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树下》农夫八毛

56、年夜饭 腊月二十九

　　腊月二十九那天，上海的天气干冷干冷的。池曼青套上那件长款的白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围巾绕了两圈把半张脸都埋进去了。玄关镜子里她的头发被静电炸了几根翘起来，她用手压了压没压下去，放弃了。

　　"走了走了，我妈说肉已经炖上了。"她冲着屋里喊了一声。

　　关愿从客厅跑过来，穿了一件短款的白色羽绒服，牛仔裤，雪地靴，马尾扎得高高的，整个人看起来比池曼青轻快不少。她怀里抱着一瓶两升装的大雪碧，瓶身冰凉的，她缩了一下脖子又抱紧了。"表姐我好了。杜若姐说她先过去帮忙，我买了雪碧就去找你们。"

　　池曼青看了她一眼，拎起玄关地上那排AD钙奶——她买了一整排，四瓶一排的那种，拎在手里沉甸甸的，瓶身被冷藏得泛着一层白霜。"你确定你抱得动？"

　　"抱得动，就这么一瓶。"关愿把雪碧夹在胳膊弯里，低头穿好雪地靴，"杜若姐说她做了辣子鸡和醋溜土豆丝，还从西双版纳带了什么酸角糕和椰子片，让我别买太多饮料。"

　　两个人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十二月底的冷空气从门缝里挤进来，池曼青缩了一下脖子把围巾又拢紧了一些。关愿走在她旁边，白色的短羽绒服下摆晃来晃去，雪地靴踩在台阶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表姐，杜若姐今天早上跟我说她有点紧张。"关愿低着头看楼梯。

　　"紧张什么？"

　　"她说第一次去你家过年，怕你妈觉得她太吵了。"

　　池曼青笑了一声。"我妈见过她。上次她来送书的时候我妈在，还说她辫子扎得好看。"

　　"真的？"

　　"真的。我妈夸人看细节，她夸辫子就是真的觉得辫子好看。"

　　关愿的步子轻快了一些。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池曼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躺着一条谈奕儒的消息："罗氏虾买到了。你妈说带鱼已经腌好了，等你回来下锅。"

　　池曼青把手机收进口袋，偏头对关愿说："走吧，你谈哥已经到厨房了。"

　　"他今天做什么？"关愿抱着雪碧跟在后面。

　　"罗氏虾和红烧带鱼。他说虾要趁活的时候下锅才够鲜。"

　　"那我们要快点回去，不然虾凉了。"

　　两个人加快了步子。白色的羽绒服在灰白色的冬日下午显得格外干净，池曼青长款的下摆被风吹起一角，她手里拎着的AD钙奶瓶身互相碰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关愿怀里的大雪碧瓶身映着路边枯枝的影子，像一面被冻住了的小镜子。

　　到家门口的时候池曼青还没掏钥匙，门就开了。温热的饭菜香气从门缝里涌出来，裹着糖醋的甜、葱姜的香、油炸的酥和米饭的蒸汽。谭茉站在门口，围裙上沾了一小块面粉，手里还攥着锅铲，看了一眼池曼青又看了一眼关愿，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外面冷。"

　　池曼青换鞋的时候听到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还有杜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谭阿姨这个锅好粘，我炒土豆丝的时候要多放点油——"

　　关愿换了鞋就往厨房跑了。池曼青把AD钙奶放在玄关柜子上，脱下羽绒服挂好，走进客厅的时候看到餐桌上已经摆了大半盘菜。宫保鸡丁和炸鸡翅已经出锅了，放在餐桌靠里的位置，旁边是一盘炒长鱼和炒猪肝，酱色油亮的，在灯光下泛着光。厨房里谭茉正在把鸡汤从砂锅里盛出来，谈奕儒站在灶台另一侧，正把处理好的罗氏虾倒进热油锅里，虾壳碰到热油的时候发出滋啦一声脆响，虾身迅速变红卷曲。杜若在旁边的台面上翻炒辣子鸡，辣椒和花椒的香气被热油激出来呛得她打了一个喷嚏，关愿在旁边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池曼青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谭茉盛好鸡汤回头看到她站在那里，用锅铲的柄端指了指餐桌方向："胡萝卜饭在电饭煲里，你自己盛。糖醋排骨在灶台边上那盘，别偷吃，等人都齐了再上桌。"

　　池曼青走过去看了一眼灶台边上那盘糖醋排骨——酱色亮晶晶的，芝麻撒了一层，她伸手拿了一块，刚塞进嘴里就听到身后传来谈奕儒的声音："你妈说等齐了再吃。"

　　池曼青嚼着排骨转过身。他正在把炒好的罗氏虾装盘，深红色的虾壳上裹着一层油亮亮的酱汁，葱段和姜片点缀其间。他装完盘放下了锅铲，偏头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排骨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好吃？"

　　池曼青嚼完咽下去。"好吃。你让一下，我要盛饭。"

　　饭桌上摆满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餐桌上十二道菜把整张桌面铺得满满当当。谭茉坐在主位，旁边依次是池曼青、谈奕儒、杜若、关愿。碗筷是配好了的，谈奕儒、杜若和关愿面前的杯子里是雪碧，池曼青面前放着一瓶AD钙奶——谭茉倒好了插上吸管放在她手边的。

　　谭茉端起酒杯，看了一圈桌上的人。"三十晚上，都在。先动筷子吧，菜凉了不好吃了。"她说完没有长篇大论，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池曼青碗里，又夹了一块红烧带鱼放进谈奕儒碗里，然后对着杜若和关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们自己夹。不够的我再炒个青菜。"

　　杜若夹了一块辣子鸡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谭阿姨你那个宫保鸡丁比我做的好吃，是不是放了——"

　　"放了陈醋，起锅前淋一圈。"谭茉低头喝了口汤，"你那个辣子鸡炸得干，火候对。"

　　关愿在旁边喝了一口雪碧，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她眯了眯眼又放下了。她夹了一块炒长鱼放进碗里，低头吃的时候杜若把醋溜土豆丝往她那边推了推，关愿看了一眼，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谭茉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曼青，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办？"

　　池曼青正在啃鸡翅，闻言鸡翅悬在嘴边停了一拍。她放下了鸡翅擦了擦手，看了她妈一眼。"什么什么时候办？"

　　"结婚。"谭茉的语气像在问"你明天几点起"一样平常，"你们也谈了几个月了。他见了我，你也见了他妈。我看差不多了。"

　　谈奕儒正在剥虾的手没停。他把那只虾剥好放进池曼青碗里，然后端起面前的黄酒喝了一口，放下酒杯的时候抬眼看了看谭茉，声音平着："阿姨，我们在计划了。"

　　池曼青的筷子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继续剥第二只虾，侧脸被餐桌的灯光照得安静，像在说一件跟"今天虾很新鲜"同等普通的事。

　　谭茉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了一趟，然后她夹了一块炸鸡翅放进谈奕儒碗里。"那就行。我不管你们什么时候，但别让我等太久。"她低头喝汤了，没再继续。

　　杜若和关愿在桌子对面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了。杜若的嘴角弯着关愿没压住的一个小弧度，她伸手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关愿碗里，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窗外的夜色里有人放了第一串鞭炮，隔着几栋楼传过来闷闷的响声。客厅的暖光灯把六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着又分开，像一整年里被翻开又合上的那些日子。池曼青低头看着碗里那只剥好的虾，蘸了醋送进嘴里。她从桌面底下伸出手，在桌布下面摸到了谈奕儒的手背，盖在上面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了。他端黄酒的杯子顿了一拍，然后他低头喝了一口，把嘴角的弧度藏在了杯沿后面。

　　胡萝卜饭的香气混在糖醋、葱姜、油辣和鸡汤的蒸汽里，从桌面升起来弥漫了整个房间，窗户的玻璃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雾，把外面的寒冬和屋内的温热隔成了两个世界。池曼青低头吃第二碗胡萝卜饭的时候想，明年三十晚上的时候，她大概还会坐在这个位置上，旁边的人也会在。她会在桌布下面再找一次他的手背，在那个她熟悉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