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 语蝶似 ...
-
语蝶似乎又过上了原先的日子,但他却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他本以为自己离了欣阳日子也照过,可他好像错了。
他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也低估了欣阳对他的影响。纵使语蝶再怎么对自己说,自己同欣阳是萍水相逢,是朋友,他也还是会下意识地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寻着他。
这已经成了他的一个习惯,一个在短短半年间便形成的习惯。
不论是作为江语蝶,还是季明海,他终归是不擅长说谎的,骗不了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语蝶对欣阳的感情很特殊,这点他自己是知道的,哪怕他一遍又一遍蒙蔽自己,那颗不安分的心也总会跳起来反驳。
可他也明白,这份感情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毕竟他只是一个戏子,一个注定低人一等,供人赏玩的戏子。
他不该再奢求什么,也不敢再奢求什么。
他最多也就再唱个十几年的青衣,倘若何少爷不嫌弃,便再以这般的姿态赖在他身边,陪着他续下这名为“知己”的拙劣谎言,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结局。
他以为,自己能凭着对欣阳短暂又美好的记忆,度过这灰暗的余生,可在见过这般的美好后,他又怎能欣然面对那般的残酷呢。
语蝶苦笑着叹了口气,纵使这无常的命运将他与欣阳推到了一处,他们也仍会循着人生的轨迹渐行渐远。他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以后也不会是。
欣阳会继续当他的阔少爷,一辈子吃穿不愁,而自己么在过了这个名为江语蝶的花期后,也不知会在哪个角落苟活。兴许以后会去唱老旦,亦或是教人唱戏罢,毕竟除了唱戏,自己也似乎没甚么拿得出手了罢。
明明早早便明晓了这样的结局,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呢。
语蝶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等会儿还有一出戏,可不能再胡思乱想。
若事情真如他料想的那般,自己一定会赶在容颜衰老之前,赶在嗓音沙哑之前,赶在一切的一切都结束之前,抛下所有念想离开北平的。
因为他不愿意让这样狼狈的季明海,同那位名为江语蝶的伶人联系在一起。
所以…既然已经做好这样的觉悟了,现在就不要再想,专注于当下的演出吧。
语蝶整顿好行头上了台,照例往台下瞥了一眼,便见着了台下一脸期待的欣阳,他的脚下险些一个踉跄,连忙将目光投回台上,将注意放回演绎之中。
他唱了近八年的戏,不知为何,这一次他格外紧张。
所幸,这出戏还是平稳落幕了。语蝶缓步下台,行至幕后,重重地松了口气。
“江老板。”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这是他这些天最期盼的声音。
他回过头,带着他准备了一个月的笑容,回应了那句他在心中念了千万遍的台词:“何少爷,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欣阳垂着眸,眼神中带着些许笑意。
“…我们今天,可以多聊一会儿么?”
“嗯,我们今天去厢房罢。”
“那…”语蝶闻言,试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我们走罢?”
“…嗯。”欣阳低着头,指尖搭上了他温热的手心。
语蝶的拇指划过欣阳的掌骨,握紧他柔软的掌心,欣阳亦回握住他的手指。
一路上,两人没再说一句话,在耳畔回响的只有彼此的脚步声。
感受着手上的触感,语蝶不免有些恍惚,连带着步子有点轻飘飘的,像是在做一场触不到地面的梦。
明明方才才想过,再过个十几年便不再见欣阳的。可是此刻,他却一点儿也不愿松开这温暖的手。
直到两人一同进了厢房,语蝶才回过神来。他等着欣阳自己松开他的手,却发觉欣阳也在等着他松手。
片刻后,两人同时松了手,拉开椅子,面对面坐着。
许久未见,语蝶有太多话想同欣阳讲了,以至于的见到面,反而不知道该讲些甚么好了。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最后小心翼翼的问了他一句:“…何少爷,您前些日子提过的事情…忙完了么?”说罢,忽觉不妥,又连忙掩了嘴,找补了一句,“您若是不方便的话,权当我没说罢。”
“这个么…我估摸着还有个半年罢。只不过现在算是告一段落了,有空了,便过来了。”
“这样阿…”语蝶眨了眨眼,又笑了起来,“不聊这事儿了,我们聊点其他的罢。”说罢,他便开始讲起这些日子发生的趣事。
夜色渐浓,只一轮明月仍悬在空中。
“江老板,天色不早了,我先告辞了?”在话题结束后,欣阳开口道。
“嗯,我送您回去罢?”语蝶起身,向欣阳伸出手。
“…好。”欣阳牵上了语蝶的手。
两人一同出了厢房,行至半路,语蝶忽觉走的方向不像是何府,但也没开口问,只是依着欣阳走。
欣阳在李府的后院儿停了脚步,松了语蝶的手儿,走到临近的一棵树旁便开始往上爬。
“…何少爷,您这是…?”语蝶仰起头,有些疑惑地看他。
欣阳低头瞥了他一眼,浅笑一下:“这个…说来话长。等我下次来见您的时候,再跟您慢慢讲罢。”
“噢…那…需要我扶您一把么?”看着越爬越高的欣阳,语蝶不禁担忧道。
“…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
听到这话,语蝶也不好再说甚么,只是在树下守着:“…您还是小心为上。”他看到欣阳爬上了李府的院墙上,才又开了口:“何少爷,方便告诉我您何时再来么?我打算带些糕点给您…您知道的,糕点放久了,口感就不好了。”欣阳坐在院墙上想了一会儿,答道:“后天罢。后天下午,我来找您。”
“我明白了,那…后天见?”
“后天见。”欣阳对着语蝶挥了挥手,又朝院内叫了一声:“友志哥。”不一会儿,他便从院墙进了李府。
语蝶看着他的身影没入墙中,随后便开始思索起那位友志哥是何许人也。
李友志…李友志…话说回来,李家那位大少爷去年起的字似乎就叫友志来着,怪不得听着耳生呢。
提起李大少爷,语蝶还是更熟悉他原本的名姓,李眬贵。虽说语蝶并未与他正式见过一面,但他还是有所耳闻。
据说这李眬贵自幼善弈,七岁便能胜过其父,是位不可多得的奇才。而且他还对音律和书画颇有兴趣,也难怪他会与擅长书画的欣阳相识。语蝶在心里默默想道。
还有一点也让语蝶十分在意,便是欣阳对眬贵的称呼。虽说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去在意这种事情,但他还是没来由地有些烦闷。后天找个机会去问问欣阳罢,语蝶心想。
两天的时光转眼便过,语蝶照例在镜前上妆,摆在桌面上的糕点散着淡淡香气,令人愉悦。
欣阳果真是如约而至,两人在寒暄了几句后,语蝶便将早已准备好的糕点递给他。
“…多谢。”欣阳轻声道。
“不必客气。”语蝶微笑起来,“话说我们今天还是去厢房么?”
“嗯。”
到了厢房,语蝶照例拿起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欣阳和自己沏了茶,不过这次倒是欣阳先开的口:“江老板,前天的那件事儿,我还是从头跟您说起罢。”
语蝶将茶壶放回原处,笑道:“嗯,您请。”
欣阳抿了一口茶,随后便开始娓娓道来:“我前天晚上去的是李家的府上,唤的是李家那位大少爷。他名叫李眬贵,字友志,由于他长我三岁,我便唤他叫友志哥。”
语蝶专注地听着他讲,点了点头。
“我和友志哥算发小罢,虽说我们家是制瓷的,他们家是织丝的,看样子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但我们的确是世交,祖上都是在朝廷当官的…唔,现在不兴说这个了。
“咳咳,总之,我俩很早之前就认识了,正好他擅长下棋,我又恰巧懂那么一点书画,一来二去,也便熟络了。
“但他有时候其实也挺傻的,就比方说有一次,我大概七岁罢,他忽然跟我说甚么‘等我长大了,我就来娶你’。就挺…”欣阳笑得有些无奈,而一直在旁边微笑着倾听的语蝶却有点笑不出来了,嘴角勉强僵在原处。
“…然后呢?”
“然后我俩都没再提了。”欣阳眨了眨眼,抬头看他。
“这样阿…那何少爷小时候,肯定长得很可爱罢…”语蝶垂着眸,像是在思考甚么,不过他很快又抬起头朝着欣阳笑,“您继续罢。”
“嗯...所以现在想来,他先前估计是把我当成女孩子来看了罢。不过不管怎么说,他都算我玩得比较好的朋友了。”
“朋友么…”语蝶自言自语似的重复他的话,双手不自觉地搭在开始发凉的茶杯上。
他是您朋友,我呢?我又是您的甚么呢?
“方才提到过罢,友志哥很靠谱,所以我经常拜托他帮忙,前天也是如此。
“您应当是知道的,这段时间家父都不允许我到戏院儿里来。于是我思来想去还是去了友志哥那儿,让他搭把手,好让我从他院儿里翻出去。等咱们聊完天,我再从他那他家后院儿的树上翻回来,权当在他那儿待了大半天。”说罢,欣阳便端起了茶杯。
“那茶已经凉了,我再给您倒一盏罢?”
“不必了,这样就行了。”
语蝶看着正饮茶的欣阳,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谢谢您,何少爷。”
“嗯?”
“…谢谢您还能来这儿。”
欣阳没有回话,只是捧着茶杯,茶水泛起阵阵涟漪:“…话说,我刚刚讲到哪儿了?”
“您来找我。”语蝶不假思索地答道。
这话一出,欣阳马上就被茶水给呛着了:“咳咳...我知道了,就从这儿继续讲罢。”也不知是方才被呛的还是怎的,他的脸有些泛红。
近几个月,欣阳都有来找语蝶,但语蝶却总感觉他来的频次逐渐少了,虽说欣阳每次都说:“我下次还会来的”,可他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这份不安似乎的确成了真,至此,欣阳已经两个礼拜没来过戏院了。
“江老板,何少爷请您到他那儿去。”
一听这话,语蝶几乎是猛地站起来了,他走过那条熟悉的过道,敲响了房门。
“请进。”屋内人的声音同他想的有些不同,但他还是抱着希望开了门。
在屋中坐的人不是欣阳,却长着一张与他几分相像的脸:“江老板,久仰大名。我是何欣阳的兄长,何向阳。”
“…您好。”语蝶关上房门,有些拘谨地坐在他对面。
“您看起来很紧张的样子,请放松一些,跟我聊天不必这么拘谨。”
“…嗯。”语蝶朝他淡淡地笑了笑。
“欣阳托我来跟您道个歉,因为他最近太忙了,没空来您这儿。”向阳把手搭在杯缘处,“不过我觉得这也不能全赖他,毕竟成亲嘛,准备流程自然是要繁琐些的。”
“…成亲?”
“是阿。这种事情本来应该让他亲口告诉你,不过他现在连门都出不去,怕是没机会再见您了,我就替他讲了罢。十月初,他要同金家的大小姐联姻。”
“这样阿…”语蝶眨了眨眼,“是那位名叫金时瑾的小姐么?”
“您认识她?”
语蝶摇了摇头:“只是略有耳闻。”
“…也是。”向阳点点头,“其实我同她也没见过面,只是听闻她擅作诗赋,是个才女。”
“…郎才女貌,倒也般配。”
向阳笑了笑:“般配么…我倒是觉着,娶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多半是得不到幸福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他能够去追求自己的幸福,而不是被家族的利益所束缚。”
“嗯,不论良缘与否,只要他幸福就够了。”
“这话不错,难怪欣阳会与您做朋友。”向阳说完,对上语蝶疑惑的目光,又有些尴尬地补充道,“您有所不知,我那弟弟自幼孤僻,平时也没见他有几个朋友,所以他若是有甚么做的欠妥的,也还请您多担待担待。”
“哪里的话,倒不如说是我这些日子承蒙他照顾了呢。”听到向阳的话,语蝶有些不好意思地抚着茶盏,又忽然想到了甚么,抬头道,“不过话说回来,令弟的婚礼具体是在甚么时候办的?倘若不嫌弃的话,想去道个喜。还有便是…贵府若是找人唱戏的话,可以来找我们,会打折的。”
“这个么…欣阳成婚的日子是在十月五号。至于唱戏么…抱歉,这个并不归我管。不过我会替您告知他们的。”
“嗯,有劳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向阳笑道,“倒是江老板您,对我那弟弟真是上心了。”
语蝶浅浅地笑了笑:“不打紧的,毕竟令弟才貌双全知书达理,又温文尔雅善良大方,实在是惹人喜爱。”
“江老板过奖了,其实我那弟弟有时颇为顽劣,不过较于我来说,他的确是更讨人喜欢一些的...”
语蝶微偏着脑袋,静静地听向阳夸赞欣阳,待向阳停了口,又轻声感叹道:“您与令弟的感情真好呢。”
两人又就着欣阳的话题聊了好一会儿,等太阳完全落了山,向阳才同语蝶告了辞。
“要不我送您回去罢?”语蝶道。
“嗯,多谢。”
语蝶看着向阳从椅子上站起,等他意识到自己需要稍稍仰头才能与向阳目光相对时,他不由得愣了一瞬。
他原以为,向阳的身高应当同欣阳差不离,谁知竟比稍高于欣阳的他还要高出一截儿来。
语蝶与向阳一同出了厢房,在快到何府时,他便与向阳道了别,临了还添了一句:“劳烦您代我向令弟问个好。”
小狗,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直球
吃闷醋又不敢说实在憋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