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遥》簿黎

24、一入江湖岁月催 （上）

　　“故人？”
　　柳原宿转过头去，看着沈卓言，疑道：“谁会来找你？”顿了顿，又道：“你与谁说过你在我府里么？”
　　沈卓言半睁着眼睛，略转过头看他，又摇了摇头，声音嘶哑，“不知道。”
　　他这几个月来一直和林绪在一起，连多年来雷打不动的杭州之行都爽约了，哪有可能与其他闲杂人等联系？
　　柳原宿也想到了这一点，当下更加疑惑，却又不能把人晾在府外，沈卓言不肯动，只能他这个主人代为前往。于是叹了口气，朝沈卓言道：“我去看看。”
　　沈卓言不置可否，重新闭上眼睛。
　　早已经有机灵的侍女把客人迎了进来，柳原宿略整仪表，来到客厅中，才发现原来来了两人。两人都是陌生面孔，看上去约摸三四十岁的样子，练武的人显得较一般人年轻，所以也可能更老一些。其中一人鹤发童颜，一头银发配着一身白衣，看上去竟更显得年少；另一人则是一身青色长袍，眉目清晰，眼神中却透着凌厉。
　　柳原宿到的时候白发那人正叽里咕噜地说着些什么，另一人似乎已习惯了他的举止，满脸无奈却又纵容地看着他。然后两人几乎同时发现了柳原宿，青衣人略微抬头，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白衣人原本是背对着他的，便转过身来看他，却突然眼神发亮，朝他扑了过来。
　　“哎哟，美人儿啊！”他对着柳原宿大叫一声，蹭到他边上，调笑道：“不知这位少侠如何称呼？”
　　柳原宿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抽搐，好像知道这位是谁了。
　　这两句话，根本就与当年沈卓言调戏他的说辞全无二致！似乎连口气都丝毫不差。
　　他还有些疑惑，却不敢在这两人面前造次，停下脚步，作了一揖，恭敬道：“两位可是洛千烨、杨尘前辈？”
　　“嗯。嗯。”洛千烨犹自围着他转，一边点头一边啧啧道：“哎，长得真好……”
　　柳原宿浑身僵硬，当年沈卓言这般对他，他还能调戏回去，如今在这位前辈面前，却是万万不敢放肆的，只能兀自强笑道：“晚辈柳原宿……”
　　幸好洛千烨只发作了一会儿，就转回到杨尘身边，又开始叽里咕噜地说话，似乎是在继续两人之前的话题。
　　柳原宿还当是什么正经要事，心下凛然，凝神去听，却都是一些路上的见闻琐事，比如哪家鸡哪家狗在打架，哪家姑娘腰比水桶粗还穿收腰小褂出来吓人，哪家……
　　说来说去也不见正题。
　　柳原宿却不敢打扰，只能恭顺地立在一旁等他说完，洛千烨却没完没了一般，直到最后杨尘假咳了一声，他才停了唠叨。柳原宿连忙道：“二位前辈可是来找卓言？”
　　“嗯。嗯。”洛千烨点头，然后晃悠着脑袋朝他眨眼睛，“卓言啊……嗯……这称呼好。”
　　柳原宿脸庞微红，知道这为老不尊的前辈想岔了，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唯恐越描越黑，只得扯开话题道：“两位来得正好，九公子已经有两天未曾进食，晚辈实在担忧，又劝不动……还希望两位前辈能有办法。”
　　他心下其实十分疑惑，这两人已有多年不曾在江湖中露面，据说是隐居了，怎么如今突然又入世了？再有，为什么他们会知道沈卓言在他府上？
　　却不敢在二人面前直言提起，只能按捺在心里。
　　洛千烨听他说完，大骇道：“两天没吃饭！？那小鬼找死啊？！”
　　站在他边上的杨尘皱眉，轻推了他一下，低声斥道：“消停会儿。”洛千烨哼哼两声，没有再发作，却止不住担心，蹭到柳原宿边上，急道：“那傻小子在哪里？我得去教训教训他……”
　　柳原宿求之不得，连忙转身带路，道：“二位还请随晚辈来。”
　　洛千烨即刻跟上，也不管身后依旧站在原地未动的杨尘。后者依旧站在原地，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挪动过位置，现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眉头依旧皱着，片刻之后才提步跟上。

　　柳原宿带着二人进屋的时候沈卓言还闭着眼睛，似乎是察觉到有外人的气息，略睁了眼睛往门口瞥了一眼，然后忽地瞪大了眼睛，立时坐了起来。他两天没吃过东西，体力有点跟不上，坐在床沿稍微顿了一顿，又起身迎了过去，不敢置信道：“师父……？”
　　洛千烨看见他也愣了片刻，然后忽然“哇”地哭了出来，把之前在厅堂中说的“教训”忘得一干二净，扯着沈卓言就开始掉眼泪，一边还胡乱骂着，“你这个小鬼！这么多年也不写信回来！”、“你怎么这么高了啊！你这个不孝徒弟，竟然长得比师父还高！”、“呜，你太欺负人了，我要跟你师叔告状，你竟然一点都不想我呜哇……”
　　他一开始还说了一些正常的话，到后来却越来越扯，沈卓言任他拉着，哭笑不得。书信什么的写了也没用，墨凉山上被他师叔布了八卦阵，一般人根本进不去，写了要如何送？至于长得比师父高，那也不是他的意愿能够控制的。而且，他哪里有一点都不想师父？难道非得跟着他一起哭才是想念了？
　　他满脸无奈，心里却是欣喜的。这几个月来事事都不顺心，现在突然见到多年未见的犹如亲人一般的师父师叔，怎么会不高兴？
　　他想到这几个月来的遭遇，又被洛千烨的嚎哭感染，只觉得鼻子发酸，差点禁不住要跟着一起哭起来了。
　　半晌才缓过神来，哑着嗓子道：“师父怎么会来洛阳？”
　　洛千烨本来已经快发作完了，突然听到他的声音，忍不住又开始干嚎：“你这个混球儿！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竟然敢不吃饭，想作死了是不是啊！”一边嚷着，一边还不住捶打沈卓言。
　　沈卓言吃痛，连连后退。却见在他和洛千烨闹腾的这会儿杨尘已经在林绪床榻边上坐了下来，正在给林绪把脉，连忙正色唤道：“师叔。”
　　杨尘头也不回，只用眼角瞥了他一下，又转过头去细细诊脉。他刚才听柳原宿说沈卓言绝食的时候就暗自奇怪，沈卓言的性格一半像他一半像他师父，怎么都不是会折腾自己的性子，必定是有什么大事才会如此。进屋之后果然看见床上躺了一人，沈卓言看见他们，虽然欣喜，却掩饰不住疲惫的神色，显然是一直陪着。故而在洛千烨哭号的时候他就已经绕了过去，开始给林绪诊脉。
　　洛千烨觉得自己还没哭够，还有些委屈，养了这么多年的徒弟见到自己竟然没哭，实在太不好玩了。又见房中除了自己之外的三人都一脸严肃，忍不住哼了一声，愈发觉得没趣。
　　他却没有忽视沈卓言的紧张，自杨尘给床上躺着的那个“死人”把脉开始，沈卓言就全神贯注地看着，连呼吸都放轻放缓了。他忍不住上下打量林绪，后者大半个身子都被盖在棉被下面，只露了一张灰败的脸和一只泛着青筋的手，他犹豫了一会儿，想着这人五官还算端正，也许活蹦乱跳的时候还挺好看的，只是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地躺着……
　　何况边上还站了一个风华绝代的柳原宿。
　　洛千烨摇头晃脑地做了评判，只觉得自家徒弟的眼光实在不怎么好。
　　可是沈卓言到底是他宝贝徒弟，于是他忍不住也跟着紧张起来，学着沈卓言一般，全神贯注地去看杨尘动作。只是如此安静到底不合他性格，只过了片刻，就沉不住气，凑到杨尘边上小声问：“怎么样？还活着吗？”
　　这话问得……
　　沈卓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两步上前拉回自己师父，却也按捺不住，左右犹豫了一会儿，也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唤：“师叔？”
　　在一旁看着的柳原宿差点没忍住要笑出来，暗自嘀咕果然是师徒，太像了。
　　杨尘谁都不理，一心诊脉，又掀开被子在林绪身上摩挲，沉吟许久，才转过身来面对他们，沉声道：“是寂灭。”
　　“寂灭？！”
　　洛千烨第一时间就喊出声来，满脸惊疑不定，把沈卓言和柳原宿都吓了一跳。柳原宿先回过神来，蹙眉道：“莫非是……传说中的‘寂灭’？”
　　沈卓言不解地看着他们，疑道：“什么东西？”
　　没人理他，柳原宿又接着道：“那岂不是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