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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旧响重来 深蓝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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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蓝色的光焰在黑暗之中骤然炸开。
裴烬将封印烙印余下全部的意识力量催动到极致,那一层笼罩在他周身的光幕不再微弱,化作流动的光流,向着温迟坠落的方向铺展而去。
可这片核心的黑暗,远比他预想的更加凶险。
方才温迟意志动摇激起的波动,像是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搅动了沉在潮水最底部的东西。无数无形的意志自混沌的深渊上浮,它们没有形体,没有声音,却裹挟着沉甸甸的情绪重量,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这便是寄存于此的万千执念。
它们不是有意识的敌人,更像是一群被长久囚禁的亡魂,本能地抗拒一切有可能改变现状的变量。在它们固有的认知之中,温迟作为锚点归于沉寂,便是一切的终点。裴烬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平衡。
一层接一层无形的压力碾压而下。
裴烬前进的速度被硬生生拖慢,每向前游动一寸,都要消耗掉海量的精神。脑海之中无数细碎的低语盘旋不散,有人在哭喊,有人在悔恨,模糊的人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嗡鸣,不断侵蚀着他的神志。
不要过去。
就让一切停下。
断断续续的念头直接灌入意识,引诱他放弃。裴烬咬紧牙关,将那些杂音隔绝在外,视线牢牢锁定那一道几乎快要融进黑暗里的身影。
温迟还在往下沉。
他周身飘散的光点越来越多,自我意识如同正在融化的薄冰,一层一层消解。悬浮在半空的银书签光芒忽明忽暗,金属外壳微微发烫,勉强牵住那些四散游离的意识碎片,可它的力量已经快要抵达极限。只要微光彻底熄灭,世间便再也没有温迟。
“不要睡过去。”
裴烬的意识呼喊穿过层层叠叠的混沌,努力送到温迟的感知里。
此刻温迟的意识,沉浮在一片朦胧的梦境边缘。
他好像重新回到了十年前那一间燃烧着的实验室。热浪裹着浓烟,灼烧喉咙,耳边是火焰舔舐建材噼啪作响的动静。他站在房间深处,隔着厚重的铁门,隐约能够听见门外的声音。
那是裴烬。
门外的人声混杂着火势的轰鸣,模糊不清。记忆里长久以来,他下意识提取到的,只有那扇门落下时沉重的声响。他曾经固执地以为,那一声关门,是舍弃,是背叛。
可这一瞬间,潮水不再刻意裁剪画面。
一些从前被遮蔽的碎片,顺着意识的裂隙流淌进来。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离开。裴烬在拼命撬动门板,金属杆件因为超负荷受力发出刺耳扭曲的声响,火烧到了他的衣袖,滚烫的碎屑落在他的手背。温迟隔着门板,仿佛可以感受到那一份焦灼与绝望。直到上方的横梁发出濒临坍塌的巨响,旁人强行将他拽走。
原来那道闸门落下之后,还有这样漫长、痛苦的挣扎。
温迟悬浮在黑暗之中,虚无的躯体轻轻颤抖。
心底那一道横亘了十年的隔阂,终于裂开一道更加宽阔的缝隙。怨恨依旧残存,却再也无法填满全部。太多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愧疚,茫然,还有一丝迟来的懂得。他想要靠近,锚点的本能却死死拖拽着他,催促着他彻底放下自我,化作禁锢潮水的枷锁。
两种力量撕扯着他的灵魂,带来钝重的痛苦。
胸口的银书签骤然爆发出一道刺目的银光。
书签之上所有古老纹路尽数亮起,一道柔和却坚韧的波动以它为中心向外扩散,暂时将潮水的拉扯挡在了外面。这短暂的庇护,给了温迟一丝喘息的空隙。
也就是这片刻的空档,裴烬终于冲破执念形成的阻碍,来到了他的身旁。
他伸出意识凝成的手掌,轻轻环住温迟正在变得透明的肩背。指尖穿过一片近乎虚幻的微光,触感轻得仿佛一用力,对方就会就此消散。
“我来了。”
裴烬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易碎的梦境。
温迟缓缓抬起眼帘。
在这片没有光源的黑暗里面,他的瞳孔浮动着淡淡的银辉。隔着咫尺的距离,他静静望着裴烬,许多话语堵在意识之中,一时不知道应当从何说起。
就在两人意识相接的刹那,整片核心的黑暗猛然剧烈翻涌。
潮水的意志不再仅仅是驱赶。它察觉到,它即将失去自己新的锚点。
汹涌的暗流如同海啸一般自深渊底部抬起,漆黑的浪墙矗立在他们的前方,裹挟着成千上万份执念,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两个人轰然拍下。这一次,它打算将闯入者连同正在动摇的锚点一同吞没,强行完成封印。
裴烬将温迟护在自己身后,烙印的蓝光全力撑开。光膜与漆黑的浪潮轰然相撞,发出无声的震荡。一层又一层裂纹飞快地蔓延在蓝色光幕之上,力量的差距太过悬殊,光幕仅仅支撑了数息,便濒临破碎。
他撑不了多久。
长廊,废弃学社的候船楼。
地面的震动已经到达一个危险的地步。大块的混凝土从天花板坠落,重重砸落在地面,扬起漫天尘土。蓝色的腐蚀性雾气已经弥漫了大半空间,呼吸之间,喉咙泛起火烧一样的刺痛。
他们停留在这里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陆屿的掌心,那一支金属钢笔震颤得越来越剧烈,笔身表面那些隐秘的刻痕,随着潮水的起伏隐隐发光。
秦砚的目光紧紧锁定那一件记忆载体。
“钢笔储存着火灾当日完整的记忆数据流。”他语速飞快,在隆隆地动声之中尽量让另外两个人听清自己的话,“学社遗留的实验记录里曾经留下过一笔猜想:潮水由执念构成,纯净未被篡改的记忆数据流,能够短暂干扰潮水的情绪聚合。”
沈逾白扶着墙壁稳住身形,左臂的伤口因为持续的动作,鲜血已经浸透整条袖子。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用记忆投影,干扰核心之中的潮水?”
“仅仅停留在纸面猜想。”秦砚没有给出笃定的答案,眉头紧锁,“从来没有人付诸实践。一旦失败,这支钢笔里面封存的记忆将会彻底崩解,我们也有可能被潮水翻涌的情绪反噬。”
陆屿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钢笔。
十年之前,十四岁的他躲在转角,因为恐惧闭上了眼睛,选择遗忘。时至今日,命运再一次将选择权放到了他的手上。他的指节缓缓收紧,冰凉的金属紧贴掌心。
“那就试一试。”
他抬起头,眼底已经没有了方才的迟疑。
这一次,他不会再移开视线。
沈逾白看向他,短暂的沉默过后,缓缓点头。他侧过身子,挡在陆屿身前,做好抵御雾气冲击的准备。秦砚也上前一步,指尖捏住那枚备用锚点晶片,将自身微弱的能量输出,用来稳定钢笔内部摇摇欲坠的记忆结构。
三方力量,在这一刻交汇。
陆屿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意识和钢笔相连。
无数尘封的画面冲破枷锁,自钢笔之中倾泻而出。火光,浓烟,少年奔跑的脚步声,实验室沉重落下的铁门,还有门外那个不肯放弃的身影。一道半透明的光影投射而出,穿过闸门的裂隙,顺着潮水能量流动的轨迹,向着意识之海的核心疾驰而去。
意识之海。
漆黑的浪墙已经压到了他们的面前。
裴烬周身的蓝光布满裂痕,意识已经出现溃散的征兆。他能够感觉到,自己撑不住下一波冲击。他低头看向躲在自己身后的温迟,心底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就算自己的意识永久留在这片黑暗,他也要护住对方。
可就在浪潮即将吞没二人的瞬间。
一道耀眼的光幕,凭空浮现在黑暗当中。
那是十年前火灾的景象。
它由陆屿释放出的记忆碎片构筑而成,真实、鲜活,不带潮水惯用的裁剪与篡改。画面之中,所有被隐藏起来的细节,毫无保留地铺展开。
万千执念构成的潮水,骤然停滞。
那些无形的意志,怔怔地凝视着那一段过往。它们本就是诞生于遗憾与不甘,当完整的真相摊开在眼前,翻涌的怒意在缓慢地降温。汹涌的黑色浪涛,一点点回落下去。
机会,仅此一瞬。
“我们走。”
裴烬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揽住温迟,借着浪潮停滞的空档,向着外层光海那一道尚且没有完全闭合的缝隙冲去。
温迟靠在他的怀中,银书签悬浮在二人之间,银光温柔地包裹住他们。他回头望向那片沉寂下来的黑暗,心底清楚,他们只是暂时挣脱。潮水不会就此消失,隐患依旧深埋地底。
身后,潮水重新发出低沉的轰鸣。
它只是短暂的失神,很快,便会再一次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