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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寻一处干净土月冷泉台   欣阳坐 ...

  •   欣阳坐在圆桌边,面前是一大桌的珍馐美味,可他却提不起兴趣。
      何欣阳一向喜静,而他的生日宴却格外嘈杂,让他没来由地烦躁。他抬头瞥了一眼戏台上的角儿,静静地听着他唱了一段曲儿。
      那角儿的身段着实是无可挑剔,唱得也实在是婉转动听,就缺了那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欣阳轻叹了一口气,低了头,不再看他。
      今年的生日宴也是同以往那般无趣,倒不如说连去年的都比不上,去年好歹还能听听曲儿,今天欣阳属实是不想在这宴席上多待。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同父亲告了辞,便径直往自己房间走去。
      在欣阳关上房门后,他忽然听见衣柜里传来了一些奇怪的动静。
      “…江老板?”欣阳惊异地瞪大眼睛,看着从衣柜里钻出来的语蝶。
      语蝶见状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尴尬地朝他笑了笑:“…抱歉,何少爷,我可能有些唐突了,但是…诞辰快乐。”他将手中的玉佩与手串儿一并塞到欣阳手上,“这手串儿是令尊连带着拿过来的,我便将它一齐带给您了。”
      欣阳感受着手心的温度,愣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多谢…我能问您个问题么?”
      “嗯?”
      “您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这个么…令尊请的戏班子里恰巧有我认得的人,我便拜托他让我混进来了。至于躲在你衣柜里这件事么…抱歉,因为我实在想不到藏在哪儿可以等到您,便直接到你房间里来了…还请您见谅。”
      “无妨无妨。”欣阳连忙摆手,“您先坐罢,我去倒壶茶。”说罢,他便出了房间。
      等关门的声音在门后响起,欣阳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轻轻抚摸着手上的玉佩与手串儿,感受着其间的温度,心里逐渐平静了些许。语蝶的来访实在是太过突然,让他有些始料不及。
      语蝶的确是如自己所嘱咐的那般,去了父亲的店里,而父亲也如他料想的那般卖了语蝶真货。
      至于那条手串么,兴许是父亲见他戴了一整年的假货,面子上挂不住,才借着雨蝶的手送过来的罢。
      欣阳拿着茶壶进了房门,两只手分别戴了语蝶送的一真一假两条手串儿,腰间还挂着他送的那条玉佩。
      语蝶见着欣阳这副打扮,眨了眨眼,欲言又止。
      欣阳注意到语蝶的神态,轻声问道:“江老板…有甚么要讲的么?”
      语蝶连忙挪开视线:“…失礼了,只是有些惊讶,您竟然我送的那些物什全戴上了。”
      欣阳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毕竟…这是江老板您送的,我很珍惜。”说罢,他便提起茶壶,岔开了话题:“我给你倒壶茶罢?”
      语蝶抬眸望着他,微笑道:“…多谢。”
      欣阳给语蝶倒完茶后,便开始往自己的茶杯倒茶。“…江老板,我要成婚了。”这句话说完的同时,他放下了手中的茶壶,抬起头朝着语蝶笑了笑,“…您大概,早就从这房间的装潢中看出来了吧。”
      的确,这满屋的大红,桌上的花烛,以及房门上贴的“囍”字,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语蝶没有回答他,只是轻声问了他一句:“您觉得,同您成婚的那位姑娘…她怎么样?”
      “…贤良淑德,才貌双全。”欣阳垂眸,笑着叹了口气,“她是个好姑娘,只是…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听到这话,语蝶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他咬了咬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江老板,我着实不想违背自己的心意,所以…”
      “所,所以?”语蝶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所以,我可能再也听不到您唱曲儿了。”欣阳朝着他淡淡地笑了。
      “…这是为何?”语蝶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您…?”
      “前朝已灭,旧礼不必循。”欣阳低着头,神色难辨,“但,父母之命难违,唯有以死明志。”语蝶几分震惊,却又觉着,这的确是欣阳能做出的事。
      生于新旧更替之时,六分旧时君子风骨,三分落拓,一分少年意气铸成这芝兰玉树的人。
      他轻声道:“我可以去送送您么?”
      话毕,自觉失言,尴尬地低下头去。人家说,以死明志,自己却说去送,不是催人早下黄泉么?
      久未得回音,语蝶正要寻个由头绕去这一节。欣阳却开了口:“十月四号亥时,戏院边的凉亭处。”
      语蝶一时没反应过来,欣阳又说:“我会在那儿待一会儿,江老板若是有意,便来罢。”
      他一笑,补上最后一句:“幸与君逢,又与君识。”
      他笑得如此淡然,却又令观者感到如此悲伤。
      语蝶张了张口,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最后还是欣阳开的口:“好了,今日是我的诞辰,就不聊这些红事白事的了。江老板您有所不知,今个儿台上的那位角儿唱的是挺不错,可我总觉得他唱的没有江老板您好听。于是我便早早的到这儿来了,正巧遇上江老板您。”欣阳用手撑着脑袋,有些俏皮地朝语蝶一笑:“所以,江老板能让我点出戏么?权当是给我的贺礼了。”
      语蝶见着欣阳这副模样,心里一动,答应道:“当然,何少爷想听哪一出呢?”
      “这个么…我能点一出《牡丹亭》么?就是《游园》那一折,可以么?”
      “当然可以。”语蝶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他的请求,随后又犹豫道,“…我在这儿开嗓,令尊不会注意罢?”
      “这点还请您放心,现在时候还早,他是不会到这儿来的。”
      “好,那…献丑了。”语蝶站起身,缓缓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直至夜深,欣阳房间的灯火仍旧通明,两人聊得忘情。
      “江老板…都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也不大方便。若是不嫌弃的话,干脆在寒舍留宿一晚罢?”
      闻言,语蝶朝他浅浅地笑了笑:“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嗯。”欣阳起了身,拍了拍旁边的床铺,“您就在这儿睡罢,我打个地铺。”
      “这怎么可以?”语蝶连忙推辞,“何少爷您身体金贵,我皮糙肉厚的,还是让我来睡地铺罢。”
      “地铺寒凉,万一让您染上风寒就不好了,还是我来罢。”
      两人就这般礼让了一番,最后还是折中,一起在床铺挤一宿。
      语蝶看着欣阳熄了灯,又感觉到欣阳掀开被子,躺在自己身边,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得很快。
      在一阵尴尬的沉默后,语蝶犹豫着开了口:“何少爷,要不我给您讲个故事罢?”
      “嗯,好阿。”
      语蝶做了个深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嗯,我有个朋友,他叫季明海…”
      他将自己的故事完完全全地同欣阳讲述了一遍,随后伸出手,替已经合了眼的欣阳掖好被子,顺带抚了抚他的发梢:“晚安,何少爷。”“晚安,季老板。”
      语…明海愣了愣,微笑着回道:“祝您好梦。”
      …………
      凌晨,明海悄悄从被窝里起来,看着熟睡的欣阳,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欣阳的脸。在将要触到时,他又缩了手,顺着欣阳的额头将他的刘海拢到一处,轻声说了句:“回见。”
      明海掩上门,到何府院儿的墙边,翻出去了。
      一大早,向阳便来欣阳那儿问他:“你昨晚有没听到甚么动静?”
      欣阳眨了眨眼,答道:“嗯?兴许是野猫罢。”
      …………
      几日的时光一晃便过,十月四号早,明海便来到衡山面前寻他告假。
      “师兄,我戌时与人约好要去办些事,便不回来了。”他郑重地把欣阳送他的扇子交到衡山手上,“这把扇子,还请你帮我保管妥当。拜托了。”
      衡山见明海这副模样,不禁多问了一嘴:“语蝶,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见我的母亲。”明海朝他笑了笑,“在明早还没回来的话,别是她要留我了。若是如此,你愿去我房间拿我的首饰盒,还有装桂花糕的盒子给师父,这里面都是客人们赏的首饰,还有我这些年的工钱,全当是赎身费了。”
      “……我知道了。”
      “嗯,麻烦你了。”
      当天晚上,明海早早地端坐在凉亭处侯着欣阳。他见着一个红色的身影朝他奔来,不是别人,正是穿着婚服的欣阳。有那么一瞬间明海有些恍惚,仿佛他是坐在花轿中的新娘,而欣阳便是来迎娶他的新郎。
      “何少爷,您来了。”
      “…抱歉,让您久等了。”
      “不打紧的,我也才刚到这儿没多久。”明海看着扶着栏杆上歇息的欣阳,关照道,“您还好么?”
      “…我没事儿,季老板。只是方才赶路赶得太匆忙了。”欣阳缓了一会儿,向明海伸出了手,“我们走罢,这个时候,我家里人应当来找了。”
      “嗯。”明海握住了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他抬头望向明海的眼神,是那样决绝,恰似那面对四面楚歌的楚霸王。
      “…何少爷。”走到半路,明海忽然开了口。
      “嗯?”
      “我欢喜您。”
      欣阳的脚步微微一顿,扭头看他。
      “…我知道何少爷您已经有心上人了,但…”
      “季老板若是在担心这个的话,还请不必多虑了。”欣阳朝着他微笑起来。
      明海愣了愣,随后低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谢谢您。”
      十月初的秋风,虽不似冬风那般猛烈,却也吹得那叶片零落,平添几分萧瑟。
      那秋水在两人面前缓缓的流,映着那清冷的月光,亦映着他们青涩的脸庞。
      “…您还不松手么,季老板?”欣阳轻声道。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明海伸出另一只手,搭上他的手背,“再说了,您是我唯一的知己,我又怎能不因此破琴绝弦呢?”
      “您…?”欣阳圆睁着眼看他,却说不出来一句话。
      “所以,还请容许我,与您共赴黄泉罢。”明海对着他温和地笑了。
      “您别…”欣阳抓着他的衣袖,“这种事让我一个人来就够了,还请您不要意气用事…”
      “这绝非是意气用事。早在您提出要以死明志的那一天,我便已经下定决心了。”明海垂眸,轻抚着欣阳的手,“您知道么?我每次上台的时候,都会悄悄往台下瞥一眼,只是为了看看您来了没有。
      “我时常会想,以我现在的水平,还能够在戏台上唱多久,又能够留住您的目光多久。毕竟这世上的戏子这么多,比我唱得好的,比我身段好的,比我年轻比我好看的,一定是有的。
      “而我断然不会永葆青春。总有一天,您会厌倦我的罢。
      “所以每次练功的时候,我都很专注。因为我想着,再将这技艺精进些,您大概,就会在我身边待的更久些。
      “至于在那以后的事情,我没有去想,不只是因为逃避,更是因为——
      “没有您在的日子,我想象不出来。”明海抬头望向欣阳,苦笑道。
      “我不值当的…您应当有更好的人生,请忘了我罢,不要再…”
      “您有所不知,自打我上台唱戏的这八年来,您是唯一一位这般真心待我的客人,我又怎能忘得了您呢?
      “况且,在遇见您之后,我才忽地想起,我学唱戏从来都不是为了同那些虚伪的家伙逢场作戏,而是为了与您这般懂戏,爱戏的人,一齐论戏,对戏。我不知道,在离了您这般的姹紫嫣红后,我还有没有勇气,去面对那暗淡的断井颓垣。
      “请相信我,若是没有您,我是绝不会有更好人生的。”
      听了明海这番肺腑之言后,欣阳也不好再劝,只是低声道:“…季老板若是有意,便依您的意思罢。”
      “多谢。”明海朝他笑了笑,又低了头,轻声道,“…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何少爷是否愿意帮我这个小忙。”
      “您讲。”
      “…我可以抱抱您么?”说罢,明海伸出了双臂,有些忐忑地望向欣阳。
      “当然。”欣阳钻进了他的怀中,闭上眼,感受着他的温度。
      “说来也巧,十一年前,我正是顺着这条河到北平来的。我在这儿待了这么久,也的确是时候回家看看了呢。
      “等咱们到杭州了我一定带您去听您一直好奇的那一出《梁祝》。师父常说‘戏已开腔,八方来听,一方为人,三方为鬼’。如今,我们也要成为那听戏的鬼了呢……”
      欣阳静默地听着他讲,直至最后,他听见明海讲了一句:“与君相逢,我死而无憾。”
      他也便回了一句:“与君相识,我三生有幸。”
      明海向后一仰,两人便相拥着投入河水之中。水面泛起了一阵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与你生和死恩情似海,寻一处干净土月冷泉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寻一处干净土月冷泉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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