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遥》簿黎

26、不说当年

　　杨尘把药喂下之后，洛千烨也差不多闹腾完了。走到门边，又撒了一把药粉，片刻之后开门朝外边的小童道：“把你们公子叫来。”
　　门外的小童压根不知自己已经睡了一觉，正双眼无神地立着，被他吓了一跳，唯恐被察觉自己在偷懒，忙不迭地应下，小跑着出去叫人了。
　　洛千烨把他心思掌握地一清二楚，愈发觉得自己聪明，哼唧哼唧地晃了回来，正要炫耀，却听杨尘道：“一会儿随我去一处地方。”
　　正是在对沈卓言说。
　　洛千烨愣了一下，即刻凑上前去，咧着嘴傻笑，缠着杨尘道：“去哪去哪？我也去。”
　　杨尘半转过头，笑对他道：“去找刑伯。”
　　洛千烨又愣住了，随即板了脸，微微撅嘴道：“找那人做什么。”却也不是问句，不过是个抱怨罢了。
　　杨尘早料到他会如此反应，笑着叹了一声，似乎颇为无奈，解释道：“这么多年未见，难得下山来一趟，总得去看一看他。”
　　洛千烨哼哼道：“都二十多年了，说不定早化灰了。”
　　杨尘笑容僵在脸上，又叹了一声，道：“那也得去看看。”
　　他声音低沉，似乎有千般无奈在里面，洛千烨原本还想发作，被他这样一刺激，也不好再说什么，却仍旧是万般不情愿的模样，闷闷不乐地生气。
　　沈卓言搅了毛巾给林绪擦脸，嘴角边的药渍一丝不苟地擦干净了，又替他掖好被角，才转过头去问道：“刑伯是谁？”
　　他还是第一次碰着师父和师叔生闷气，不免有些好奇。
　　杨尘哂笑，只答道：“故人。”便不再多话。
　　他看着沈卓言又转过头去，这里摸摸那里弄弄，一副珍重的模样，不知怎么的竟然有些恍惚。他还不知道床上躺着的那人是谁，只知道就凭沈卓言那副心疼的样子，显然是放在心尖子上的人物，便叮嘱道：“寂灭的解药，只剩方才那一丸了，自己看紧一点。”
　　一句话没头没尾的，沈卓言却听懂了。
　　他却也不答话，怔怔地看着林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之后房门被推开，柳原宿显然是赶过来的，还有一些喘气，也顾不上礼数了，一脸焦急地问道：“明王怎么样了？”
　　话音甫落，洛千烨与杨尘具是一愣，转过头去看床上的林绪，和守在他身边的沈卓言。洛千烨急了，忍不住想要说些什么，被杨尘及时拦下。
　　杨尘朝他连连使眼色，让他不要多嘴，却也忍不住在心中暗叹。
　　真是孽缘。
　　柳原宿正等着两人的答复，自然把他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却忍下疑惑没有说话，而是又问了一遍，“明王无碍了吧？”
　　洛千烨不知为何似乎更气了，撅着嘴谁都不理，杨尘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答道：“没事了。歇个一日左右应该就能醒。”
　　柳原宿这才放下心来，如获大赦一般地朝二人道：“多谢两位前辈相助。”随即走到床边，查看林绪的状况。
　　林绪没有比先前好多少，依旧是满脸铁青，一直握着他手的沈卓言却感觉他身上渐渐有了些温度，再加上杨尘的保证，也就不再担心。想起刚才杨尘所说，便朝过来的柳原宿道：“你照顾他一下。”
　　柳原宿自然应下，却问：“怎么了？”
　　沈卓言只道：“有事离开一下。”站起身来，却忽然一阵晕眩，闭着眼睛稳了好一会儿才压抑住这种感觉，睁开眼却看见柳原宿正瞪着他，方对上他的视线便怒气冲冲地朝他吼：“快去吃点东西！”
　　洛千烨这才想起来沈卓言已经几天没吃饭，刚才忙着床上那个活死人的事情，差点就忘记了自己宝贝徒弟。当下也顾不得生气了，拉起沈卓言道：“走走走，师傅带你去吃好吃的。哎我跟你说，洛阳我可熟了……”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在山上呆了多年，便又补充道：“以前！”

　　沈卓言被洛千烨拉着在洛阳城里晃了一圈，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洛千烨确实对洛阳城很是熟悉，甚至连一些偏僻小道都一清二楚，好几次跟他提到这里到哪里可以走哪条近路，那里去哪里又有只有他一个人才知道的密道。只是洛阳城这二十年来变化颇大，街道小路的都还在，店铺人家却大多已经换过了。洛千烨原本说好要带他去吃“七凤楼”的翡翠饺子，到了原先七凤楼的地界，那里却已经成了“芙蓉芗”，洛千烨还没反应过来，在门前左右晃了好久，最后有个睡眼惺忪穿着暴露的姑娘家出来问他有何贵干，才被吓得逃走了。
　　洛千烨还不甘心，要带他去“状元山庄”，据说那里的状元酿是一绝，结果到了那处，倒还真有一个状元山庄，却已是一副衰败萧条的模样，门外杂草都已经长了好几丛，差不多有半人多高。
　　洛千烨看着那些杂草，忍不住上前踩了几脚，转过头去又想拉着沈卓言去下一处，沈卓言却不乐意了。他原本是没心情吃饭，不代表他不饿，何况现在被他师父拉着满城晃悠，为了赶上他师父的脚程就得用上十成功力，早已有些气力不济了。杨尘悠闲地跟在两师徒身后，没有学他们那么拼命地赶路，这时候才晃到两人身后，看了看沈卓言，又看了看洛千烨，失笑道：“行了，别找了。”他走过去摸了摸洛千烨一头的白发，“走吧。”
　　洛千烨不高兴了，站在原地耍赖不肯动，杨尘拽着他一条胳膊，学着他刚才拉沈卓言的样子，拉着他走。沈卓言连忙跟上，却是又绕过大半个城，出了北边城门之后又几下提气，等杨尘停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几乎喘不上气了。
　　洛千烨被杨尘拉了一路，心情十分不好，转过头去又看见自己徒弟这么没用的样子，撒火抱怨道：“真没用。”
　　沈卓言敢怒不敢言，只能苦笑。他师父师叔的脚程，如果是平时的话他也不怕追不上，今天却是在空着肚子的情况下勉力而为之，能够不落下已经不错了。想他之前追了林绪一路，从扬州徒步赶到盛京，追着名驹的脚程，也没有觉得这么吃力过。
　　他甚至累得说不出话，不住喘气，又用右手捂着肚子，一脸便秘的表情。三人停在了一个略显破败的小院落前，杨尘前去敲门，洛千烨则站在沈卓言边上，时不时地踹他几下，却是每次都度一些内力过去，帮着沈卓言尽快恢复。
　　沈卓言只觉得哭笑不得，十多年未见，他这个师父越来越幼稚了。
　　洛千烨一边踹他，一边还朝杨尘道：“别敲了，指不定人早死了。”
　　杨尘不理他，等了片刻，又抬手敲两下门，片刻之后再敲。沈卓言已经渐渐恢复过来，门却依旧闭着，洛千烨不再踹他，而是走到杨尘边上，冷哼道：“我就说人已经死了吧。你还不信……”
　　他话还没说完，门忽地开了。
　　门内探出一个脑袋，却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儿，满脸皱纹，半眯着眼睛，颤悠悠地问道：“谁……啊……？”
　　洛千烨没料到还真有人在里面，嘴巴半张着，傻傻地盯着他看。门内的老头第一眼看到的是杨尘，上下打量片刻，再转过头去，就看到了洛千烨。当下眼睛就亮了，门又被打开了一些，老头原来半驼着的背脊也直了，似乎连脸上皱纹都少了一些，声音也丝毫不抖了，中气十足地道：“八爷？”
　　杨尘点点头，唤道：“刑伯。”
　　“哎！”
　　刑伯应了一声，眼眶见红，不住道：“老奴总算把您等来了！”
　　洛千烨在边上冷哼，死样怪气地道：“您老还活着呀？”
　　刑伯也不生气，乐呵呵地转过头去，回敬道：“洛大侠也活着。”
　　洛千烨可没那么好涵养假作没听见，立时就要发作，刑伯却忽然看见了沈卓言，惊讶之余，颤着声音问杨尘：“这，这……莫非是，小少爷？”
　　杨尘点头，洛千烨却同时道：“不是不是，是我乖徒儿。”
　　刑伯不理洛千烨，只愣愣地看着沈卓言，满脸感动，眼中竟还有泪花闪动。沈卓言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碍于师父师叔的面又不敢多嘴。洛千烨便又冷哼一声，大叫道：“我饿了！”
　　杨尘看着他，脸上尽是无奈，却知道他是怕沈卓言饿坏，便朝刑伯道：“洛阳变化太大，我们找不清地方。刑伯可知道哪里有客栈饭馆？”
　　刑伯忙把门又打开一些，道：“快请进来，家里吃罢！我有请厨娘，这就让她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