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树下》农夫八毛

34、猫条 付自衡的消

　　付自衡的消息来的时候，池曼青正在工作室给葡萄拍照。

　　葡萄今天终于允许她靠近了。不是那种"你是我主人"的靠近，是那种"你可以隔着半米拍我"的妥协。它蹲在书桌右上角，桔梗花旁边，午后的光从窗户灌进来把它灰蓝色的毛照出一层柔和的银边。池曼青举着手机拍了几张，葡萄偏头看了一眼镜头，然后转开了。

　　她把最好的一张发给了谭茉，附了一行字："你的猫在我这儿活得还行。"

　　谭茉秒回了一个大拇指。

　　付自衡的消息就是这时候弹进来的。不是一条，是一串，像他这个人一样想到什么发什么，不看时间也不管对方在干嘛。

　　"素女老师！我新书下周六签售！你来不来？？？"
　　"上海书城下午两点"
　　"我的处女作悬疑终于生了！！！"
　　"你帮我写个推荐语呗就两句不用多"
　　"你稿子写多少了？"
　　"还有你和谈老师怎么样了"

　　池曼青看着屏幕上一串消息，回了一个字："来。"

　　隔了三秒她又回了一句："推荐语等我看完了写。稿子写了两万字了。谈老师还活着。你呢？"

　　付自衡秒回："我很好！新书写完了整个人都轻了三斤！签售会那天你早点来，我给你留前排位置。对了，沈老大说那天他也来，还有许柏舟，编辑部可能来半桌子人。你带谁？"

　　池曼青看着"你带谁"三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她本来想回"我一个人来"，但打完之后觉得不对，删了重新打："我带我们一家三口。"

　　付自衡："？？？你什么时候有家了？"

　　池曼青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照片里葡萄蹲在桔梗旁边，阳光照着它的灰毛，下面是她自己穿着拖鞋的脚，画面里还有书桌边沿露出一截的白色咖啡杯——谈奕儒送的那只。

　　付自衡看了那张照片大概十秒，然后回了一行："行。那位置我留三个。"

　　签售会那天，上海书城被付自衡的读者挤满了大半层楼。悬疑题材这几年势头正热，他这本《深渊回响》预售的时候就在榜单上挂了两周，今天现场来了不少人，队伍从签售台前面绕了三圈，一直排到电梯口。

　　池曼青到的时候，付自衡已经坐在签售台后面了。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搭了件白T恤，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一些，但笑容还是那个亮堂堂的。他正低头给一个读者签名，笔尖动得飞快，偶尔抬头跟读者聊两句，笑声隔着半层楼都能传过来。

　　池曼青抱着葡萄从人群中穿过去。葡萄被塞在一只帆布托特包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灰蓝色的圆脸，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周围这么多奇怪的人类。池曼青一手托着包底，一手拨开人群，走到付自衡签售台旁边的工作人员区域站定的时候，付自衡正好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落在她怀里那只露着脑袋的蓝猫上。

　　他愣了一拍，然后笑出了声。"你还真带了一家三口？猫也算？"

　　"算。它不肯自己在家。"池曼青把托特包往上提了提，葡萄的脑袋在人群喧嚣中微微转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付自衡，评估了他半秒，然后转开了，跟评估池曼青的时间一样长。

　　"谈老师呢？"付自衡歪头看了看她身后。

　　"后面停车场找位置。他绕了一圈了没停到车位。"

　　付自衡笑了一声。"他开车来的？"

　　"你签售会不开车来怎么回去搬你的新书？"

　　付自衡笑着转回去继续签名了。旁边的工作人员递了瓶水给池曼青，她接过来站在角落里，托着包里的葡萄看着台上。付自衡签名的样子比她想象中认真，签完每一本都会抬头看着读者说一句"谢谢"，眼睛里是那种真诚的、对自己的作品被读到而感到满足的光。

　　池曼青低头看了一眼葡萄，葡萄正在打哈欠，粉色的小舌头卷了一下又收回去。"你觉得他这本书能卖多少？"她小声问葡萄。

　　葡萄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缩回包里闭眼假寐了，尾巴尖从包口垂出来晃了晃。

　　"你也是够敷衍的。"

　　"它说什么了？"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池曼青回头。谈奕儒站在她身后，外套的领子被刚才找车位走过来的风吹得微微立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露出两瓶矿泉水和一包猫条。他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帆布包，葡萄正从包口探出半张脸来看他。

　　"猫条。"谈奕儒扬了扬手里的袋子，"路过宠物店买的。它好像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葡萄看到猫条的时候，耳朵动了一下。它从包里伸出两只前爪搭在包口边缘，把头探出来，看谈奕儒的眼神比看池曼青的时候温和了两个度。

　　池曼青低头看着葡萄。"你倒是不装了。"

　　签售会进行到中段的时候，付自衡终于有了一个中场休息的间隙。他从签售台后面绕出来，走到池曼青和谈奕儒站的地方，先伸手到帆布包里摸了摸葡萄的下巴——葡萄居然没躲——然后转头看着池曼青，嘴角弯着，笑容在书城的灯光下明晃晃的。

　　"你新书呢？写完了让我看看？"

　　"还在写。"

　　"写了多少了？"

　　"两万四了。你签售会排场这么大，我压力很大。"

　　付自衡笑出声来，手掌搭在池曼青肩膀上拍了拍，那个动作很自然地亲昵，像兄妹或者多年老友之间的那种碰触。"你写爱情我写悬疑，不冲突。你那个爱情稿子要是卡了，随时找我聊——我都处成闺蜜了，总有闺蜜的贡献吧？"

　　池曼青斜了他一眼。"闺蜜的贡献就是在我卡文的时候问'你和谈老师怎么样了'？"

　　付自衡的视线往谈奕儒的方向飞快地偏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笑容坦坦荡荡的。"我也没别的可以问啊。你的稿子有谈老师管着，你的猫有谈老师喂着，我就负责给你加油打气。对了——"

　　他转身从签售台下面抽出一本崭新的《深渊回响》递过来，扉页已经翻开了，上面他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认真："给池曼青：下一个签售会轮到你了。付自衡。"

　　池曼青接过来合上，看着封面上深蓝色调的悬疑设计，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谢谢。"

　　"别谢。你的签售会我肯定来。到时候带两本书，一本让你签，一本让你写推荐语。"

　　谈奕儒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此时伸出手从池曼青手里拿过那本书翻了一下扉页，看完付自衡写的那行字，合上，递还给池曼青。动作不快不慢的，像在审一份没什么问题的稿子。然后他看着付自衡，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新书销量不错。"

　　付自衡冲他扬了扬下巴："谈老师给的批注功不可没。"

　　两个人之间隔着池曼青和一只猫的距离，对视了大概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池曼青把书收进包里的时候想，这两个人大概永远也不会成为那种勾肩搭背的朋友，但至少不会在同一个空间里把空气撑成两瓣了。

　　签售会继续进行了。付自衡回到台上，池曼青和谈奕儒站到了人群边缘的位置。葡萄从帆布包里完全探出了上半身，趴在谈奕儒胳膊上往前看，猫条还攥在他手里没拆，但葡萄已经宣布了领地归属。池曼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空空的，猫没有选她。

　　"你好像失宠了。"谈奕儒说。

　　"你拿着猫条它当然选你。"

　　"它选的是拆猫条的人。"

　　池曼青抬头瞪了他一眼。他低头看着猫，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午后的阳光从书城的玻璃天窗漏下来，把整个空间泡在暖色调里，签售台前面的队伍还在蜿蜒，付自衡的笑声时不时从台上传过来。葡萄在谈奕儒的臂弯里打了个滚，翻出了灰蓝色的肚皮，四只爪子蜷在半空中。

　　池曼青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这次葡萄没有躲。它眯着眼睛呼噜了一声，尾巴在谈奕儒的臂弯外晃了晃，像一台终于肯启动的发动机。

　　谈奕儒低头看着猫翻肚皮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池曼青摸着猫肚皮的手。他把猫条撕开了，挤了一点在指尖，葡萄伸出粉色的舌头轻轻舔了舔。池曼青的手还搭在猫肚皮上没有收回来。她的手指和谈奕儒的手指在猫的毛团上方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有往前伸，谁也没有往后撤。

　　"谈奕儒。"

　　"嗯。"

　　"你这猫条在哪买的？下次我带它去买。"

　　"楼下那家宠物店。你路过的时候叫我。"

　　池曼青低头看着葡萄舔完猫条又开始舔自己的爪子，嘴角弯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付自衡在台上喊了一声"素女老师！你那个推荐语别忘了写啊"，池曼青抬头冲他摆了摆手。谈奕儒在旁边低头拆了第二根猫条，葡萄听见包装撕裂的声音耳朵竖了一下，然后转过去继续舔他的手指了。

　　阳光从玻璃天窗落下来，在三个人和一只猫之间铺了一层温温的金色。队伍还在蜿蜒，签售台的灯光还亮着，付自衡的笑声在书城的三层空间里轻轻地回荡着。

　　"走吧，"池曼青说，"让他自己签完。我们先回去了。"

　　谈奕儒把猫条收好，葡萄钻进帆布包里重新探出脑袋来。两个人沿着人群边缘往外走的时候，池曼青回头看了一眼签售台上的付自衡——他正低头在扉页上签名，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笑得明晃晃的，像一盏怎么拧都不会暗的灯。

　　她转回去继续走了。旁边的人抱着装着猫的帆布包，包里那只灰蓝色的脑袋在人群的嘈杂中显得格外镇定。三个人——或者说两个人加一只猫——从人群里穿过去，像一段翻到了新页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