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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潮声暂歇 冲破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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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破封印裂隙的一瞬间,刺骨的寒意骤然褪去。
仿佛从一场漫无止境的沉梦之中猛地惊醒,失重感骤然消散。裴烬只觉得一阵剧烈的眩晕席卷意识,用来支撑自己的那道封印烙印,几乎耗尽了全部的力量。环绕周身的淡蓝色光流如同退潮一般飞快敛去,他揽着温迟,一同跌回了候船楼冰冷的水泥地面。
现实世界嘈杂的声响重新灌入感知。
脚下大地仍旧在持续震颤,头顶碎石簌簌坠落,蓝色腐蚀性雾气萦绕在空气之中,带着淡淡的腥甜气息。
温迟的身躯虚虚地靠在他怀里。
从意识之海脱离之后,他不再是那一副近乎透明的模样,重新拥有了实体的轮廓,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微弱而浅淡。胸口处,那一枚银书签安静地贴着他的衣衫,金属的微光缓缓敛入书签内部,沉寂下去。它拼尽全力拖住了温迟消散的意识,此刻也耗尽了力量。
“温迟。”
裴烬低声唤了一句,指尖轻轻抵在他的后颈。那里熟悉的钝痛感还在,只是比起在潮水核心的时候,已经缓和许多。
温迟缓缓掀开眼皮。
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方才意识世界之中的一切,依旧在脑海之中盘旋往复。火场的碎片、潮水无声的低语、裴烬挡在他身前的背影,一幕一幕,纷乱地交织在一起。他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裴烬。
十年堆积的怨怼没有彻底烟消云散,可那一道坚不可摧的心墙,已经裂开了缝隙。太多事情,已经不能只用对错简单概括。
周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砚、沈逾白与陆屿快步走到二人身边。
陆屿的脸色极差,方才将记忆投射进意识之海,几乎抽空了他全部的精神,他扶着旁边残破的墙壁,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掌心之中的金属钢笔温度滚烫,刻痕上的光芒尽数熄灭,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成功了。”陆屿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
“只是暂时。”秦砚蹲下身,目光望向闸门深处那一道正在缓缓愈合的裂隙,地底深处传来潮水沉闷的脉动,隔着厚厚的岩层依旧隐约可闻,“记忆投影只能短暂扰乱执念聚合,治标不治本。用不了多久,潮水就会重新恢复稳定。”
说话的时候,秦砚若有所思地看向裴烬。方才在封印裂隙炸开的那一刻,一股独特的能量波动短暂扩散开来,恰好被他捕捉。那股波动十分微弱,却烙印一般刻在了感知之中。
沈逾白垂眸看向依靠在裴烬怀中的温迟,眼底藏着复杂难明的情绪。他伸出手,简单检查了一遍温迟的状态。
“他的灵魂损耗过重,能够保住意识已经是万幸。锚点的羁绊没有完全切断,潮水依旧将他视作最合适的容器。”
这句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也就是说,危机并没有真正结束。只要潮水还沉睡在地底,温迟永远都会是那个备选的枷锁。
脚下又是一阵猛烈的摇晃,一侧的墙体轰然坍塌,扬起漫天灰白尘土。候船楼的结构已经到达极限,随时有可能彻底垮塌。
“此地不宜久留。”沈逾白抬起头,“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没有人提出异议。
裴烬小心翼翼地将温迟打横抱起。少年的体重很轻,落在臂弯里,脆弱得仿佛一用力就会受伤。温迟没有挣扎,耗尽全部心神之后倦意汹涌而来,他微微侧过头,将脸轻轻靠在裴烬的肩头,闭上双眼,陷入沉沉的昏睡。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通道,快步向着外面撤离。
蓝色雾气渐渐稀薄,身后废弃候船楼的轰鸣与震颤,一点一点被甩在了身后。等到几人踏出破旧的铁门,外面已经是黄昏。
江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萦绕在鼻尖那一股怪异的腥甜。
阴沉的云层铺满天际,江水翻涌,一浪接着一浪拍打岸边的礁石,潮声隆隆。没有人说话,沉默笼罩着一行人。方才在地底经历的一切,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心底。
裴烬将温迟轻轻安置在停靠于路边的旧车后座。
车门关上,隔绝了江边呼啸的晚风。温迟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轻轻蹙起,偶尔无意识地低声呢喃几句,内容模糊不清。裴烬坐在他的身侧,目光落在少年安静的侧脸上。
十年的亏欠,到今天,依旧没有偿还清楚。
“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车窗外,秦砚站在车门旁边,低声开口。裴烬推开车门走下去,两个人走到距离车子稍远一点的江堤边上。晚风掀起两人的衣角,江水翻涌的声音掩盖住一部分交谈的声响。
“方才冲破封印的时候,我感知到了一股特殊的能量。”秦砚开门见山,视线落在裴烬的眼底,“是你的意识烙印。当年,你将自己的意识碎片留在了封印之中。这件事,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裴烬望着滔滔奔流的江面,眼底掠过一抹晦暗。
“我以为它会永远沉寂下去。我不希望有人利用这一点,再次把温迟拖进漩涡。”
“你有没有想过,烙印也是一条隐患。”秦砚的语气严肃,“烙印与潮水同源,若是有朝一日它彻底失控,你一样可以成为撬动整个封印的支点。”
裴烬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长久以来,这是藏在他心底最深的隐忧。
“我清楚代价。”他轻声说道,“如果那一天到来,我会亲手了结它。”
简短一句话,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意味。
秦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在这件事上追问,话锋一转。
“学社残存的人已经察觉到这边的异动。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循着踪迹赶过来。温迟现在虚弱,正是他们下手最好的时机。”
这便是新的麻烦。他们暂时挣脱了潮水,但是外界的敌人,正在不断逼近。
车内。
温迟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后座只剩下他一个人。车窗玻璃之外,可以看见两道站在江堤上交谈的身影,距离太远,听不清他们正在说些什么。他抬手,指尖无意识抚过自己胸口,隔着薄薄的布料,他能够触碰到银书签冰凉的轮廓。
那些在意识之海之中看见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
落下的铁门,门外不肯放弃的裴烬,火焰,崩塌的横梁。他长久以来笃定的真相,一层一层被剥开。怨恨没有完全消散,可他已经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笃定地认定裴烬就是一切痛苦的始作俑者。
人心太过复杂,选择同样如此。
没过多久,裴烬回到车上。
汽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轮转动,驶离江边。陆屿坐在副驾驶,怀里小心翼翼捧着那一支金属钢笔,一路上一言不发,视线时不时望向窗外掠过的街景。今天他终于不再选择逃避,可他清楚,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车厢气氛安静沉闷。温迟靠着车窗,神色倦怠,他刻意与裴烬隔开一点距离,目光落在飞速后退的街景,暂时没有交谈的意愿。
车子驶入老街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熟悉的街巷灯火次第亮起,街边小店亮起暖黄色的灯光,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汽车停在了旧物店的门口。木门紧闭,檐下风铃安静垂落,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推开店门,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旧木头与老物件独有的淡淡气息。
温迟踏入店铺,刚刚站稳,一阵眩晕猛地袭来,身形一晃。裴烬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稳稳将人撑住。
“小心。”
温迟轻轻挣开那只手臂。这个动作并不饱含敌意,只是此刻他的思绪纷乱如麻,还没有做好坦然共处的准备。
他走到柜台之后坐下,抬手将胸口的银书签取了出来,放在木质台面上。金属表面光滑冰凉。
就在这时,脚步声在身侧响起。
沈逾白走到柜台之前,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温迟下意识绷紧脊背,眼底浮起一层警惕。这个人的身上笼罩着重重迷雾,他并不确定对方站在哪一边。
沈逾白看懂了那一份戒备,神色平静,语气郑重。
“我不会伤害你。”
他没有多余的安抚,仅仅一句承诺。
“我们会暂时留在这里。旧物店位置隐蔽,可以短时间避开学社的追踪。等你的精力恢复,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我们从前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话音落下,他便直起身,退到店铺的另一侧,给足了温迟独处的空间。
所有人陆续走进店内,各自找位置休整。
夜色漫过老街的屋檐,店铺之内一片安静。
温迟独自坐在柜台之后,垂眸凝视桌面上平放的银书签。灯光落在金属表面,那些细密古老的纹路之中,有极微弱的一点银光,悄然明灭了一瞬。
窗外,幽深的巷尾,有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