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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旧笔迷踪 尘土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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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土还悬浮在岩洞的空气之中,细小的沙粒随着空气流动缓缓浮沉。头顶岩壁开裂的缝隙还在向外延伸,细碎的碎石不间断地簌簌掉落,砸在地面卵石之上,发出清脆而短促的声响。
没有人再打算在此地久留。
裴烬最先行动,他上前一步走到温迟身侧,下意识伸出手,在即将触碰到对方手腕的时候微微停顿。方才岩洞之内的谈话还盘旋在两个人之间,一层无形的隔膜横亘在空气里。他收回半悬在空中的手掌,改为压低声音。
“准备好了吗。”
他的语气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温迟轻轻点了一下头。尘土沾在他的发梢,灰扑扑的。他抬起手随意拂了一下,指尖有些发凉。去往封印核心这条路,在此之前只存在于所有人的计划与想象当中。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意识到,自己正在一步一步,走向十年前那场悲剧的终点。
陆屿已经走到岩洞被落石封堵的缺口,目光仔细打量着外面的山路。幽蓝色的微光沿着大地的裂痕蜿蜒,如同蛰伏在地底的藤蔓,顺着山谷的地势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山涧的流水不再清澈,水面浮动着一层淡淡的幽蓝光晕,水流撞击礁石,溅起的水花落在岩壁上,留下一片转瞬即逝的灰白色蚀痕。
“原先沿着涧水的通路已经毁掉大半。”陆屿转过身,对着其余三人说道,“我们不能贴着水边前进,需要攀走上层的崖壁小径,路程更远,也更加危险。”
沈逾白站在阴影之中,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陆屿握着钢笔的那只手上。方才瞥见笔身标记带来的震惊直到此刻依旧没有完全散去,万千疑问堵在心口,只是眼下全员都处在危险之中,并不适合当众将这件事摊开。他在心底暗自打定主意,要寻一个短暂的空隙,单独向陆屿求证。
“出发。”沈逾白简短地下达指令。
裴烬走在最靠里的一侧,将温迟护在远离悬崖的一边,陆屿开路,沈逾白落在队伍的末尾,负责断后。一行人弯腰穿过岩洞坍塌留下的缺口,重新踏入山谷之间。
山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迎面吹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麻痹感,吸入肺腑,让人的思绪隐隐泛起一层朦胧的恍惚。温迟的后颈熟悉地传来钝重的酸胀,潮水的意识低语如同蚊蚋,萦绕在意识的边缘,时隐时现。他咬了咬后槽牙,将那股躁动强行压下去。
崖壁小径狭窄得令人心惊。路面因为接连不断的地层震动变得坑洼不平,多处路基已经裂开巨大的豁口,往下望去,可以看见奔腾翻涌的山涧,幽蓝的微光自水面升腾而起。只要脚下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下方被潮水侵蚀的水流之中。
行进的过程没有人过多交谈。所有人都将一部分心神放在脚下的道路,另一部分心神悬在周遭潜藏的危机之上。沿途还能够看见秦砚手下那些社员留下的痕迹。丢弃的装备,翻倒的背包,还有几道已经失去生机的躯体,安静地倒在路边,他们眼底的光亮尽数消散,沦为潮水意识洪流的牺牲品。
每见到一具尸体,温迟的脚步便会沉重一分。
这些人,在此之前,也只是接受指令前来此地的普通人。他们或许有着自己的生活,有着牵挂的人,却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湮灭在了这片山谷。秦砚就站在灾难的另一边,冷静地看着自己麾下的人接连倒下,只为等待自己做出一个有利于他的选择。
温迟的内心一片冰凉。
裴烬留意到身旁之人脚步的滞涩,侧过头看向他。他能够读懂温迟眼底翻涌的情绪,有悲悯,有挣扎,还有那份挥之不去的负罪感。他很想开口劝慰,可话到嘴边,又一次沉默下来。他没有资格告诉温迟应该做出怎样的抉择,所有的重量,终究还是要由温迟自己承担。
队伍持续向前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山谷深处的雾气愈发浓重,日光被厚重的云雾遮蔽,整片天地笼罩在一种昏暗压抑的色调之中。前方不远处,有一处向内凹陷的小型岩龛,勉强可以容纳几个人短暂休整。
“先停下来休整片刻。”沈逾白开口。
连续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四个人依次走入岩龛之内,暂时避开崖壁之上呼啸的山风。裴烬扶着岩壁缓缓坐下,受伤左臂传来的痛感已经扩散到整条胳膊,一阵阵的抽痛顺着神经蔓延,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温迟看见了他隐忍的模样,微微蹙眉。
“你的伤。”
“无妨。”裴烬摇了摇头,“还撑得住。”
陆屿靠着岩龛外侧的石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远处的峡谷,手中那支金属钢笔依旧被他稳稳握在掌心。他下意识转动笔身,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环境里面格外清晰。
沈逾白看准了时机。
“我出去看一看前方的路况。”他对着另外两个人开口。
裴烬微微颔首,注意力依旧放在温迟的身上。
沈逾白缓步走出岩龛,朝着旁边走出十余步,随后偏过头,看向依旧守在外侧的陆屿,对着他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过来。
陆屿心中微微一动,犹豫一瞬,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方,与岩龛之内的两个人拉开足够的距离,不必担心对话被听见。周遭只有风吹过岩石缝隙的呜咽声响,地底连绵不绝的嗡鸣如同背景音,恒久不散。
沈逾白转过身子,目光直直看向陆屿,视线最终定格在他手中那一支金属钢笔上。
“这支笔,你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
他没有多余的铺垫,开门见山。语气克制,听不出太多情绪,可只有沈逾白自己清楚,他的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陆屿闻言,微微一怔。他低头看向掌心这支陪伴自己许多年的钢笔,笔身冰凉,上面的纹路他早已熟稔于心,却从来没有深究过它的来历。
“记不太清了。”陆屿眉头轻轻皱起,仔细在记忆之中搜寻着久远的碎片,“我记事起它就在我的身边。我一直以为,是我过世的长辈留给我的遗物。”
“你有没有仔细看过笔帽内侧?”沈逾白的声音压低,“有一圈非常细微的环形刻印标记。”
陆屿闻言,立刻将钢笔举到眼前,拇指拨开笔帽。光线昏暗,他需要微微侧过身子,借着穿透雾气的微弱天光,才看清了笔帽内壁那一圈几乎肉眼难以分辨的环形纹路。
当看清标记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微微一顿。
“这是什么。”陆屿抬起眼,眼底带上了一丝疑惑。
“旧学社,副院长直属实验组的专属标识。”沈逾白的目光沉沉,“整套标记,当年一共只打造过两支。一支,常年握在秦砚手里。而另外一支,所有人都认定,它随同研究所,在十年前那场大火之中化为灰烬。”
空气仿佛在此刻凝固了一瞬。
陆屿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金属钢笔。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一支普通的老式纪念钢笔。闲暇的时候,他习惯拿在手中把玩,遇到危险,它似乎总能隐隐给予自己一种莫名的心安。他从来不曾想到,这件陪伴自己多年的物件,竟然牵扯到十年前那场轰动一时的灾难。
“也就是说……”陆屿的语速放得很慢,一丝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我手里拿着的,是那一支本该消失的笔?”
“按照标记来看,是的。”沈逾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但这里面有一件事我想不通。火灾发生的那一夜,研究所彻底封闭,火焰吞噬了一切,按照事后现场勘查的记录,那支笔并没有被抢救出来。它如果没有烧毁,又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落到了你的手上?”
陆屿的脑海一片纷乱。他努力回忆自己幼年时期的记忆,试图找到与这支钢笔相关的画面。可越是用力回想,脑海之中对应的区域便越是一片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白雾。有一些破碎、纷乱的画面一闪而过,灼热的火光,滚滚的浓烟,少年急促的喘息……画面来得太快,消散得也太快,他根本来不及抓住。一阵尖锐的眩晕骤然袭来,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我的记忆……在这里好像缺了一块。”陆屿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想不起来更早的事情。”
沈逾白静静地望着他。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他心底缓缓成型。
“有没有一种可能,十年前火灾发生的时候,你就在那片山谷之中。”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陆屿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
“不可能。”他几乎是下意识开口否认,可话说出口,心底却并没有十足的底气。那些转瞬即逝的火光幻象,记忆之中巨大的空白,这支凭空出现在自己生命之中的钢笔,所有细碎的线索串联在一起,形成一道巨大的疑云笼罩着他。
“我不能确定。”沈逾白坦诚说道,“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裴烬和温迟。眼下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抵达封印核心,潮水的崩坏迫在眉睫,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用来解开你的身世。但是答应我,接下来的路途,看好这支笔。它或许藏着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也有可能,它会带来未知的危险。”
陆屿低头看向掌心之中静静躺着的钢笔,金属外壳冰凉刺骨。他缓缓握紧手指,将它牢牢攥住。
“我明白。”
短暂的私下谈话到此结束。两个人收敛神色,装作只是简单探查前路,转身走回岩龛。
岩龛之内,裴烬正侧过头,低声和温迟说着什么。他们的声音很轻,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楚完整的字句。看见两人回来,裴烬抬眼望过来。
“前方路况如何?”
“前面的崖壁小径大部分尚且完好,但是越靠近山谷深处,地层裂隙越多,潮水的侵蚀也会越发严重。”沈逾白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拉回到前路之上,“我们休整十分钟之后,立刻继续出发,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没有人提出异议。
温迟靠着冰冷的岩壁,微微闭上眼睛。潮水的低语还在持续不断地钻向他的脑海,许许多多陌生的情绪碎片涌入感知,绝望,渴求,崩溃,还有一种深沉的、无边无际的孤寂。这些并不属于他,是无数迷失在意识洪流当中的生灵残留下来的情绪余响。他分出一部分心神抵抗潮水的精神侵扰,同时,放任自己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散。
他在想老街。
清晨时分,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路上,街边早餐铺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他的旧物店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的轻响,柜台上搁置着许许多多承载着别人执念的旧物件。那些安稳平淡的日子,曾经是他生活的全部。如果他选择化作封印的一部分,这一切,他再也无从看见。
心底的不舍如同潮水一般翻涌。
可是他同样无法闭上眼睛,放任灾难席卷世间。
有一只手,轻轻覆在了他的胳膊上。
温迟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裴烬的侧脸。对方的眼底带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却依旧牢牢地注视着他。
“如果你最后做出决定,我不会指责你。”裴烬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无论你选择保全自己,或是选择牺牲,那都是你的权利。我唯一的私心,只是不想失去你。”
温迟静静地看着他。喉咙再次泛起那种被堵住一般的滞涩感。他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可到了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十分钟的休整时间转瞬即逝。
一行人重新起身,离开岩龛,继续沿着上层崖壁向着山谷的最深处进发。越往里面走,雾气越发浓稠,空气之中幽蓝色的光点越来越密集,有些光点漂浮在空中,缓缓转动,如同成群的萤火虫。偶尔有光点落在路边的岩石上,岩石便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粉化崩解。
他们在路上见到了更多灾难留下的痕迹。
几处临时搭建起来的避难点已经被潮水摧毁,遗弃的背包、折叠帐篷散落一地。可以看得出来,秦砚手下的人已经陷入极大的恐慌,一部分人选择撤退,一部分人依旧固执地跟随着秦砚向着封印核心靠近。
不知道向前行进了多久,隔着厚重的白雾,他们隐约看见了一片巨大、半埋在地层之中的建筑残骸。那便是旧研究所的外壳,也是通往封印核心的入口。
就在距离研究所残骸还有数百米的时候,前方的道路,被一群人影拦了下来。
秦砚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的外套沾染上不少尘土,但是神情依旧镇定自若。他的右手隔着衣料,再一次按在胸口存放晶片的口袋。他身后剩下的社员已经不多,经历一路上潮水的侵蚀,大半的人永远留在了来时的路上。余下的这些,都是意志足够坚定,愿意追随他走到最后的人。
两拨人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望。
山风搅动浓稠的白雾,将所有人的轮廓变得朦胧。
“你们终究还是来了。”秦砚的声音穿透风声,传到对面四人的耳中,“温迟,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走到我这边。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掌握潮水,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你不必将自己献祭于封印。”
裴烬往前踏出半步,下意识将温迟护在自己身后,目光警惕地盯着对面的男人。
“你许诺给他的一切,全都是空中楼阁。”裴烬的声音冷冽,“你根本不知道晶片启动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秦砚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面带着深入骨髓的偏执,“我为此筹备了整整十年。我清楚它所有的参数,清楚潮水的每一种特性。旧时代的弱者畏惧它,所以想要将它囚禁在地底。可我不一样,我看见的是它蕴藏的无限可能。”
“你看见的,只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沈逾白缓缓开口。
空气之中紧绷的气氛几乎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脚下的大地,爆发出一次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
一声低沉的轰鸣自地底轰然炸开。研究所残骸下方,一道巨大无比的裂隙猛地向着两侧撕开,耀眼的幽蓝色光芒冲天而起,巨大的气浪裹挟着无数光点向着四周席卷。地面剧烈倾斜,碎石如同暴雨一样从天而降。
封印,已经来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温迟站在震荡的大地之上,望向那一道直冲云霄的蓝光。所有摇摆不定的思绪,在此刻骤然沉静下来。
他轻轻拉开裴烬挡在身前的手臂,一步,一步,向着那道光芒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