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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枪油与冷杉 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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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的秋天,波美拉尼亚的冷风总是来得比别处更急。
贝格曼庄园的午后被一层铅灰色的薄雾笼罩着。在庄园西侧那片修剪得如同刀切般整齐的山毛榉迷宫里,十六岁的格诺特正像一头尚未褪去绒毛的小兽,在枯黄的落叶堆里与两名年轻的男仆追逐打闹。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呢子马甲和白色亚麻衬衫,原本应该一丝不苟的领口此刻却微微敞开着。他手里挥舞着一根从枯树上折下来的树枝,笑得毫无顾忌,露出一颗尖锐的小虎牙。他猛地扑向一名男仆,将对方按倒在落叶中,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迷宫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放肆的生命力。
“抓住你了!”格诺特喘着气,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属于少年的狡黠与野性。
然而,这短暂的欢愉仅仅维持了几秒钟。
当他直起身,随意地朝迷宫外瞥了一眼时,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在迷宫入口的石砖小径上,站着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的老人。那是庄园的老管家海因里希。他没有出声,只是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格诺特。而在海因里希身后,隐约能感觉到一道更为冰冷、充满压迫感的视线——那是他的父亲,康拉德·冯·贝格曼。
格诺特像被烫到了一样,立刻扔掉了手里的树枝。他胡乱拍了拍马甲上的落叶,迅速整理好敞开的领口,将那头蓬松乱糟糟的卷发向后捋了捋。刚才那股野性难驯的劲头仿佛被一阵风吹散了,他重新换上了一副属于普鲁士贵族子弟的、刻板而温顺的表情,快步走出了迷宫。
“父亲大人。”格诺特走到康拉德面前,微微低下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康拉德·冯·贝格曼穿着一身深色的粗花呢三件套,手里拄着一根银头手杖。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冬日里的波罗的海一样冰冷,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自己的小儿子。
“格诺特。”康拉德的声音低沉而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注意你的仪态。贝格曼家的继承人,不需要像个市井里的野狗一样在泥地里打滚。”
“是,父亲大人。”格诺特垂下眼帘,双手紧贴裤缝,站得笔直。
康拉德冷哼了一声,没有再追究。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庄园高大的铁艺大门,望向那条通往外界的碎石大路。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而规律的引擎声从远处的森林边缘传来。
那声音在死寂的庄园外显得格外清晰。格诺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属于少年的好奇心瞬间压过了刚才被训斥的阴霾。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车来了。”康拉德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管家吩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格诺特没有再像刚才那样不顾仪态地奔跑,而是迈着符合贵族礼仪的步伐,快步走到大门前。他一手扒住冰冷的铁栏杆,透过栏杆的缝隙向外望去。
灰色的雾气在公路上弥漫,一辆黑色的梅赛德斯-奔驰170V轿车正缓缓驶来。车身在雾气中显得轮廓模糊,像是一头从深渊里驶出的钢铁巨兽。
格诺特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半拍。他不知道车里坐着谁,但他知道,能让父亲亲自站在门口迎接的客人,绝不会是普通的访客。
汽车在庄园大门前稳稳地停了下来。引擎声消失,四周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格诺特还想看得更清楚些,但身后传来了康拉德不悦的轻咳声。他立刻松开手,退后两步,站到了碎石大路外侧的一棵橡树下,将自己大半个身子隐藏在树干后方,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缓缓拉开的黑色车门。
一只穿着黑色高筒军靴的脚踏在了碎石路上。
紧接着,一个男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格诺特微微眯起眼睛。那是一个穿着国防军野地灰制服的军官。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腰间束着武装带,肩上扛着少校的肩章。男人戴着一顶大檐帽,帽檐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以及领口处扣得严严实实的风纪扣。
他站直身体,微微整理了一下黑色的皮手套,动作从容而精准,仿佛每一个关节的弯曲都经过了严密的计算。
“冯·施内贝格少校。”康拉德迎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客气与疏离,“一路辛苦了。”
“冯·贝格曼先生。”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沙哑,“冒昧打扰,感谢您的收留。”
格诺特站在橡树下,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漫天的灰雾,静静地注视着那个被称为“冯·施内贝格少校”的男人。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一种东西。
那不是父亲身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刻板,也不是母亲身上那种虚伪的甜腻。那是一种属于战场的、冷冽的、带着硝烟与枪油气息的……真实。
男人忽然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康拉德的肩膀,看向了不远处的橡树。
格诺特的心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往树干后缩了缩,将自己彻底藏进了阴影里。
“那是我的小儿子,格诺特。”康拉德顺着男人的目光看了一眼,淡淡地解释道,“顽劣得很,让您见笑了。”
“不。”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年轻人有活力,是好事。”
格诺特靠在粗糙的橡树干上,听着那句低沉的“是好事”,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了那颗尖锐的小虎牙。
他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姓氏。
冯·施内贝格。
格诺特没有再在楼下逗留。
他像一阵风一样,悄无声息地沿着旋转楼梯跑上了二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位于庄园的东侧,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庄园的大门和那条笔直的碎石主路。格诺特走到窗前,没有拉开窗帘,而是站在厚重的天鹅绒帷幔后面,透过布料与墙壁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楼下。
他看到父亲康拉德与那个男人并肩走进了庄园的大门。
老管家海因里希已经打开了沉重的橡木门。男人走在康拉德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步伐始终与康拉德保持着一致,不多不少,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即使是在走进室内时,也没有丝毫的松懈。
格诺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野地灰色的背影,背影被遮掩,他又立刻跑出房间,直直站在冰凉的胡桃木栏杆旁。从这里,他可以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一楼门厅。
他看到男人走进客厅,看到母亲伊尔莎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毫无温度的微笑。男人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吻手礼。
“伊尔莎夫人,您的美丽一如传闻中那般令人惊叹。”男人的声音隔着窗户传不上来,但格诺特能看到他嘴唇开合的弧度,礼貌而克制。
母亲似乎对他的恭维很受用,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示意他坐下。
格诺特站在窗帘后,看着那个男人在沙发上坐下。即使是在这种放松的姿态下,男人的双手依然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没有触碰到沙发靠背。
他就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剑,即使安静地待在那里,也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锋芒。
格诺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座冰冷、死寂、如同坟墓一般的贝格曼庄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
桌上摆着一张他和姐姐玛格达莱娜的合照,还有一本翻开的拉丁文语法书。格诺特拿起那本书,随意地翻了一页,目光却根本没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上。
他的脑海里,全都是那个穿着野地灰制服的背影,和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
“冯·施内贝格……”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轻轻抵过上颚,感受着这几个音节在口腔里滚动时的触感。
冰冷,坚硬,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格诺特放下书,又走出房间,重新趴在胡桃木栏杆上,望向楼下。
楼下的客厅里,那个男人正端着一杯红茶,微微低头。炉火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格诺特看着那张侧脸,嘴角再次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不知道这个男人会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记住了他。
就像一头刚刚长出利爪的小狼,在茫茫的雪原上,第一次嗅到了属于自己的猎物的气息。
晚饭是在晚上七点准时开始的。
贝格曼庄园的餐厅里,长条形的橡木餐桌被擦得一尘不染。银质的烛台在天花板的吊灯下闪烁着冷光,空气中弥漫着烤鹿肉和奶油蘑菇汤的香气。
格诺特换上了一套正式的晚装,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他坐在餐桌的末端,安静地切着盘子里的肉,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康拉德坐在主位,母亲伊尔莎坐在他右手边。
而那个男人,坐在康拉德的左手边。
“冯·施内贝格少校,”康拉德切了一块肉,头也不抬地说道,“听说你这次是从东普鲁士那边回来的?那边的局势似乎不太稳定。”
“是的,冯·贝格曼先生,”男人的声音在餐厅里响起,平稳而清晰,“波兰边境的摩擦越来越频繁了。我们师正在那里进行秋季演习,我这次是回柏林述职,顺路来拜访您。”
“演习……”康拉德冷哼了一声,“希/特/勒的野心越来越大了。他以为靠那些街头混混就能打赢战争?”
“父亲。”姐姐玛格达莱娜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提醒。
康拉德瞥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格诺特低着头,用叉子将一块土豆送进嘴里。他的目光却透过垂下的眼睫,偷偷地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餐桌,与格诺特对视了一眼。
那是一双钢灰色的眼睛。和康拉德的灰蓝色很像,却又完全不同。康拉德的眼睛里只有冰冷和算计,而这双眼睛里,有一种经历过风雪的沉静,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位就是格诺特少爷吧?”男人看着格诺特,声音温和地说道,“下午在门口隐约看到一眼。比我想象中还要年轻。”
格诺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放下刀叉,站起身,微微欠身:“冯·施内贝格少校,您好。我是格诺特·冯·贝格曼。”
“不用这么拘谨,坐下吧。”男人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宽容,“我只是个休假的路人,不是来视察的长官。”
格诺特重新坐下,目光却依然没有离开他。
“您……是来休假的吗?”格诺特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试探。
男人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是的。在边境演习区神经绷得太紧了,总需要找个地方喘口气。”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里面的红酒:“贝格曼庄园的宁静,正是我需要的。”
格诺特看着他摇晃酒杯的动作,看着那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挂杯的痕迹。
他想起了下午在迷宫里,自己挥舞着树枝、在落叶堆里打滚的样子。
如果这个男人看到了,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像个野狗一样粗鲁吗?
……
“格诺特。”康拉德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吃饭的时候,不要盯着客人看。这是最基本的礼仪。”
“是,父亲大人。”格诺特低下头,轻声应道。
没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抬头,再次看向那个男人。
男人也正看着他,那双钢灰色的眼睛里,依然带着那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格诺特在心里默默地想:
冯·施内贝格。
既然你踏进了这座庄园,我就不会再让你轻易离开了。
晚饭后,康拉德和男人去了书房。
格诺特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听着楼下书房里传来的、低沉的交谈声。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是枪炮、是地图、是鲜血与荣耀。
是他在这座冰冷的庄园里,永远也无法触及的东西。
姐姐玛格达莱娜从他身边走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看了,”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再看,你的眼睛就要掉进书房里了。”
格诺特转过头,看了姐姐一眼。
“姐姐,”他轻声问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玛格达莱娜靠在楼梯的扶手上,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一个很危险的人。”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格诺特那头蓬松的卷发。
“怎么?我们的小格诺特,动心了?少校确实是一个很优秀的人。”
格诺特再次看向楼下书房的方向。
玛格达莱娜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踩着高跟鞋,走向自己的房间。
格诺特站在楼梯口,听着书房里传来的、那个男人低沉的笑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和那个穿着野地灰制服的男人,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地狱。
他都不会放手。
夜深了。
庄园里一片寂静。只有老管家海因里希的脚步声,偶尔在走廊里响起,像是一个幽灵在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格诺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他的脑海里,全都是那个男人。
那双钢灰色的眼睛,那丝极淡的温柔笑意,还有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他自己的味道,但他却仿佛闻到了另一种气息。
是烟草,是枪油,是冷杉,是……属于那个男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