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路远迢迢怎来攀 季明海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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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明海素来是喜欢雨的。
他喜欢在雨中散步，或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或什么也不拿，只是踩着青石板路上的水洼，看着水波从自己的脚下漾开。一圈又一圈，越远越淡，直至最后淡到消失不见。有时他会找一座僻静的，能够避雨的小亭子，透过雨幕，静静地看着来往的行人。
雨水模糊了他们的脸，也晕开了明海的目光，让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能凭着他们或缓或急的步子，来猜测他们的目的地。
看得倦了，便阖上眼，倚着亭中的石柱，静静地听着亭外的淅沥雨声。
睁眼已是日暮，乌云虽渐渐散去，可这天色倒是比原先暗了不少。
明海不喜欢日暮，日落的寂寥感使他消沉，街上的人声会随着落日渐渐消散，他的影子也会随着夕阳拖得很长。更重要的是，他必须随着西沉的太阳回到他的家。即便他并不想这么做。
他还是回了家。
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条门缝，眼前还是熟悉的景象，乱糟糟的房间，很浓的酒味，以及在一旁抹泪的母亲。在确定房间里只有母亲一人后，明海才悄悄地走进家中。
见儿子回家了，母亲忙拭去脸上的泪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回来了阿？”
“……嗯。”明海温顺地低下头，没敢回应她的目光。
“姆妈去给你做饭吃阿。”母亲说完便转身向厨房走去。明海拉开椅子，坐在桌前，看着母亲在厨房忙碌着。
不一会儿，母亲便端着菜走了出来。她把碟子放在桌子上，看着明海吃饭，口中喃喃自语：“明海阿，等你上学了，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大官呀……”像这样的话，她不知说了多少回，可她还是不厌其烦地讲着，一遍又一遍。明海也不打断她，只是默默地听着，吃着碗里的饭。
他一边吃着，余光不经意间瞟到母亲搭在桌子上的手臂，便瞥见了她那即使穿着长袖也掩不住的淤青与伤痕。虽然这痕迹的存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但看到它明海还是没来由的难受。
再仔细看了看，这痕迹似乎比之前更多了。
正当他要更仔细看的时候，母亲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把袖子往下扯了扯。明海连忙把目光挪回饭碗里，本来准备好的语言，也随着食物一同咽下去了。等到饭碗空了，他便站起来回房间去了。
明海躺在床上发呆。他心里是明白的，就算自己问问题，开口关心，亦或是其他的什么，他的母亲都只会回他一句：“小孩子操心这么多作什么？”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下意识去看，即使得不到任何回应。
而且就算母亲不说他也能猜出来，能把家里整的这么乌烟瘴气的，不是他那酒鬼父亲还能是谁？那家伙每次都浑身酒气地倚着门框回来，进门就是摔摔打打，骂骂咧咧。好像来的不是自己家，倒像是仇人家的地盘。
明海印象中的父亲，脸上总是带着凶狠的表情。从他记事起，就没见过父亲的其他模样。父亲总是这样，毫无预兆地闯进家门，在搜刮了家里最后的几个铜钿，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之后便扬长而去。
不过在母亲偶尔的讲述里，明海出生前的父亲可是与现在判若两人，虽说还是游手好闲，但没有现在这么没出息。
那时候的他好歹还会找点活计，赚点钱回来的，而且脾气也没现在这么暴。
明海想不明白，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什么过了几年就变成了这样。是因为交了些狐朋狗友么？是那些人给他带成这样了。母亲总这么说。
明海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想，结果越想越迷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明海家的东边来了个戏班子，叫同福班。这是明海听隔壁家的人聊天才得知的，似乎是街坊邻居的最新话题。据说连南边那个做生意的大老板阿贵都跑了过来，就是为了去听戏。明海很好奇，这个戏班子到底有什么本事，让这么多人都在讨论？他打算亲自去看看。
等到了东边，明海还没看见同福班的招牌，就看见乌泱泱一大片人，都是挤在戏院门口的。
他凑了上去，看着人们把铜钿给到门口的坎子手上，换来一张薄纸片，随后便撩起厚重的蓝布门帘钻进了戏院。再抬头一看，这个坎子有点眼熟，原来是之前经常逗明海玩的阿顺。
那阿顺一见明海，便笑着与他搭话：“哟，这不是明海么，怎么，你也想看戏阿？”明海也不说话，抬头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阿顺看着他这个样子，忍不住打趣他：“看戏可是要钱的，你有么？”
“…没有。”明海答道。
听到这话，阿顺笑着朝他摆了摆手：“没钱你就一边玩去，这地方可不是你这种穷小鬼该来的。”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明海瞪了阿顺一眼，转头就走，不一会儿便又悄悄溜回来了。仗着自己个头小，人又多，趁阿顺不注意偷偷溜进了戏院。
一进门，明海便听见了婉转的戏腔。好戏正开场，他找了个角落的缝隙蹲下，又听见台上二人正开口唱着：
“凤凰山上百花开。”
“缺少芍药共牡丹。”
“梁兄若是爱牡丹，与我一同把家还。我家有枝好牡丹，梁兄要摘也不难。”
“你家牡丹虽然好，可惜是路远迢迢怎来攀！”听着听着，明海便入了神。台下看客的闲谈与嘈杂叫喊似乎都消失了，萦绕在明海耳边只有台上人的歌声。他看着台上分分合合的人影，与他们同喜同悲。
直至最后，明海看着台上人身着一袭白衣，凄婉地唱道：
“不见梁兄见坟台，呼天号地哭哀哀。英台立志难更改，我岂能嫁与马文才？”
曲终人散后，他的脑海中还盘旋着方才的旋律。他看着看客们匆匆的影子，等到场子都快空了，他才大梦初醒似的，起身往外走。
一出门，又撞见了正收摊的阿顺。阿顺见他从戏院里出来，眼睛瞪得溜圆，一脸的不可置信。
明海看着他那滑稽样，又想起他方才戏弄自己的嘴脸，忍不住对着他做了个鬼脸。
阿顺心里暗骂着明海，却不敢在明面上对他做什么。要是管事的知道他放人进去白看戏，定是要扣他的工钱。
明海看着他那副表情，心情大好，他一边哼着方才听到的调子，一边往家里走。
就这般一连几月，明海都悄悄溜到戏院处，悄悄地听着戏台的戏。即便已经听了不下十多遍，都能背的出唱词了，他也不厌其烦地听着，仿佛这便是他唯一的消遣。
家中的景象与平时无异，只是母亲的脸上似乎添了一丝罕见的喜色。明海刚一进门，她便迎了上来，把明海拥入怀中:“明海，我们今晚就回家去。”
听到这话，明海有些不解:“回家？我们的家不就在这里么？”
母亲笑了笑，伸手抚着明海的头:“我们去北平，我们去你舅舅那里。”
明海眨眨眼，若有所思。他看着母亲将家中的物品收拾好，一件一件的把它们放入袋中打包好，然后拎起袋子，又牵起他的手出了门。
夜色渐浓，明海也随着越来越暗的天空越来越困。他迷迷糊糊地跟着母亲向前走，不知走了多久，母亲忽然止住了脚步。明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只看见有一艘船停在面前。母亲带着明海上了船，在摇晃的船上，明海回头看着，看着他曾经生活的地方离他越来越远，直至他只能看见漾着波纹的水面时，他将头转了回去。
小船摇摇晃晃，它摇着年幼的孩子进入梦乡。前路一片茫茫，它引着迷途的旅人前往远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路远迢迢怎来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