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树下》农夫八毛

25、新工作室 池曼青找到

　　池曼青找到那家咖啡店纯属偶然。

　　前天傍晚接关愿的路上路过一条巷子，看到拐角有一棵大梧桐树，树下支着一把墨绿色的遮阳伞，伞下放着几张铸铁圆桌，店面不大，门头刷成了很浅的奶油色，玻璃上贴着手写的"今日特供：桂花拿铁"。她当时赶着去地铁站，扫了一眼就过去了，但那棵树和那把伞一直挂在脑子里，像稿子里一个还没想好怎么展开的句子。

　　周六早上她背着电脑出了门。梧桐树还在，墨绿色的伞还在，店里面人不多，靠窗有一张空着的双人桌，木桌面被擦得光洁，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桌上印了一小块长方形暖色。她坐下，点了杯桂花拿铁，打开电脑，插好电源，文档打开之后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了两下，然后她开始打字。

　　气氛好得出奇。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咖啡店里放着一首她没听过的老歌，旋律低低的在空气里飘着，像被光泡软了。她一口气写了将近两千字，笔下的女主角坐在一个同样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快要凉掉的茶，正在等一个她不确定会不会来的人。

　　写到女主角抬头往窗外看的时候，池曼青自己也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然后就看见谈奕儒站在窗外。白T恤，浅色牛仔裤，手插在兜里，隔着玻璃窗看着她，像站了一会儿了。她戴着耳机，完全没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他看她抬了头，抬了一下手，然后往店门方向走了。

　　十秒钟之后他推门进来了。店门口的铃铛被碰得叮一声，他走到她桌前，在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

　　"你怎么在这？"池曼青摘下耳机。

　　"路过。"他说。池曼青注意到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没咖啡，没包，手机在裤兜里，整个人像真的只是路过然后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看到你电脑亮着，过来看看你写了多少。"

　　"你今天没事？"

　　谈奕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屏幕上的文档——距离远，看不清字，只能看到段落排得整整齐齐的。"有。约了个作者下午见面，提前出门了。路过看见你坐这儿。"

　　池曼青把屏幕往自己这边转了转，像在保护什么还没成形的东西。"不许看。第一稿，还没改。"

　　"不看。"他说，目光从屏幕移到她脸上，"你这样在外面写，状态挺好的。"

　　池曼青端起桂花拿铁喝了一口，目光隔着杯沿看他。"还行。家里写有时候太安静了，安静过头了就想挠墙。这儿有点背景音，反而写得进去。"

　　谈奕儒的手指搭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像在琢磨什么。"你有没有想过租一个工作室？"

　　池曼青放下杯子。"工作室？我那个公寓不是挺好的吗？韩系装修，樱桃木书桌，百叶窗，你上次说书桌对着窗的方向不错——"

　　"不错。"谈奕儒说，"但你每次写稿写到一半都要站起来给花浇水。"

　　池曼青被他噎了一下。"你观察得也太细了。"

　　"职业习惯。"他靠在椅背上，那个坐姿在咖啡店的暖光里显得比在办公室松一些，"你找一个离你家不远的，不用大，够放一张桌子和一墙书架就行。安静，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声音。你写累了可以出门走走，换条路回来，不用在客厅和阳台之间转圈。"

　　池曼青手指搭在键盘边缘，看着他。他说话的语气跟在办公室批注稿子的时候差不多，但这种"差不多"里面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把一条建议从"你应该"换成了"你可以"。

　　"你帮我找好了？"她问。

　　谈奕儒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梧桐树，然后转回来。"我看过附近有一个老厂房改造的空间，二楼朝南的，窗户大，租金还行。"他顿了顿，"你要想看看，今天下午就可以。我约的作者见面在四点，中间有空。"

　　池曼青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里打量着他。"你是不是早就想说了？上次我去你办公室的时候就看你在手机上翻什么，翻完还把屏幕按了——是在看租房信息吧？"

　　谈奕儒的耳尖在午后的光线里泛了一层极淡的粉。他端起她桌上那杯桂花拿铁喝了一口，用她的杯子，喝完了放回去，表情没变。"路过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

　　"你喝的是我的。"

　　"嗯。你那杯都快凉了，帮你清空了好续杯。"

　　池曼青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把合上的电脑收进包里站了起来。"走，去看你那个老厂房。要是窗户不够大，你帮我付第一年租金。"

　　谈奕儒也跟着站起来，推开门的时候侧身给她让了路。门铃又叮了一声，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条交叠的长线，梧桐叶子的碎影落在他们肩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第一年租金可以。"他说，"但你要在书架上放一个位置给我的书。"

　　池曼青走在前面没回头。"你出的书？你还没出呢。"

　　"将来会出。"他跟上来，在她旁边半步的位置，"放你书架上，跟你的一排。"

　　池曼青的步子慢了一拍，然后恢复了正常。她偏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看到她在看他，转过来迎上她的目光，表情里带着一种"我说了，没打算收回"的笃定。

　　"你先写出来再说。"她转回去继续走，声音在午后的风里被带得很轻，但尾音带着一个没压住的弧度，"你要是写得不好，我放最下面那层。"

　　谈奕儒跟在她旁边，步子跟她的保持着一个频率。"那写好了呢？"

　　池曼青没有回答，但她步子放慢了一点点，刚好让他从"旁边半步"变成"刚好并肩"。

　　梧桐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被风翻来覆去地吹着，阳光在柏油路上碎成一地金色的光。巷子尽头拐角处，老厂房改造的轮廓在梧桐树影后面露了出来，红砖墙面，大窗户，二楼朝南的玻璃反射着下午的天空，蓝盈盈的，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池曼青远远地看着那扇大窗户，心里有一行字自己滑了出来："打开窗户能看到一棵梧桐树的顶端，风来的时候叶子翻成浅色的背面。"

　　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但她记住了。回去写进稿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