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故人心易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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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绪又歇了一日，到第二日傍晚的时候，沈卓言总算赶了回来。
他进房间的时候林绪正在吃饭，柳原宿在床榻上放了一个小桌，上面摆了七八个菜，都是小碟子却十分精致，山珍海味俱全了，显然是特地为了明王所准备的。
沈卓言走到床榻边上，林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巴还在动，塞了满嘴的东西嚼得吃力，咽下之后就冲着沈卓言吼：“你死到哪里去了！？”
“……”
沈卓言只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看了一眼坐在林绪边上的柳原宿，后者朝他无奈地笑，表示他也不知道。
难道这毒还伤神志？
沈卓言看着林绪，揣摩了一会儿，只觉得他现在的动作神情与他原来所认识的那个根本不一样，听雨楼主在他的印象中还是挺风度翩翩的，喜欢天冷摇扇子的那种“君子”，怎么中毒一趟，就忽然变得那么幼稚了？
嘴边还有饭粒……
沈卓言忽然淡定了，勾了勾嘴角，温声道：“怎么了？”
“唔。”林绪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挥舞着手里的调羹，忿忿道：“我决定了，我得和他对着干！”
沈卓言没明白过来，疑道：“啊？”
林绪显然是嫌他笨，翻了个白眼，道：“哎呀不跟你解释了，反正跟着我走就对了，咱明天早上就……”
说到一半，忽地想起来，人家沈卓言凭什么要跟他一起走？
一开始是因为他和柳原宿设的圈套，沈卓言才会和他一起上路，绕了少林又去了武当，跑了皇朝大半疆域。可是现在呢？
沈卓言无事一生轻，自可以去浪荡江湖，做他的风流九公子，何必跟着他一起？何况他接下去准备要做的事情，是要跟穿着黄袍的那位作对，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虽说江湖人向来不怎么搭理朝廷，可也不表明他们会愿意与朝廷作对。
他这几个月来已经习惯了和沈卓言一起东奔西走，全然不记得其实自己是设计他的那一个，原先只是为了让整件事情看上去更合理一些，由听雨楼出面，再扯上一个最近声名鹊起的九公子。可是现在呢？
越想越觉得，沈卓言确实没什么理由要跟着他一起。
林绪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一点，忽然有些窘迫。他在这里等了他一天，只想着这个混蛋不知道去了哪里怎么还不回来……是什么时候产生的这种依赖感？
林绪自己都不知道。
却听沈卓言道：“你已经好了？”
林绪犹犹豫豫地瞥了他一眼，答道：“没什么关系了。”
他说话的时候口气不太好，显然是还在纠结沈卓言会不会跟着他一起去。
然而沈卓言再开口的时候却完全没有任何顾虑，语气轻快，“那行啊。你说明天就明天吧。去哪儿？”
他语气太过于平常，以至于林绪呆了片刻才意识到，他这是答应了？
难道自己之前设计他，他一点都没有生气？
林绪疑惑了，调羹握在手里，举在半空中，整个人都愣住了。看了沈卓言半晌，突然意识到他确实没有生气，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好像还心情很好的样子。
林绪不知该怎么评价这个人了，心思转了几圈，最后下了定论：
果然是根木头。
第二日一早，两人便启程赶往少林。
马车是柳原宿派人准备的，与之前从听雨楼出发时那辆差不多，隔层里放了六公子亲手做的青竹酿，满满两坛，沈卓言看着眼睛都直了。
柳原宿还给他们准备了车夫，是两个看上去很老实的年轻人，却是柳家的死士，略显维诺的眼神中隐藏着一丝精明和锐利。两人已经等在边上，一人站在车旁边，一人坐在车架上，林绪看到车上那人，忽地想到了瑾钗，这个丫鬟照顾了他很过年，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便有一些黯然，有些难受了。
去少林，是林绪出发前定下的，知会了沈卓言一声，却什么都没解释。沈卓言也不问，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架势，悠悠然地在马车上喝酒。
他其实刚去过一次少林，杨尘随他一同去了，洛千烨也闹着要去，被杨尘点了睡穴托刑伯照顾。杨尘是去探望故人的，他和故去的如真大师有些交情，之前因为在山上而没能及时赶来，如今下山了便念着这件事情。而沈卓言，则是去了少林边上的一个树林，在那里他受到了四面楚歌的伏击，现在想想，或许能在那里找出一点线索。
他其实一直都觉得有些蹊跷，他在少林的时候遇到的那个四面楚歌，似乎和后来让林绪受伤的，在上武当的途中遇见的那次不怎么一样，具体的他也说不清，只是隐隐有这种感觉。吃饭的时候忽然又想起了这事，便想到洛阳离嵩山不远，林绪又已经没事了，不如干脆上一趟少林。
且不说他有没有在少林发现什么问题，仅仅是归来途中杨尘的一句话，就让他心里百转千回。
杨尘问他：你喜欢明王？
其实他也说不清他自己到底对林绪是什么感觉，一开始可能只是觉得这人有趣，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林绪就在他面前装得一本正经的模样，可是偶尔流露出的那种小别扭小暴躁，让他开始渐渐关注他。然后就愈发觉得他有趣了。再然后，两人去了扬州，马车上林绪想要调戏他不成结果反被调戏，那时候那个眼神，忽地就让他心脏顿了一下。
其实也没有怎么倾国倾城，他早就给林绪下了评价，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根本就不能和柳原宿相提并论。只是他认识柳原宿那么多年，都还只是相知相交的阶段，从来没动过其他念头，而林绪……或许只是正好就看对了眼，然后就这么记着了。
再然后，就发觉这人心里藏了很多事情，他问了他几次，“是都知道还是都不知道”。其他连沈卓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知不知道，他不怎么在意这些，知道了怎么样不知道了又怎么样，是谁设计他是谁要利用他，其实他都没有损失不是么？
可是林绪很在意。
然而，林绪忽然昏迷的那一刻，沈卓言承认，他确实怕了。他没有办法形容当时心里的感受，只觉得一瞬间脑子里什么都空了，直到确认林绪还有呼吸，才回过神来。
所以其实沈卓言自己也不知道他对林绪到底是什么感情，喜欢么？
杨尘和他并马而行，迟迟没有得到他的答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发现这个傻师侄还在闷头纠结这个问题，显然是自己都还没有搞清楚。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便策马先行，要赶回去见洛千烨。
沈卓言一路想着这个问题，拖累了脚程，比杨尘慢了半日才回到洛阳，然后第二天就被林绪拉了出来，还要再去一趟少林。
他自然是没有怨言的，反正本来也就没什么事情可做，何况马车上还有青竹酿，柳原宿想必是看着林绪的面子才给的，平时可没那么大方。唯一的遗憾是没有能跟师父师叔道别，只是这应该问题也不大，他们下山来只是来找自己，见过之后应该就回去了吧？
沈卓言想，等这些事情完结之后就回去吧，在外面那么多年，果然还是山上的日子更快活一些。如果林绪愿意的话还可以带着林绪一起回去，他觉得跟他在一起还蛮有趣的，却不知道林绪怎么想。不过他向来不是会庸人自扰的性格，想一想也就罢了。
林绪与沈卓言启程前往少林，三日之后，从盛京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的皇帝，徐致，终于到了洛阳。
柳原宿带着府里众人在门口跪迎接驾，徐致气还没有理顺，就断断续续地问林绪的状况，得知他已经离开，白眼一翻，差点缓不过气来。
回过神来之后亲自扶起柳原宿，先是抱怨了一句，“说了几次了，不必行这些虚礼。”然后又追问道：“到底怎么了？那个孩子，杀了影卫，一个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是来你这里了？怎么突然又中毒了……要紧么？”
柳原宿笑了笑，转身带他往房里走，他没想到皇帝会突然驾到，幸好府里什么都不缺，一边回答道：“明王……可能是觉得是陛下害他。”
徐致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哭笑不得道：“真是个傻子。”
柳原宿淡淡笑了一声，却没有回应。徐致在房里随便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又指了指另外一张椅子，示意柳原宿坐。柳原宿推辞了几番，徐致苦笑道：“怎么这几年里，愈发觉得你我生疏了。”
柳原宿毕恭毕敬地站在他身边，闻言抬起眼皮瞥他一眼，不置可否。
徐致却只是提过就算，他的心思还在林绪身上，接连问了几遍林绪毒解了没有身体是不是还好，柳原宿一次又一次地说着已经没事了，想到一事，忽道：“只是，这毒……似乎有些蹊跷。”
“怎么了？”
“皇上不提，臣倒是忘了。在之前有个人，来我府里送来了药，说是宫里派来的，明王中了缠绵，特地给臣送来解药，让臣照顾明王。臣当时看到宫里的令牌，也就没有多想，后来才发觉不对劲。”柳原宿慢慢说着，看着徐致的脸色一分一分沉下来，确认道：“皇上可记得有这事？”
徐致冷哼一声，怒道：“荒谬！”
柳原宿连忙称是，又道：“只是等臣发觉的时候已经晚了，眼看着明王愈来愈差，臣却无能为力，实在焦心。幸好后来九公子，就是之前给您汇报过的那一个，跟着明王一起‘查案’的，他的师父师叔正巧下山来看他，两位前辈都是高人，多亏他们，才救了明王。”
徐致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了出来，暗道一声感谢老天，幸好他那个傻弟弟没事，不然自己要怎么跟故去的父母交代？何况林绪，也就是徐临，本身就是他一手拉扯大的，两人之间的感情不言而喻，他对这个弟弟，甚至比对自己亲儿子还要好，怎么那个傻子一点都感觉不到么？竟然还怀疑他会害他。
简直是笨到家了。
他放下心来之后就回复到原来的样子，微微板着脸，不苟言笑的样子，平时在朝堂上摆惯了的表情，不易于人家揣摩他的心思。
柳原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半晌没敢开口，就这么静静地立着，期间侍女过来送了一趟茶水，徐致捧着茶盏喝了几口，才意识到柳原宿还在边上等着，便道：“那两位前辈，得找个机会好好感谢一下。”
柳原宿连忙道：“正是这件事情。其实这才是臣方才说的‘蹊跷’。”
徐致愣了一下，问道：“什么？”
“依两位前辈所言，明王中的毒，是前朝宫里的‘寂灭’”。
徐致正在用盖子拨着茶上漂浮的茶叶，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显然也是听过这个名字的，然后眼珠动了几下，用余光去瞥柳原宿，沉声道：“你想说什么？”
“皇上想必已经知道臣想说什么了。”
柳原宿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撩拨他神经，皇帝这个反应，摆明了是已经想明白了。
其实不过是很简单的逻辑。
前朝宫里的毒，几乎是传说一般的存在的毒药，杨尘不但能够认得出，而且还轻巧地就解开了……这说明了什么呢？
徐致静了一会儿，放下茶盏，冷冷道：“朕记得，你当时有说过，那个……九公子？是几岁来着？”
“是，今年正好二十有七。”
“二十七啊……”徐致重复了一遍，颇有些感慨的意味在里面，喃喃道：“真是好巧……”
柳原宿笑了一下，接道：“确实。臣也记得，在暴|乱的前一年，前朝宫里确实有个小皇子降生，据说当时天降祥瑞，小皇子甫一出生就被封了太子的。若是这个太子活了下来……今年也正好是二十七。”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故人心易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