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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两全其美   出发那 ...

  •   出发那天,霍珀亲自送他到城外十里长亭。

      秋风萧瑟,官道两旁的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霍珀站在亭子里,看着沈怀璋翻身上马,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担忧还是不情愿,总之不太好看。

      “十天。”他重复了一遍,“孤算着呢。”

      “知道了。”沈怀璋拉着缰绳,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赶紧回去,朝里还有一堆事呢。”

      “那些事都没有你重要。”霍珀说。

      沈怀璋耳朵一热,赶紧转回头去,双腿一夹马肚,马就跑起来了。

      身后传来霍珀的笑声,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听着还是很欠。

      沈怀璋带着两百侍卫一路东行,四天后到了东国边境。

      边境的景象让他心里一沉。

      从前他治理东国的时候,边境虽然不算富庶,但至少有秩序,有巡防的兵士,有来来往往的商队。

      但现在他看到的是一片萧条。

      边境关隘的城墙破败不堪,守城的兵士懒洋洋地靠在墙上打瞌睡,关口几乎没什么商队,倒是有不少拖家带口的难民往西边跑。

      沈怀璋拉住一个逃难的老汉,问他东国现在什么情况。

      老汉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不凡,身后还跟着一大队骑兵,吓得赶紧跪下,沈怀璋让他起来,问他话。

      “回大人的话,”老汉哆哆嗦嗦的说,“现在东国……不好。新王登基以后赋税翻了三四倍,交不出粮的就抓去修宫殿,死了好多人。我们村上个月交不出粮,保长带人来把村里一半的壮丁都抓走了。我儿子也被抓走了,现在不知道死活……”

      沈怀璋沉默了很久。

      他让身边的侍卫长给了老汉一些干粮,然后继续上路。

      越往东走,景象越凄惨。当初他铺的路面,如今已经破裂不堪;当初他修的沟渠,填满了淤泥;当初他建的那些学堂,有的已经成了无人居住的破屋,房顶的瓦片都塌了一半……

      他创办的那些政策,全部被沈怀珏废除,换上了一套苛捐杂税,把百姓压得喘不过气来。

      沈怀璋骑着马,面色如常,但攥着缰绳的手指已经捏得发白了。

      他没有去皇城,而是先去了京城周边的几个县城。

      那些县城的景象比边境更惨,路边的树上光秃秃的,树皮都让人剥光了。街上有饿得站不起来的人倚在墙根下,四肢瘦得像枯柴,肚子却因为饥饿而肿胀着。沈怀璋经过的时候,那些人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从马上下来,走到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面前蹲下身。那妇人大约三十来岁,但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女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沈怀璋从包袱里掏出干粮递过去,妇人愣了愣,抬起头看他,在看到他那头标志性白发的瞬间,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你……”她嘴唇哆嗦,声音嘶哑,“你是……”

      沈怀璋把干粮塞进她手里,站起了身。

      妇人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抱着孩子扑通跪在地上,头咚咚咚往地上磕。

      “陛下!陛下!您回来了!求您救救我们!求您救救我们!”

      旁边的人听见这边的动静,纷纷看了过来。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他,跪倒在地,哭嚎声此起彼伏。

      沈怀璋站在那条破败的街道中间,四面八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惊喜、有恳求、有绝望中生出的一点希望。

      他站在原地,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全身僵硬。

      他想起离开时霍珀的那句话:

      “当初烧你画像、骂你让你滚的,也是这帮百姓。”

      他承认,霍珀说得对。

      但人心就是这样,百姓没有错,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沈怀璋忍着胸中的酸涩,什么也没说,转身上马,带着队伍继续往前。

      他去了东国的一座军事重镇,临渊关。

      赵侍郎告诉他,虽然沈怀珏控制了朝廷,但地方上还有一些守将忠于沈怀璋。

      临渊关的守将叫聂云,是沈怀璋当年的旧部,为人刚正不阿,沈怀珏上台后他拒绝回京述职,一直守在临渊关。

      沈怀璋到的时候,聂云正在操练兵马。

      他远远地看见官道上来了大队骑兵,立刻让人戒备,直到看清了为首那人的白色长发,聂云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扔下手中的剑就跑了过来。

      “陛下!”他单膝跪地。

      沈怀璋翻身下马,扶他起来。

      聂云看着他,眼眶通红,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您……您真的回来了。”

      “叫我怀璋就行。”沈怀璋说,“我不是王了。”

      聂云摇头,神色固执:“在我心里,您永远是我的陛下。”

      沈怀璋没再纠正他。

      接下来三天,他在临渊关和聂云彻夜长谈,了解东国现在的局势。

      他得知沈怀珏自从上台后,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地方将领的支持,民心更是早就散了,之所以还能坐在龙椅上,是因为他养了一支三万人的嫡系禁军,驻扎在京城,同时朝中几位重臣的家眷被他扣为人质,官员们不敢反抗。

      “如果要推翻他,需要多少人?”沈怀璋问。

      聂云眼睛一亮:“陛下,只要您一句话,临渊关两万将士誓死追随!”

      沈怀璋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其他几路人马呢?”

      “只要您宣布回归,至少五个重镇会立刻响应。”聂云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这上面的都是当年您的旧部,虽然没有直接反抗沈怀珏,但骨子里都不认他。”

      沈怀璋接过名单仔细看了一遍,心中默默盘算。

      最后他点了点头:“好,你联络这些人,让他们做好准备。但先不要轻举妄动,不要造成不必要的流血。我会想办法用最小的代价解决问题。”

      聂云单膝跪地:“末将遵命!”

      一切商量定下后,沈怀璋写了十几封信,让聂云的信使送往各地,然后在第十天的午后,他整顿行装,准备返回西国。

      临行前聂云很是不舍,问他:“陛下,您什么时候再回来?”

      沈怀璋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一眼:“等我回去安顿好。还有,别再叫我陛下了,真的不是了。”

      聂云这回笑了一下:“那等您安顿好。”

      沈怀璋策马而去。

      回西国的路上,沈怀璋心情复杂。

      他想过很多:那些百姓的脸,那些破败的街道,老周眼泪纵横的眼眶,还有霍珀。

      他发现,霍珀在他心里占的位置,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多得多。

      来的时候他一心想着东国的事,心里沉甸甸的,现在事情有了头绪,他反而更想快点见到霍珀。

      他想告诉他东国的情况,想告诉他自己的想法,想听他骂自己“心软”,然后被他搂进怀里,说一句“孤就知道你会这样。”

      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一个人。

      一想到霍珀站在枣树下等他的样子,沈怀璋的心口就会泛上一股暖流,像是寒冬腊月里灌了一口温酒,又烫又舒服。

      他双腿夹紧马肚,加快了速度。

      西国皇城外,霍珀已经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十天了,他每天都在算日子。

      五天前从东国传回第一道消息,说沈怀璋已经到了临渊关,在联络旧部。

      霍珀当时正在批奏章,笔尖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然后若无其事继续往下批。

      实际上他心里并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他了解沈怀璋,知道这个人一旦决定做什么事就会全力以赴,也知道沈怀璋心里始终装着东国的百姓。

      但他还是担心他会动摇,会有人扣下他,会有人拿百姓的苦楚对他进行道德绑架。

      万一他真的被说动,留在东国再掌江山……这段关系的未来又在哪里?

      现在,远处的官道上终于扬起了一队尘土。

      霍珀还没等确认,双腿已经夹了一下马肚,策马向前奔去。

      马蹄翻腾,暮秋的风刮过霍珀的面庞,黑发在身后飞舞。

      沈怀璋一眼就看见了霍珀。

      秋日的夕阳把天空烧成一片橙红色,霍珀骑着黑马逆光而来,骑得飞快,黑发和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神话里冲出来的战神。

      沈怀璋下意识地勒住了马。

      霍珀的骏马在他面前人立而起,嘶鸣一声,稳稳地停住了。

      霍珀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沈怀璋的马前,仰头看着他。

      “十一天。”霍珀说,声音有些哑。

      沈怀璋低头看着他,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他翻身下马,脚刚落地,就被霍珀一把拽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太用力了。

      霍珀把脸埋进沈怀璋的肩窝里,鼻尖蹭着他的脖颈,呼吸又重又急。

      “你迟了一天。”霍珀闷声说。

      “路上遇到点事,多耽搁了半日。”沈怀璋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他抬手环住霍珀的背,“这不是回来了吗。”

      霍珀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周围的侍卫们都不约而同地别开了脸,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

      “下次不许去了。”霍珀说,语气带着点任性和撒娇,和他一米九的大个子完全不搭,“太远了。”

      沈怀璋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他说。

      霍珀这才松开他,仔细端详他的脸。

      沈怀璋瘦了一些,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天没怎么睡好。但精神还不错,眼神清亮,嘴角带笑。

      “饿了没?”霍珀问。

      “饿了。”

      “走,回宫。膳房炖了鱼汤,煨了一天了。”

      霍珀自然而然地牵起沈怀璋的手,往自己的马那边走,沈怀璋被他牵着。

      “霍珀。”他叫他的名字。

      “嗯?”

      “我想跟你说说东国的事。”

      “吃完再说。”霍珀回头看了他一眼,“先喝汤。”

      沈怀璋张了张嘴,最后“嗯”了一声,乖乖被他牵着走了。

      回到宫里,膳房的鱼汤果然煨了整整一天,汤底用猪骨和鸡架吊出来的,浓白鲜香,鱼肉嫩得一抿就化。沈怀璋喝了三大碗,霍珀就在旁边看着他喝,偶尔给他碗里夹一筷子青菜。

      “多吃点菜,别光喝汤。”霍珀说。

      “哦。”沈怀璋把青菜吃了。

      吃完饭沈怀璋把东国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客观,没有刻意渲染悲惨,也没有替任何人辩护,就是把他看到的东西一五一十说出来,包括边境的萧条、百姓的困苦、聂云的支持,以及他给各地旧部写信的事。

      霍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不想再夺龙椅。”沈怀璋说,“但沈怀珏必须下台,我可以帮他们推翻沈怀珏,然后推一个合适的人上位。”

      霍珀眉梢挑了一下:“你有合适的人选?”

      “赵侍郎。”沈怀璋说,“他是吏部侍郎,对朝政熟悉,为人也还算正派。更关键的是他没有野心,这次来西国找我是百官公推的,不是他自己要来的,他不会变成第二个沈怀珏。”

      霍珀思索须臾,点了点头:“听起来是个稳妥的选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孤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推翻沈怀珏可以,但你不能亲自带兵去。”霍珀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东国现在局势不稳,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我知道。”沈怀璋打断他,“我不会亲自带兵。我让聂云他们去,我在后方指挥。”

      霍珀看了他一眼,目光判断他是不是在敷衍自己。

      沈怀璋跟他对视,眼神坦荡。

      霍珀这才放下心来,神色缓和了一些。

      “还有一件事。”沈怀璋犹豫了一下,“推翻沈怀珏之后,东国的烂摊子需要一段时间来收拾,我答应了聂云,会帮他出谋划策。”

      “多久?”霍珀问。

      “短则两三个月,长则半年。”

      霍珀的眉头又拧起来了。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步,然后转回来,站在沈怀璋面前。

      “半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要离开孤半年?”

      “也不是完全离开。”沈怀璋试图解释,“西国和东国又不远,快马三五天就能到,我可以来回跑——”

      “来回跑?”霍珀嗤了一声,“你以为你是铁打的?来回跑三五天,在东国操劳完了再跑回来?你要不要命了?”

      沈怀璋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垂下眼,拇指不自觉地转动着那枚白玉扳指。

      霍珀看着他的小动作,心里那股火气就泄了一半。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在沈怀璋面前蹲下来,双手覆上他的手背。

      “怀璋,孤不是不讲理。”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孤只是怕你去了东国又把自己搭进去。你知道你来西国之前是什么样子,孤花了整整一年才把你的身体养好。你再回去操劳几个月,万一又变回以前那个样子,孤怎么办?”

      沈怀璋低着头,看着霍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双大手。

      手背上有几条浅浅的青筋,指骨分明,手掌宽厚。

      这双手批过奏章,握过刀剑,牵过他的手,抚过他的脸。现在覆在他手上,带着温柔。

      他的心软得不成样子。

      “我答应你,”他轻声说,“不把自己累着。”

      霍珀抬头看他:“真的?”

      “真的。”

      “那你每天都要给孤写信。”

      “……每天?”

      “对,每天,让信使快马送。孤要知道你每天吃了什么,睡了多少时辰,见了什么人。漏一天都不行。”

      沈怀璋哭笑不得:“你这是管谋士还是管儿子?”

      霍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站起身来,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管我家怀璋。”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7.两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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