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树下》农夫八毛

54、包饺子 冬至那天下

　　冬至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

　　窗外的梧桐枝杈被雨水洗得发亮，池曼青的工作室里暖融融的，谈奕儒早上九点就来了，占了那间小茶水间外面的台面，案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面粉，正在把醒好的面团搓成长条再切成小剂子。他把每一个剂子按平的时候手掌用力的节奏很均匀，像在翻一页一页码好的稿纸，池曼青坐在书桌前面看着他包饺子的背影，没告诉他这一幕她已经看了三遍了。

　　门被敲响了。池曼青去开门，薛荞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保温盒，围巾把半张脸都裹住了，只露出两只眼睛。"我做了梅子排骨，想着给你尝尝味道。"她换了鞋进来，把保温盒放在中岛台上，打开盖子的时候一股酸甜的梅子香气在屋里散开，排骨炖得软烂，酱色透亮。

　　池曼青拿筷子夹了一块尝了，嚼完点了点头。"好吃。比你上次做的入味。"

　　"这次腌了一整晚。"薛荞把盖子合上，目光扫到茶水间那边的台面上——谈奕儒正低头擀饺子皮，动作利落，案板上已经整整齐齐码了二十来个饺子。她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看着池曼青，"你们俩一起包饺子？"

　　"冬至嘛。"

　　薛荞嘴角弯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她把手套摘了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向茶水间那边说："我来帮忙。皮擀得不错，比超市买的好。"

　　她刚洗了手在案板前面站定，门又被敲响了。池曼青去开门，盛夏抱着一只玻璃保鲜盒站在门口，盒子里码着一排金黄色的蔓越莓饼干，边缘微微焦黄。"冬至快乐！我早上烤的，尝尝。"她把保鲜盒塞到池曼青手里，换了鞋走进来的时候看到茶水间台面上站了两个人——谈奕儒擀皮，薛荞正在往皮里填馅料。盛夏笑了，把自己的饼干盒放在中岛台上，也洗了手凑过去。

　　"我包饺子包得不好看，但能捏住不散。"

　　三个人围在案板前面的时候，空间开始显得局促了。谈奕儒往旁边让了半步给盛夏腾位置，薛荞手里的饺子皮擀得比谈奕儒的稍微薄一些，包出来的饺子边沿带着一圈细密的褶子，像穿了裙子。盛夏包的饺子圆鼓鼓的，确实捏住了没散，形状虽然不太规整但站得很稳。三个人在案板前面各忙各的，偶尔伸手接递面粉和擀面杖，配合得像是已经做了好几年冬至。

　　池曼青靠在中岛台边上吃着薛荞的梅子排骨和盛夏的蔓越莓饼干，目光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茶几上放着拆开的饼干盒，桌面上散落着刚出锅的排骨香味，窗外雨声绵密，整个工作室像被裹在一个暖融融的、铺满了面粉和热气的壳里。

　　门又被敲响了。这次节奏比之前几次都慢一些，带着一种"我来了但我不确定我该不该来"的迟疑。池曼青去开门，盛安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口露出一盒深红色车厘子的边角，饱满的果实堆叠在一起，表面还挂着水珠。他的目光越过池曼青的肩膀落在工作室里面的方向——茶水间台面上薛荞正低头捏饺子的侧影正好对着门口的方向。

　　"我……路过，买了点车厘子送过来。"盛安把纸袋往前递了一下，目光没有从薛荞的方向收回来，"听说你们在包饺子。"

　　池曼青接过纸袋，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说。"

　　盛安换了鞋走进来。他的步子在中岛台旁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茶水间台面那边的三个人身上。薛荞没有抬头，手里的饺子皮还在转，但她包饺子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点，捏褶子的时候手指的力度放轻了，像在等什么。谈奕儒低头继续擀皮，盛夏抬眼看了一眼盛安，然后低头继续捏她的饺子了，嘴角弯着一个"我就看着不说话"的弧度。

　　"我来帮忙吧。"盛安走向茶水间，经过薛荞身边的时候，他的肩膀离她的手肘大约差两拳的距离。他站在案板对面，谈奕儒给他挪了位置，盛安看了看案板上剩下的面团，伸手拿了一个剂子开始擀皮。他的手很稳——外科医生的手擀起饺子皮来比池曼青想象中标准，力度均匀，擀出来的皮圆得几乎像量过直径。

　　薛荞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她看了一眼他手底下那张圆得标准的饺子皮，然后说了一句："擀得挺圆的。"

　　"熟能生巧。"

　　"你上次不是说不会包饺子？"

　　"上次不会。这次会了。"

　　薛荞低头继续包饺子了。她把填好馅的饺子放在案板一角，边沿的褶子比刚才那几只多捏了两道。盛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终于没忍住，手里捏着一块面团笑了一声，那声笑被压在了喉咙里，但还是飘出来了一点点。谈奕儒低头擀皮，表情没变，但池曼青看到他擀出来的那张皮比之前圆了一些。

　　池曼青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几个人围在案板前面包饺子的样子。她的目光在盛安和薛荞之间停了一下——盛安擀好一张皮，很自然地递到了薛荞伸手能够到的位置，薛荞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两个人都没有缩，像在确认什么。她从碟子里挖了一勺馅料放在皮中央，然后她在捏褶子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你昨天发的消息，我看了。"

　　盛安的手顿了一下。"那你——"

　　"回你太麻烦了。不如你今天当面说。"

　　盛安站在案板对面，手里还握着一块面团。他看着薛荞低头捏褶子的侧影，冬至的雨声在窗外密密地落着，工作室里暖黄的灯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面粉在空气里细碎地浮动着，像被光打亮了的雪粒。他放下手里的面团，看着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昨天的事，是我语气不好。"

　　薛荞的手指在饺子皮边缘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她开口的时候尾音比刚才平了一些："你语气不好是第一次？你上次也说下次不这样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我带了车厘子。"盛安偏头看了一眼中岛台上那纸袋深红色的果实，"你上次说想吃车厘子。我洗过了，拿来路上擦干了才装袋。"

　　薛荞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手里那个饺子捏好了，褶子收得细密均匀，她把饺子放在案板上的时候轻轻歪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你拿过来放在茶几上。包完了吃。"

　　盛安嘴角动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中岛台把车厘子端到茶几上放好。他走过薛荞身边的时候，手指在台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像是在说什么暗号。薛荞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尖在暖黄的灯光下浮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第一锅饺子出锅的时候，工作室里被白气和香气填满了。六个人围着茶几坐了三面，碗筷是凑的，几只盘子不同花色，摆在一起倒有种混搭的凌乱感。薛荞的梅子排骨被端上桌，盛夏的蔓越莓饼干放在水果旁边，盛安带来的那盒车厘子深红色的果实堆在盘子里，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饱满的光。饺子蘸醋的时候，雨声从窗外落下来，密密麻麻的，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盛安坐在薛荞旁边，他给她碗里夹了第一个饺子，薛荞低头吃了，嚼完咽下去的时候说了一句"馅不错"。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谈奕儒一眼——饺子馅是他调的。谈奕儒端着醋碟，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收了这句评价。

　　池曼青坐在谈奕儒旁边，把蘸了醋的饺子送进嘴里。饺子皮擀得不薄不厚，白菜猪肉馅里姜末放得刚好，咬开的时候汤汁在舌尖散开，混着醋的酸味，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她嚼完咽下去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给盛夏盛第二碗饺子汤，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她转回去继续吃饺子了，但她的膝盖在茶几底下碰了一下他的膝盖，碰完就收回去了，像在页边画了一个很轻的标记。收回膝盖的时候，她顺手从盘子里拿了一颗车厘子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指尖，他低头咬了一口车厘子，深红色的果汁在齿间溢出来，他嚼完咽下去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薛荞跟盛安之间的盘子隔了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盛安把车厘子盘子往薛荞那边推了推，薛荞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然后她把它放回盘沿上，伸手又拿了一颗，这次递给了旁边的池曼青。"你尝尝，这个很甜。"池曼青接过来咬了一口，果肉饱满，甜度高，汁水在舌尖散开的时候带着一丝清凉的回甘。

　　窗外的冬至雨还在落，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枝杈上，落在路灯照亮的湿润柏油路面上，落在被暖气蒸得雾蒙蒙的玻璃窗外侧。工作室里几个人的碗筷声和聊天声混在一起，面粉的气味和排骨的酱香还在空气里慢慢散着，茶几上的饺子盘在慢慢变空，那盘深红色的车厘子在灯光下渐渐少了下去，只剩下五六颗堆在盘底，像一篇结尾还留着余韵的章节。池曼青的膝盖在茶几下面挨着谈奕儒的膝盖，她从盘底拿了最后两颗车厘子，自己吃了那一颗，另一颗递给了他。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深红色的果实，把它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感受它的甜度。他没有评价，但他的嘴角弯着的角度和池曼青嘴角弯着的角度在暖黄的灯光下刚好凑成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