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遥》簿黎

6、天下武功出少林 （下）

　　海念带着二人从偏门出了少林，走了大约一炷香功夫，才来到一个洞口。
　　林绪心念一动，惊讶道：“莫非这便是传说中的达摩洞？”
　　“没错。”海念点头，“此处相传为达摩祖师面壁修行之处。只不过和尚我看来看去，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寻常的。”
　　“此处应是少林禁地，大师为何带我们来此？”
　　“呃。”海念突然小声道：“你们千万别说出去。”
　　“……”林绪无言以对，只能侧过身去看沈卓言反应，却见那人皱着眉头正在装深沉，又听见海念继续道：“其实是因为师父在圆寂前的交待，我才会带沈呆子来这里。”
　　“……”
　　沈卓言听见这个称呼，嘴角一抽，却没有开口，边上林绪则忍不住笑了几声，随即又道：“既是如此，那晚辈便不进去了吧。”
　　“不妨事。”海念摆了摆手，“也没什么好东西，寺里那群光头们每天被一些所谓伦理规矩束缚着，和尚我是不管这些的。”
　　“既如此，晚辈却之不恭。”
　　海念斜睨他一眼，哼哼道：“本来就是，看你多麻烦。浪费时间。走了走了。”
　　“……”
　　这回轮到沈卓言哼笑出声，林绪则满脸无奈，摇摇头跟在海念身后，弯腰进洞。
　　达摩洞内一片漆黑，沈卓言与林绪尚未适应过来，此刻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又听得海念哎呀一声，“我竟然忘记了……你们是不是看不见？”
　　“那是……自然。”片刻冷场之后，林绪见沈卓言似乎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能应道。一边暗想，难道你能看得见？
　　仿佛知晓他想法似的，海念自言自语道：“我本来还以为你们多厉害，看来也还没到境界嘛。”
　　闻言，两人皆是一惊，沈卓言终于开口：“什么意思？”
　　“哎，真是呆子。怎么你们师父没有教过你们你们便不会了吗？”海念一边从身上翻出一对火石，砰砰砰地打火，一边絮絮叨叨道：“你们尝试着把内力运于双目，自然会觉得眼前清明。”
　　两人尝试了一下，果然觉得亮了些许，却全然没有到“清明”的地步，又听海念继续道：“别急别急。看你们两个的脸就知道你们一定不相信和尚，哼。我也不跟你们辩解，你们日后多练几次自然就知道了。”
　　林绪只觉得这个和尚实在善谈，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说话，也不知在少林这种地方是如何炼成这样婆妈的性子，只能道果然一种水养百种人。
　　说话间，海念已将蜡烛点了起来，又沿着石洞走了一圈，依次引燃墙角上的蜡烛，石室内顿时一片敞亮。
　　只见偌大的石室内，此刻仅有一架简易的木床，上面铺了棉絮等物，正躺着一个人。
　　沈卓言回过神来，缓缓朝那边走去，面容肃穆。那边厢海念仍在说话，语气不咸不淡，却能够从中体会出一丝尊敬与怀念，“师父圆寂前，交待我先将他的遗体存放于此，待此事了结之后，再行焚化，移入塔林。还特别提到，如果你赶来少林，便带你来此。”然而只是转瞬，他的语气又变得轻快，“不过我是知道的，你一定会来的。”
　　“……”林绪再次嘴角抽搐，顿时觉得自己真是大大的善人，竟然误打误撞地，就把人拉来了这里。连沈卓言也有些犯晕，他刚才酝酿了许久，差点眼眶就要红了，被海念这样一打岔，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只能转开话题，“如真大师要给我什么？”
　　“哦，对。”海念两手一拍，“差点忘了。”他嘿嘿笑着，“我可也没想到师父竟然会让你看这个，其实这才是少林寺将此处划为禁地的原因，因为要给你看，我还特地把湛戒那傻小子支开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一面石壁前。
　　那面石壁上挂着一幅画，一个赤脚僧人脚踩一片苇叶，正立在波涛汹涌的水面上。只见那人满面胡须，却又不显脏乱，赤着上身，则更添逍遥洒脱之感。画面上仅有简单的寥寥几笔，却又仿佛连最细微的眼神、表情都能够揣摩出来。
　　正是著名的“达摩一苇渡江图”。
　　只是还未等沈林二人发表感慨，海念已经迅速地将那面画扯了下来，顿时，两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地发不出声音来。
　　原来那幅画背后，密密麻麻地刻着一些图案，皆是用极少的笔画勾勒出的小人，只是每个人都摆着不同的动作。每个小人独立来看，都只是极寻常的，有的像是正在砍柴，有的像在弯弓准备狩猎；然而若是接连着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小人一路看下来，却仿佛那些小人突然活了一般，正在演练一套功夫，只是不能分辨那究竟是拳法还是剑术，亦或者是其他绝学。
　　沈林二人都异常兴奋，此时此景，任谁都明白，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正是武林中传闻由达摩祖师在九年面壁之时所悟出的绝世武功。这套功夫在武林中几乎是被神化了的，各种传闻皆有，最普通的就是练习之后将武功盖世称霸武林，离谱点的，甚至有传言说学会了这样的功夫，就能进入辟谷之境，羽化成仙、立地成佛。总之是众说纷纭，各有千秋。然而尽管历代少林僧人中皆不乏潜心于此研究之辈，却至今依然没有人能够习得，众多研习僧人中，功力大增的有之，走火入魔的亦有之，却是因为这上面只有图画而没有文字，每个人都有与众不同的解析。这也正是这套功夫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原因之一。
　　尽管未必能从中获益，仍然有不少人趋之若鹜地赶来少林，想要入达摩洞，少林寺无奈之下，只能将此处划为禁地，只有得到方丈允许才可入内。如真在临终前却要海念把沈卓言带来此地，可见确实对其关爱备至。
　　海念看着沈卓言道：“其实我也明白师父的意思。你是个难得的武学天才，本应遨游于天地间，不该受到这些束缚。既是我们能够做到的，帮你一把又有何妨？”他笑道，“不过，是否能够参透这其中的深意，就看你自己的理解了。”
　　沈卓言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壁，随后突然盘腿坐下，双眼紧闭，口中不知在默念着什么。海念看着他动作，也不去打扰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只见沈卓言两手不断地摆着一些动作，乍看之下无一与图画上的任何一个小人相同，细细观察却又觉得那那些动作无一不是那些小人的延伸，饶是海念也不免惊讶，暗道这人果真是个奇才，如果是他，说不定真的能够破解这千年来从未解开过的谜题。
　　林绪在一旁冷眼看着海念的表情，仿佛看见他正从心中荡起一种满足感，好像自己做了一件伟大的事情一般。他把这样的秘传交给一个少林以外的人，却一点也不觉得可惜，反而为此感到欣喜，可见他确实是个超脱之人，功名利禄在他眼中早已不值一提，身在天地间，心亦在天地之间，已然超脱于凡人。
　　这样的人，恐怕比之在上次夜袭中去世的如幻、如孺大师，甚至是此刻躺在达摩洞的如真大师，更要厉害，更为深不可测。
　　少林寺经此一劫，此刻看来，却是无法分辨究竟是福是祸，亦或是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福祸相随罢了？
　　“你在看什么？你不看那些画尽盯着和尚看什么？难道你对那功夫没兴趣吗？”海念注意到林绪的动作，不由得连番发问道。
　　林绪暗自苦笑，自然是有兴趣的，而且兴趣大得很。只是方才他依自己的理解尝试着运功，却是内息翻腾，他不敢再妄动，只能先将这些图画都记在脑海，期盼日后能再做研究。他这样想着，口中却回答道：“晚辈不敢越界。”
　　“嗯……”海念盯着他看，林绪顿时只觉得那人满面的毛发中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无比，给他一种要被那人看穿的错觉，连忙转移话题，“晚辈看着方才那幅画，倒是更感兴趣一些。那画上可是达摩祖师？”
　　“不知道。和尚又没见过他，不认识。”
　　“……”林绪只能嘿嘿笑着应了，却满脸尴尬。他其实原本是想说海念与达摩祖师还挺相似的，此刻听了海念的回答，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真是无聊透顶，便也不再开口。
　　两人就这么静默地站着，不时偷偷地打量一下对方。林绪依旧觉得这人无法试探深浅，不由得对他有些防范，而海念却是纯粹觉得这年头年轻人都挺奇怪的，一个个眉目端正的，却都不喜欢说实话。两人各自想各自的，倒也不觉得时间过得慢，直到沈卓言睁眼起身，三人走出达摩洞时，才发现早已日过正中，竟是在那洞内呆了足足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