在咫尺,冷杉和烟草的味道再次将他包裹,他屏着呼吸,动也不敢动。施内贝格的手指在扣锁上停留了一瞬,才直起身,关上车门。
      引擎发动,格诺特看着庄园铁门缓缓打开,看着后方的冷杉林渐渐往后退去。
      一路上,施内贝格话不多,只是偶尔侧头看他一眼。格诺特则偷偷看着男人的侧脸,晨光透过车窗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勾勒出锋利的轮廓。
      车子停在一片空地边缘,两人下车,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往林子里走。落叶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施内贝格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偶尔停下来等他。格诺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肩背的线条随着脚步微微起伏,看着他的呼吸在晨雾中凝成短暂的白雾,又散开。
      “你父亲不赞成战争。”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施内贝格突然开口。
      格诺特愣了一下:“他……他只是觉得,靠街头混混打不赢战争。”他斟酌着词句,尽量模仿父亲的语气,“他觉得那些人不够格。”
      “谁都不赞成。他不信任任何人,也不信任任何主义。”
      施内贝格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他。晨雾在他身后弥漫,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模糊的光晕里。
      “那你呢?你怎么想?”
      格诺特看着他,看着那双钢灰色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比任何拉丁文语法题都要难。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我听从父亲的决定”——这是标准答案。但他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
      施内贝格静静看着他。
      山林里只有风穿过冷杉枝叶的沙沙声。阳光艰难地穿过云层,在林间投下一道道细细的光柱。
      “不知道也没关系。你还年轻,不需要知道所有答案。”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上走去。
      格诺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施内贝格少校——”
      “嗯?”
      “你年轻的时候……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走在前面的男人顿了一下。
      “我年轻的时候,”他缓缓开口,“知道两件事。一是我不想一辈子待在我的家乡,二是我想摸到真枪。”
      格诺特快步跟上去,和他并肩走在窄窄的山径上:“那后来呢?”
      “后来我得到了第一件,也得到了第二件。但得到之后才发现,原来得到之前才是最快乐的时候。”
      格诺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快乐吗?”
      施内贝格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那双钢灰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意外。“你在关心我?”
      格诺特的脸又开始发烫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靴尖上的泥点:“我就是想知道。”
      施内贝格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在格诺特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跟上。前面是野鸡常出没的地方。”
      那是林间的一小块空地,灌木丛的边缘有一片裸露的岩面,正好可以落脚。施内贝格举起手中的猎枪,动作流畅。格诺特站在他身后侧,看着他的手指稳稳地扣在扳机上。
      “砰——”
      枪声在山林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格诺特的心跟着那声枪响猛地一跳。
      施内贝格放下枪:“打中了。”
      一只野鸡倒在落叶堆里,胸口渗出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格诺特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只渐渐失去温度的野鸡。它的羽毛还带着晨露的湿气,眼睛微微睁着。
      他蹲在那里,没有动。他能感觉到施内贝格走到他身边,站了一会儿。
      格诺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
      施内贝格没有多问,弯腰捡起那只野鸡,拎着它往山下的方向走。
      格诺特一直沉默着。他紧跟在施内贝格身边,但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车子驶回庄园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刚好穿过云层,洒在碎石路上。格诺特推开车门,吸了一口带着冷杉气息的空气。
      “下午好好休息,”施内贝格绕到副驾驶一侧,“晚上有宴会。”
      格诺特点点头,下车转身往庄园里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施内贝格还站在车旁。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身上那件深绿色的猎装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早晨柔和了一些。
      “冯·施内贝格少校——”格诺特喊了一声。
      “嗯?”施内贝格靠在大灯边上。
      格诺特握着拳头,深吸了一口气:“你明天……不出去吧?”
      施内贝格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嗯,不出去。”
      格诺特站在原地,那颗从昨晚开始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他咧开嘴,露出那颗尖锐的小虎牙,冰绿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惊人。
      “那明天早上,”他说,“我在门口等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