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逃生实录》风秋阳

1、医院长廊 冰冷。坚硬

　　冰冷。坚硬。

　　林瓷的意识从混沌中浮起，第一个感知就是身下地面的触感--那不是寻常的凉，而是一种沉淀了无数死亡气息的、渗透骨髓的阴寒。她睁开眼，长睫轻颤。
　　废弃医院的走廊，宽阔而压抑。两侧墙壁的油漆大片剥落，露出灰黑潮湿的墙体，深褐色的污渍从天花板蜿蜒而下，像某种溃烂的血管。头顶日光灯苟延残喘，滋滋地响，忽明忽灭，把空间切割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与阴影。阴影深处有什么在蠕动。
　　近百人横七竖八瘫倒在地面。短暂的迷茫过后，恐惧如潮水漫上来。
　　"这是什么地方?"
　　"谁干的?!放我出去!"
　　"妈妈......妈妈你在哪......"
　　尖叫、哭泣、质问在空荡的走廊里碰撞回荡。有人疯狂捶打锈迹斑斑的铁门，有人冲向消防通道又徒劳退回。门窗纹丝不动，焊死了一般。
　　林瓷撑着地面，极其缓慢地坐起来。动作带着天然的脆弱，宽大的白色病号服罩着单薄的身体，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唇色淡得几乎融进皮肤里，唯有眼睫漆黑浓密，垂落时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袭来。她弓起身，用手捂住嘴，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动静在喧嚣中不算大，却带着一种揪心的痛苦，附近几人下意识侧目。
　　好一会儿才平息。她摊开掌心，一抹猩红赫然出现在过于苍白的纹路里。
　　她垂眸看着那血迹。眼神平静，漠然，仿佛早已习惯。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揩去唇角残余的血色，慢条斯理地擦拭掌心。那姿态不像在处理呕血，倒像拂去一点不小心沾上的胭脂。
　　就在她指尖抹过掌心，将那抹血色晕开的瞬间——
　　离她最近、灯光几乎无法照及的墙角，那片比其他地方更浓重的阴影，陡然剧烈扭曲。像水面被投入石子，又猛地向内收缩，仿佛那阴影本身在无声尖叫。下一刹那，悄无声息地消散，露出后面斑驳的墙皮。
　　快如电光石火。没人察觉。
　　阴影消散的那一刻，林瓷感觉到了一股极淡的暖意从掌心渗入。
　　不是体温。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干涸已久的河道里，忽然渗进了一滴遥远上游的水。

　　她在心底默算:被动触发，没消耗她主动操控的力气气，但附近若有更凶的东西，她不确定这层"威慑"还够不够用。

　　腕表还没出现。系统还没分组。周围近百人还在崩溃与尖叫之间反复横跳。

　　她靠在墙上，把呼吸压得更浅、更碎。现在还不是让人注意到她的时候。但有一件事她已经确定了--这个游戏里的“鬼怪”，怕她。比她以为的还要怕。
　　那她怕什么?

　　林瓷微微偏头，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那片阴影里，还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三十天。在她彻底变成"那个东西”之前，她得先弄清楚:这游戏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嗡】
　　一道冰冷、完全剥离情感色彩的机械合成音，在所有苏醒者脑海深处炸响。压过了所有哭喊与骚动。

　　【欢迎各位玩家，来到“深渊医院"试炼场景。】
　　【规则一:生存目标。存活三十个自然日，或探明"深渊医院"核心真相。达成任一条件即通关。]
　　【规则二:昼夜区别。夜晚危险等级显著提升。"它们"活动频繁且更具攻击性。建议玩家停留在稳定光源范围内。】
　　【规则三:团队关系。鼓励组队协作。但注意，绝对信任可能导致致命后果。】
　　【规则四:任务系统。系统将不定期发布强制或可选任务。拒绝或失败将触发"清理"程序。】
　　【规则五:生命状态。生命仅有一次。死亡即终结。】
　　[祝各位......游戏愉快。]
　　最后的尾音，带着程式化的冰冷恶意。
　　走廊陷入更深沉的死寂。
　　"三......三十天?在这种鬼地方?!"黄毛青年声音发颤。
　　"清理......是什么意思?会死吗?"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失控的恐慌。有人抱头痛哭，有人面目狰狞地踢打墙壁，有人对着空气语无伦次地哀求咒骂。
　　林瓷轻轻向后，背脊靠上冰冷粗糙的墙壁。她微微仰头，闭眼喘息，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柔弱的阴影，看起来随时都会在下一阵咳嗽中散架。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副病弱躯壳深处，某种沉寂了许久的东西正在被周围的黑暗与绝望唤醒，发出细微的、近乎愉悦的共鸣。仿佛游鱼归海，飞鸟投林。
　　她在心里默念那个期限。三十天。
　　真巧。和现实世界里，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医生用公式化语气宣判的最终期限，一天不差。
　　她缓缓睁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混乱人群。像置身事外的观众，冷静地观看一出悲喜剧。视线掠过那些崩溃者、徒劳撞击铁门的大男孩、紧拥在一起颤抖的情侣.....最后停留在两个气质迥异的男人身上。
　　一个穿卡其色工装裤和深色夹克，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如刀削，眼神锐利地扫视环境、结构、藏身点--然后落在每一个可能构成威胁的个体上。像一把出鞘的军刺。
　　另一个，灰色毛衣，气质温和。他没有大幅度的动作，但眼神沉稳，正在低声安抚身边几乎晕厥的妇女，手指快速搭上对方脉搏，动作带着职业的熟练。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时，在林瓷异常苍白的脸色和指尖残留的淡红上顿了一瞬，眉头蹙起。
　　林瓷适时垂头，又是一阵压抑的轻咳，肩膀微耸，把脸侧向墙壁。更深地蜷进光影交错的角落阴影里，完美扮演着一个孱弱无助、命不久矣的病弱少女。
　　唯有在她低垂的眼眸最深处，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兴味，如幽火般一闪而逝。
　　游戏开始了。
　　而所有人下意识归类为累赘、需要被保护、甚至活不过第一夜的这个“重症病人”，或许才是这座深渊医院里，最令人战栗的未知。
　　墙角那个无声无息消散的阴影--她轻轻蜷了蜷指尖，感受着体内微弱却顽强苏醒的、与黑暗无比亲和的奇异力量，同时也感知着头顶悬挂的、仅剩三十天的倒计时。
　　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交织着，异地催生出一种置身悬崖边缘俯瞰深渊的、毫无顾忌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