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故人魂 ...
-
明秀很喜欢沐浴时那种被热水浸遍全身的感觉。暖意环绕,即便心再凉,好似也能被捂热了。
次日清早,明秀依照惯例去周夫人处请安,没想到周寻也在。
周夫人在吃早饭,示意明秀坐下一块吃。
其实明秀在自己房里吃过了,可她不想实话实说,因为留下来能够和周寻多待一会,哪怕没有言语交流,只要看着他,心里就能踏实许多——她现在坐在他的身畔,以妻子的名义,光明正大的。
明秀才坐下,周寻便放下筷子,起身对周夫人拱手道:“我吃饱了,先去上朝了,母亲慢用。”
上朝要紧,周夫人目送他出去。
明秀垂首,看着碗里的红豆薏仁粥,顿时觉得一滴也塞不进口中了。
周夫人道:“那粥是钟翠煮了一早上的,你快喝吧,一会凉了。”
明秀点点头,挖了一勺子,送入口内,一阵苦意在舌尖蔓延开来。
周夫人道:“我爱吃甜的,特意告诉钟翠多放糖,一时忘了你的口味比较清淡,是不是有点齁着了?这里有水,你喝了压一压。”
明秀依言喝了口水,再去品尝,就是甜的了。
她在心里笑自己,把分明甜到腻的粥尝成了苦的,许是昨晚没休息好,人变傻了。
周夫人又道:“我听人说,昨夜玉裁在你房里待了没多久,就匆匆出来,后来还是在书房住的?”
明秀又羞又愧:“确实有这回事……是我不好,无法讨夫君欢心,辜负了母亲的期望……”
她上来就诚恳道歉,搞得周夫人有点不知所措,叹了口气道:“这也不算多大的事,你没必要因此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我也没有怨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和玉裁都到一个屋子里了,怎么最后还能闹得那样?”
周夫人顿了一顿,“是不是你又问他明珠的事了?”
此言一出,明秀握勺子的手一抖。碗里粥满,勺子坠在碗底,溅出星星点点的汤水。明秀一怔,赶紧拿帕子擦桌子。
周夫人无奈道:“你自己衣服上也溅到了,还只顾擦桌上的。你这孩子,该叫我说你什么好?罢了罢了,不提了,吃饭吧,吃完你赶紧回去换身干净的衣裳。我看你今天无精打采的,晚上便省了过来问安,自个儿养养吧。”
桌子擦干净了,帕子脏了,明秀将它包了一包,揣入袖中。随后抬头看周夫人,没有笑,极其诚恳道:“昨晚是我扫了夫君的兴,但我绝对没有向夫君提过关于明珠的一个字……请母亲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周夫人看了她一会,道:“我也只是猜测,没有就没有。以后日子还长,你和玉裁不是没有机会,你切勿从此泄气,该主动还得主动。”
“我记下了。”明秀口头上答应,心下却止不住地沮丧——她甚至不知道昨晚周寻突然离开的原因,还怎么继续主动呢?
饭后,明秀辞过夫人回至住处,换过衣裳,打算去暖阁瞅瞅雅雅是不是还在床上赖着。
这时,慧仙领进个人来,是娘家她母亲的房里的大丫头采莲。
明秀只得坐回去,同她搭话:“许久没见你了,你做什么来了?”
采莲笑道:“可不是?上次见三姑娘,还是老爷升迁那会。一晃半年就过去了。”
慧仙肃着脸道:“叫三姑娘不合适了,该叫少奶奶才对。”
采莲愣了一下,赔笑道:“瞧我,在家里这么称呼惯了,又忘了改口了,万望少奶奶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这个采莲极会看人下菜碟,从前未出阁时,家里人忽视明秀,采莲就跟着不待见她;后头她抢走本该做她姐夫的周寻,采莲更甚,在背地里唾骂她不知廉耻,是个淫.妇,就不怕五雷轰,被原地劈死?
固然她做得不厚道,该骂,那也不应该由她一个下人肆意辱骂。
眼下她来了半天,也不直说有什么事,明秀便微微沉下脸来,问道:“闲话少叙吧。你究竟有什么事?”
采莲这才表明来意:“是这样的:老爷夫人近来时常梦到大姑娘,醒了一合计,快到大姑娘的忌日了。这不是五周年了吗?老爷夫人打算隆重地办一场,商议下来,决定请金光寺的僧人们来家里做三天的法会。少奶奶也是清楚的,家中全靠老爷和大少爷两个人的俸禄养着,加上老爷才升迁,官场上全是交际,花费良多,手头上未免拮据……老爷夫人想着,昔日姑爷和大姑娘交情匪浅,能不能请姑爷在其中帮衬帮衬?”
长篇大论下来,明秀特别捕捉到周寻和姐姐交情匪浅那一句,暗自蜷紧了手指头,面色依然如常:“既然父亲母亲商量好了要为姐姐办法会,那么我别无二话。只是这是一笔不小的钱财,要问也合该问我婆母与夫君。他们若是同意……”她咬着牙,眼神暗了暗,“我自然支持。”
采莲往前走了一步,笑道:“老爷夫人也是这么说的,少奶奶胸怀大度,没有不支持的。老爷夫人当然体谅少奶奶在周家年纪轻,不主事。二老的意思是,少奶奶在这里,和他们亲自过来是一样的。就请少奶奶尽快同亲家太太、姑爷谈一谈这茬儿,饶是不念着同少奶奶的情分,也会念着大姑娘的泉下之灵。”
事到如今,父亲母亲依旧非常笃定且自豪,明珠在周家人心目中分量不一般,远远超越了明秀。
越想越心酸,明秀不敢再细想,体面地对采莲道:“父亲母亲都这么说了,那我可以代为转达。至于最后成不成,我无法保证。”
料想采莲又要把明珠搬出来,通过多年前她和周寻订立婚约,情谊之深重,来证明周家指定会出钱相助,偏偏明秀不愿意听这些,话赶话又道:“你还有事吗?”
采莲道:“啊,还有一件事:这不是舅老爷刚从定州外派回来吗?很几年没见您与姑爷了,所以想在家里组个局,邀请你们二位参加,大家说说话、聚一聚。”
相比起自家父母,舅舅对待明秀尚且和善。他千里迢迢回京,明秀情愿捧场,但她拿不了寻的主意,便道:“此事,我得先问问夫君的意思。等问完了,若是夫君得空,我们两个一起去;若是不得空,我会亲自上舅舅家解释明白的。”
采莲道:“少奶奶心思细腻、思虑周到这一点,一点没变呢。”
采莲似乎在含沙射影明秀当年以一杯药酒赖上周寻的事,明秀听出来,懒得管,单问采莲还有没有话,采莲说没有了,便让慧仙送客。
慧仙何尝听不出采莲话外的讥讽之意,出门把她送上游廊,站住不走,没有好脸色:“这就是方才进来时的路,你顺着它出去,往西走就出去了。我还要去看我们雯姑娘,就不送你了。”
不容采莲有他话,慧仙转头走了。
黄昏,何钊迎着周寻回家,向周寻说:“夫人嘱咐过,少奶奶今日身体不大舒服,要少爷回房陪陪少奶奶。”
周寻微微蹙眉:“请郎中看了没有?可曾说哪里不舒服?”
何钊道:“本来是想请的,少奶奶自己说不碍事,不用麻烦。估计就是没睡好,精神不高,多多休息就无事了。”
周寻想起她昨晚窝在帐子里怅然若失的模样,颔首道:“我先去书房,一会回去用晚饭,不要催我。”
明秀惦记着白天的事,想着早说早痛快,于是先看着雅雅吃饱了,让乳母带下去自己玩,她则坐等周寻过来。
没有等很久,周寻款款地来了,坐她对面,问起雅雅,慧仙代为回答后,一言不发地夹菜吃饭。
明秀一直未动筷,光注视着他。
周寻停下筷子,撩起眼皮看她:“有事?”
明秀诚实地点点头。
周寻并未直接搁筷子。他想,明秀成日在家中,有事八成也是些琐事,几句话就完,不影响用饭。因而他维持原姿势,静静地等候下文。
明秀把采莲的话,几乎原封不动地说了,之后开始观察他的反应。
只见他神色平淡,开口道:“内宅之事皆由母亲掌管,设若母亲点头应允,我也没意见。”
就这么同意了——不需要进一步解释,更不需要努力争取。
果然应了采莲的话。
明秀忍着难过,牵起一抹笑:“那我明日再向母亲征询一下。结果是好的,就派人到我家传个信,我父母也好安心。”
“嗯,可以。”周寻道,“只有这件事么?”
“还有一件,”明秀极力地不对他露出一丝一毫异样,“是我舅舅,远道而归,有意邀请你我去做客,就在这几日。”
周寻道:“那倒是不巧。适逢春闱,陛下着我监管维护考场秩序,实在难以抽身。”
明秀的父亲就是凭借科考才一步步有了今日,春闱秋闱的重要性,明秀心知肚明。
纵然心中有数,可仍旧控制不住地开始对比:牵涉姐姐的事,他一口应允。反观无关姐姐的事,一则是昨日她鼓起勇气央他端午出门走走,他究竟也没个给准信;再则去舅舅家做客,他是拒绝得干脆利落……越比下去,越失落,越多心,不由得想问出那个埋藏在心底多年的问题——“足足五年了,你难道还是不能忘掉姐姐吗?”
明秀看着周寻,周寻也看着她。
一时,屋内落针可闻。
婚后一年,明秀生下雅雅。周寻对雅雅疼爱有加,俨然是一位慈父;对她却一如往常,关怀虽有,更多的却是疏离。她心情挫败,终于忍耐不住,深夜拉着他的袖子问:“你是不是还在念着她?”
彼时,周寻抽出袖子,淡淡道:“不要胡思乱想了。夜已深,早点睡吧。”
这话之后,周寻转身去书房住下。
从此以后,周寻就不怎么往卧房里来了。明秀意识到是那晚的质问出了问题,令他不爽了。
她怕,怕失去他,是以痛改前非,不止当着他再没有提过明珠,连对府里其他人,亦绝口不提明珠、姐姐之类字眼。
时隔四年,恍惚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她的处境已经够糟糕了,经不起任何风波了。
“这样啊……”明秀柔柔地笑了,“我知道了,我到那天自己去好了。夫君在外,也要注意安全,保重自身。”
“嗯。”周寻移开视线,继续安静地用饭。
眼睁睁看着他眼里不再有自己的影子,明秀慢慢低下头,心不在焉地吃饭。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