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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逆流而上 金陵的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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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的秋天比上海凉一些。
高铁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车窗外的天空压着一层薄薄的橘红色,站台上吹过来的风带着一种内陆城市特有的干燥气息。池曼青穿着黑色短袖走下车厢的时候被风激了一下,肩膀微微缩了缩。她今天穿的是一件GOST的黑色短袖,正面的印花被棒球服外套挡住了大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胸口一小截黑色的字母。外面那件棒球服是深蓝色的,袖口是浅灰色螺纹边,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在工作室居家写稿的样子完全不同,像换了一个人的壳。
谈奕儒走在她旁边,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站台地面。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薄风衣,里面是白T恤,目光在她外套领口和短袖之间扫了一下,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个很小的幅度。
"你有几年没回来了?"他问。
"大学毕业之后就没回来过。"池曼青把行李箱换了个手,"你呢?"
"去年回来过一次。泡芙的狗朋友那件事是真的——有个朋友养了一只柯基,泡芙以前在宠物店认识的。我来金陵出差顺便看了一眼。"
池曼青偏头看了他一眼。"所以是真的?"
"那只柯基是真的。但来金陵的目的不是它。"他把行李箱换到另一只手上,步子没变,"所以也不算骗你。"
池曼青转回去看着前方,棒球服的袖口在风里晃着。夕阳从站台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道平行的长线。
酒店在市中心,离演出场馆不远。池曼青换衣服的时候在镜子前站了两秒——黑色短袖的字母印在胸口,被她棒球服半遮半掩着。她没多纠结,拉好拉链下了楼。谈奕儒已经站在大堂中央了,手里捏着两张票,低头在看场馆地图。
"你紧张?"池曼青走过去。
"没紧张。"
"你捏票的角已经卷了。"
谈奕儒低头看了一眼——门票的边角确实被他捏得有点卷了。他把它展平了,放进口袋里,然后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在黑色短袖的领口边缘掠过,然后收回去。"走吧。先吃饭。"
两个人找了家离场馆不远的馆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金陵老城区的街道,梧桐叶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暖黄色的边。池曼青点了鸭血粉丝汤和盐水鸭,谈奕儒拿起茶壶给她添了一杯热茶,说了一句"你高三那年冬天每个周五中午都吃鸭血粉丝"。
池曼青端起茶杯。"你连这个都记得?"
"食堂阿姨都认识你了。"
"那你呢?你吃什么?"
"物理竞赛集训的时候在教室吃泡面。"
池曼青看了他一眼。"所以你那时候就坐在教室里吃泡面看我路过?"
谈奕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在杯沿后面一闪而过。"你路过的时候有时候会往里看一眼。"
池曼青也端起茶杯假装在看窗外,梧桐叶在风里翻动着,像一层薄薄的金箔被翻来翻去。她嘴角弯了一下,自己都没留意到。
吃完饭后,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场馆走。演出场馆门口已经开始排队了,大多是年轻的女生,手里举着荧光棒。池曼青站在人群边缘,棒球服拉链拉到一半,里面黑色短袖的字母被灯光照得反了一下光。谈奕儒站在她旁边,风衣兜里露出门票的一角,整个人在周围年轻的观众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你听他歌了吗?"池曼青问。
"听了。循环了大概二十遍。有一首的副歌节奏还行。"
"哪首?"
"《逆流而上》。"
池曼青看着他。"你是认真循环了,还是只是为了在我面前说'我听过'?"
谈奕儒偏头看了她一眼。"循环了。边改稿子边听的,许柏舟路过我工位的时候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听说唱了'。我回他'工作需要'。"
池曼青笑了一声,转身跟着人群进场了。
场馆里面比外面热,音浪从舞台上铺下来混着低音和欢呼。池曼青的棒球服很快就穿不住了,她把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露出整件GOST黑色短袖,胸口的白色字母印花在暗光里亮了一瞬。谈奕儒看了一眼她短袖上的字母,又看了一眼她的脸,然后转回去看舞台了。
小鬼在台上唱《逆流而上》的时候,池曼青跟着人群一起挥了挥手里的荧光棒,棒球服搭在腿上被荧光棒带起的风掀了一角。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谈奕儒的膝盖跟着节拍在轻轻点,频率是准的。她没想到他真的在听。
"你跟上了?"她凑过去,声音在音浪里被挤得很小。
谈奕儒也凑过来,嘴型在她耳边:"副歌的鼓点有规律。听了二十遍怎么都能跟上了。"他说话的时候气息扫过她耳廓,池曼青的耳朵尖在暗下来的光里烫了一下。她把黑色的短袖领口往上扯了一下,假装是因为热。
演出接近尾声的时候,安可曲的前奏响了起来。前几个音符刚落下去,周围的荧光棒瞬间亮成了一片。池曼青也跟着站起来,手掌拍在一起,棒球服从膝盖滑到了地上,她弯腰去捡的时候听到旁边的谈奕儒轻声说了一句:"《Good Night》。"
她捡起外套直起身。"你也知道这首?"
"循环歌单里排第一的。"他把她的棒球服接过去帮她搭在椅背上,然后站直了看她,场馆的灯光暗着,只有舞台的彩光在他侧脸上一闪一闪的。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凑过来,声音在人群的欢呼声里显得有些远,但每个字都落地清楚:"你上次说小鬼的歌不苦。我听了这首,确实不苦。"
池曼青站在他旁边,荧光棒的微光映在她黑色短袖的字母上。舞台上的歌声在继续,周围的观众在跟着哼唱,她站在那里没有跟着唱,但她把手里的荧光棒举高了一点。旁边的谈奕儒也举起了他那根。
安可结束的时候,场馆的灯光慢慢亮起来,人群开始往外流动。池曼青弯腰穿上棒球服,拉链拉到一半,谈奕儒在面前站定,伸手把她外套领口翻出来的那一截整理好了,动作很轻,从他到她之间只隔了一根荧光棒的距离。
"走吧。"他说。
场馆外的冷风裹着秋天的凉意扑过来,池曼青把棒球服的拉链拉到了顶。两个人沿着金陵的街道往回走,路灯把地面照成暖黄色,影子在脚边交叠了一下又分开。
"明天去学校?"她问。
"嗯。早上九点出发。学校门口那家早餐店还开着。"
池曼青走在他旁边,棒球服的下摆被风兜着轻轻晃。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回来之前是不是把这些都查过了?"
他没有回答。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的部分比刚才多了一截,像什么正在被慢慢拉近。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楚。
"有些不用查。记得。"
池曼青把手缩进棒球服的袖子里,低头看着地面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十月的金陵夜晚,风里裹着梧桐叶的干燥气味,地面上撒着细碎的金色光斑。她想起十年前他也是站在这样的街道上等她,手里攥着一本牛皮纸日记本,风把他白T恤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那时候她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明天早上九点,他们要回高中了。她会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听他把十年前没说完的那句话补完。
"谈奕儒。"
"嗯。"
"你明天把话说完了,后面打算怎么办?"
他走在旁边,步子没变,安静了大概三步的距离。然后他说:"后面打算逆流而上。"
池曼青没有说话。她把棒球服领口竖起来挡住半张脸,风从领口缝隙里灌进来,温的,凉的,说不上来。但她知道明天早上那棵梧桐树还在那里,跟十年前一样。这次没有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