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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半歌声 杂物间里的 ...

  •   杂物间里的空气粘稠得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锈蚀与灰尘的味道。大多数玩家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强迫自己入睡。林瓷枕着自己的手臂,呼吸均匀平缓。但她的意识醒着。
      她在数。
      刚才岔道口那团被她捏碎的残影不是偶然。杂物间里待得越久,她能感知到的"阴气"就越清晰就像周围的世界在她面前一层一层地也剥开。隔着一面墙,走廊尽头有一个凝实的形体在移动。更远一些,地下某个方向,有三个更弱的、蜷缩着不动的气息。还有一处,东北方向大约三十米,阴气最重,像一口沸腾的锅但被盖子压住了--那应该是系统布的"陷阱区域"。
      她需要弄清楚一件事:这些鬼影和她的力量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是天然的猎食关系,还是别的什么?
      光是蹲在杂物间里等,得不到答案。
      楚河借着腕表微光清点物资三瓶水,五包压缩饼干,一卷绷带,半瓶过期的消毒液。沈墨背靠门板,耳朵贴紧门缝,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生锈的手术刀。
      时间在死寂中爬行。
      然后那声音来了。
      起初像是从远处地下室传来的,又像是在脑海中直接响起
      "妹妹背着洋娃娃......走到花园来看花......"
      是童谣。音调走调得厉害,带着老式留声机特有的沙哑。哼唱的声音像个幼童,却毫无孩童的温度,凉得像一条蛇贴着耳廓滑过。
      所有人同时惊醒。
      "什么声音?"赵晴的声音在发抖。
      "谁?谁在唱?!"王睿猛地坐起来。
      "娃娃哭了叫妈妈.....树上的小鸟笑哈哈....姐姐抱着布娃娃.....走到井边去玩耍......"
      歌词越来越诡异。声音越来越大,从四面八方渗透墙壁。
      "闭嘴!"王睿突然抱着头嘶吼,眼睛布满血丝,猛地站起来朝空无一物的墙撞去,"别唱了!不是我推的!不是我!"
      "嘻.....来找我玩呀....."吴倩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脸上挂着扭曲的痴笑,手指在空中胡乱抓着,"我的娃娃......我的娃娃在哪里......"
      周伟也开始用头撞击墙壁,咚、咚、咚,额角很快渗出血迹。
      "按住他们!"楚河低喝。
      孙虎和赵晴扑上去制服吴倩。楚河和沈墨用绷带把王睿的手捆起来。李伟--那个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突然眼神涣散地挥拳砸向靠近的任何人,力气大得反常。
      杂物间陷入混乱。嘶吼、痴笑、撞击声、粗重喘息交织在一起。而那童谣依旧不紧不慢地唱着,像这场疯狂的程序化配乐。
      林瓷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她悄无声息地站起,避开扭打的人群,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里?"沈墨刚捆好王睿,目光锁定了她。
      林瓷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声音沙哑而弱:"......卫生间。"
      楚河正在包扎周伟的额头,闻言抬头:"现在外面很危险。"
      "......很快回来。"她咬着下唇,手按在小腹上。
      沈墨盯着她,衡量了片刻:"五分钟。不回来,默认你出事。"
      林瓷轻"嗯"一声。
      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挤了出去。
      走廊里比杂物间冷得多。
      那层冰冷像一张贴在皮肤上的膜,每一寸都带着潮湿和隐约的臭味。远处某扇门后有细小的刮擦声,像指甲在木头上慢慢划过。另一个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低语,听不清内容。
      林瓷站在门口停了约三秒钟。
      她闭上眼,让感知铺开。
      东北方向,三十米左右,那个“盖子压住的锅”在微微震动,像心跳。太强了,现在不能去碰。地下方向,那三个微弱的气息还在,缩成一团,不动,不动也不散。走廊尽头--就是杂物间转角过去第二个岔口--有一个单独移动的形体,很薄,大约是中阶不到的水平。
      她选那个。
      沿着走廊向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像真的在寻找卫生间。路过消防栓时她瞥了一眼玻璃窗里的倒影苍白的脸,宽大的病号服,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很好。
      转角。
      一个小女孩鬼影背对着她蹲在地上,苍白的手指在地面上一遍一遍划着什么图形。嘴里还在哼唱-就是刚才那首童谣,沙哑走调,像坏了的磁带。
      林瓷没有停步。从她身侧约一米处走过去。
      擦肩的瞬间,哼唱声像被剪断了线,骤然终止。
      小女孩缓缓地转过头--没有眼白的全黑眼眶,嘴巴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咧开,露出里面没有牙齿的暗红色口腔。
      她"看"见了林瓷。
      然后她发出了一声嚎叫。
      那声音尖锐得不像任何生物能发出的。但林瓷听懂了里面的内容--不是攻击。是恐惧。那种当她面对比自己高出太多层级的存在时,生理性的、无法抑制的恐惧。就像一只兔子面对一头掀开眼皮的狮子。
      鬼影的身体开始剧烈扭曲,黑色轮廓像墨水被搅散。她要开始消散了。
      林瓷蹲了下来。
      这是第一次真正面对面的机会。之前那个墙角阴影是被动触发,岔道口那个残影太弱了捏一下就没了。这个刚好。
      她伸手。指尖触到鬼影崩散的边缘时,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腹窜上来--疼,像把手伸进了冰水里。但同时她也感受到了别的东西:恐惧背后的底层构成。一缕线,一段旋律,一声最后还记得的呼唤。
      是一个名字。
      她在消散前,还在重复一个名字。
      林瓷把意识压进去,像伸手捞住一团即将散开的雾。鬼影最后的尖叫被截断在半空,轮廓猛地凝住-然后又迅速膨胀,像被吹得太满的气球。林瓷在它彻底炸开之前做了最后一个动作:一捻。
      黑雾从她指间漫出,但只有薄薄一层,像烟。她控制住了。那层黑雾包裹住鬼影的核心,把它碎裂的部分重新拢住、压合、拧紧
      然后松开。
      小女孩落在她面前的地上。
      已经不是鬼影了。是一个半透明的小女孩轮廓,嘴唇翕动着,眼眶里那两片全黑消失了,只剩下透明的水光。她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太久没说过话已经忘了怎么开口。

      林瓷看着她的脸。
      她大概七八岁。穿着洗到发白的旧衣裳,头发编成两条辫子。从状态上看,她被困在这里多久了,至少几个月,可能更长。
      "你叫什么?"林瓷问。
      小女孩的嘴唇动了几下,发出一个干涩的声音:"......瑶瑶。”
      瑶瑶。不是游戏里的NPC。她是一个真正的孩子。
      林瓷沉默了一下:"你能走吗?"
      瑶瑶点点头。
      "地下配电室还有三个和你一样的,"林瓷说,"你认识吗?"
      瑶瑶又点头。
      "带我去。"
      瑶瑶飘起来,浮在半空。她回头看了林瓷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不安她在确认林瓷是不是要伤害她。
      林瓷没有解释。只是跟上了。
      配电室的门锈得快掉下来。林瓷推开时,轴响了一声。
      三个鬼影蜷在最远的角落里,比瑶瑶更模糊,身体边缘已经快要透明化了。它们的样子能看出是成年男性,但面容已经融成了灰白色的模糊平面,五官几乎不可辨认。它们感知到林瓷进来时,开始发抖。那种颤抖不是"危险来了"的恐惧--是“我马上就要彻底消失了"的绝望。
      林瓷走过去,蹲在它们面前。
      她伸出手,指尖黑雾再次浮现,比刚才覆盖瑶瑶时厚了一点点。然后她做了一件之前没有做过的事-她把那层黑雾缓缓地抽了回来,只放出最细的一缕,像丝线一样送入三个鬼影的核心。
      它们同时颤了一下。
      林瓷感受到了。那一瞬间信息涌进来:它们是护工。曾经是这所医院的护工,死了之后被困在这里,几十年了。记忆都是碎片,但有一个画面反复出现:走廊尽头的重症监护室,一个躺在床上的小女孩,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然后所有的灯全灭了。
      那个小女孩不是瑶瑶。是更早之前的。
      林瓷收回手时,指尖发凉。三个鬼影不再颤抖了,轮廓稳定下来,虽然依旧模糊,但至少不再溃散。
      瑶瑶怯怯地靠过来,指尖碰了碰其中一个鬼影的手。那鬼影微微屈了一下手指,像是睡梦中回应。
      "你们认识护工叔叔?"林瓷问。
      瑶瑶点头:"他一直在。比我们都久。他说走廊尽头的小姐姐要走的时候,喊了一声。然后这里就变了。"
      走廊尽头的小姐姐。重症监护室。心电图归零,灯全灭。
      林瓷看了一眼三个鬼影交握的手--他们在握住彼此,也在握住瑶瑶。在这个充满恶意的游戏里,几个鬼魂靠着彼此的陪伴撑了几十年,没有溃散,是因为他们还记得自己是人。
      "你们可以离开,"林瓷说,“现在就走。去你们还记得的地方。”
      三个鬼影缓缓抬起头。没有五官的面孔上看不出表情,但他们像一株□□旱太久突然浇到水的植物一样,从僵硬到松动。他们的轮廓开始变淡,不再是被外力撕扯,而是自己松开的像是终于得到了许可,可以放弃等待了。
      三道微弱的白光。
      配电室空了。只剩林瓷和瑶瑶。
      瑶瑶低头盯着地面,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他们等了那么久。"
      "嗯。"林瓷站起来,"你也可以走。"
      瑶瑶抬起头,眼眶里那层水光晃了晃:”.....我还可以再留一会儿吗?外面有唱歌的东西,我怕。"林瓷沉默了一下:"可以。角落呆着,别被其他人看到。
      瑶瑶飘到配电箱后面蜷起来,看着她,没再说话。
      林瓷转身走出配电室。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着配电箱缝隙里漏出的那一点淡淡的白光。然后关上了门。
      走廊里,童谣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她往回走了十步左右,舌尖忽然泛起一股腥甜。
      她停下,弯腰,咳了两下。手心里是一小口暗红色的血。不多,但颜色很深。她盯着那血看了两秒,用袖口擦掉了。头不昏,但左眼的视野边缘微微闪了一下。
      倒计时。她去确认了一下刚才动用主动能力两次。第一次对瑶瑶,消耗了大约一天半。第二次对三个护工,丝缕状态,消耗大约半天,但精神层面的负担比第一次大-接收那段记忆碎片,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那根丝线反向流进来了。
      累计大约两天。她的病历卡上,还剩二十八天。
      她擦净嘴角,调整呼吸。回程的路上,她刻意低头走,像个刚上完厕所回来的虚弱病人。快到杂物间门口时,她放轻脚步,在门缝前停了两秒里面有人在说话。
      .....她去了多久?"是沈墨的声音。比之前更沉,
      “没看表,大概七八分钟吧。"孙虎的声音。
      林瓷推开门。
      杂物间里,沈墨站在正对着门口的位置,双臂抱胸,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从她的脸到她的袖口到她的鞋,快速扫了一遍。楚河也醒了,坐在墙角揉眼睛,看见她进来松了口气:"回来了?"
      "嗯。"林瓷走回角落,蜷下去。动作刻意放慢了半拍,让脸色显得更差一点。
      沈墨没说话。但他刚才看她的顺序脸,袖口,鞋。脸的苍白程度、袖口有无血迹、鞋底沾了什么。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观察者才会用的顺序。
      他大概率看见了她鞋底沾着的暗红色铁锈屑。这栋建筑三楼以上的走廊都是旧漆地面,只有地下配电室周边才有那种长期潮湿形成的特殊锈迹。如果他足够敏锐而他显然是他已经知道她没有去卫生间。
      但他没有当场拆穿。
      这意味着他在等什么。等她自己露馅,还是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林瓷蜷在墙角,把脸埋进臂弯里,闭上眼。
      瑶瑶躲在配电室里,护工们终于散了,小女孩鬼影也消散了。杂物间里的童谣声停了。四件事,今晚她做了四件事。倒计时少了大约两天,左眼边缘偶尔闪一下。
      但她也确认了一件事:那些鬼影不是系统制造的数据,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来处,自己的记忆,自己的名字。有一个人曾经死在这个游戏里,然后整个游戏变了。那个人--走廊尽头重症监护室里的小女孩可能就是第一个"恶灵亲和者"。
      和她一样的人。
      林瓷在黑暗中无声地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二十八天。够她查明白那个人当年发生了什么,以及同样的命运是不是正在等着她。
      杂物间里再没人出声。只有角落里,蜷缩着的林瓷的呼吸,比出去之前沉了一点点--不是累了,是一种更接近“踏实”的东西。
      苏婉始终没睡。她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用指甲在墙灰上轻轻地画了一个符号。那是一个她父亲教她的、用来标记"重要线索”的暗号。画完之后她看了一眼林瓷的方向,又迅速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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