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痕逢时》Silver月

55、潮蚀浮生 地鸣不

　　地鸣不再是间隔传来的震动，化作一种连绵不断的嗡鸣，渗透进山谷每一寸岩石的缝隙。
　　岩洞之中，空气里漂浮的幽蓝色光点渐渐变多，有几粒落在靠近洞口的卵石表面，坚硬的石头悄无声息地风化，化为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轻轻散开。
　　裴烬站在洞口，目光沉沉望向峡谷下方。受伤的左臂一直维持着微微蜷起的姿态，痛感经久不散，却被他刻意压了下去。他看似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余光却始终没有彻底离开岩洞深处的那一道身影。
　　陆屿就站在他身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中那支金属钢笔。冰凉的笔身贴合掌心，纹路凹凸，是长久握持打磨出来的痕迹。他已经握了它许多年，早已习惯它的存在，从未仔细回想这支笔究竟源自何处。
　　身后，阴影之中的沈逾白视线落了过来。
　　当看清那一支钢笔的时候，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拍。
　　只是一瞬，快到几乎没有人能够捕捉。
　　旧学社制式的蚀刻纹路，笔帽内侧一圈极细的环形标记，那是副院长直属实验小组的专属记号。当年一共有两支。一支属于秦砚，而另一支，所有人都以为早在十年前的大火之中，已经化作灰烬。
　　沈逾白的指尖下意识攥紧，藏在衣袖之下。疑问如同藤蔓，悄然在心底蔓延。他没有立刻开口，眼下没有余裕深究这件事，但这个画面已经牢牢刻在了他的脑海。
　　就在这时，峡谷下方骤然炸开一声凄厉的呼喊。
　　那一声来得突兀，划破山谷沉闷的空气，随即戛然而止。
　　裴烬神色一凛，往前踏出半步，目光穿透峡谷间朦胧的水雾。
　　涧水岸边，一名学社的成员不小心踩到一道新裂开的地缝边缘。幽蓝的潮水微光顺着裂隙翻涌而上，光点覆上他的小臂。不过短短数秒，男人眼底鲜活的光亮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没。他不再挣扎，四肢松弛，像是自我意识被潮水从躯壳之中剥离，静静地倒落在奔流的河水之中，顺着浪涛向下漂去。
　　现实的侵蚀，终于开始收割生命。
　　“潮水的侵蚀速度加快了。”沈逾白缓步走到洞口，声音压得很低，“它最先瓦解人的意识，肉身只是随之崩塌的外壳。”
　　接二连三的骚动自远处传来。
　　秦砚带来的队伍已经出现伤亡。有人慌忙后撤，有人慌乱地举枪对准不断蔓延开来的裂隙，混乱的叫喊声顺着山风飘上来。即便站在岩洞之中，他们也能够隐约感受到那一份深入骨髓的恐慌。
　　可秦砚本人依旧站在相对安全的一块高台之上，神色平静，仿佛底下发生的一切与自己无关。他微微垂眸，右手隔着外套，再一次轻轻按住胸口的口袋。晶片安静地躺在里面，不知为何，温迟隔着遥远的距离，心底忽然升起一阵细微的寒意。
　　他听见那些惨叫。
　　岩洞深处，温迟缓缓睁开双眼。
　　方才脑海之中摇摆不定的念头，在此刻被这一声声哀嚎狠狠搅动。他可以想象，若是封印彻底崩碎，这样的画面将会蔓延到山谷之外，蔓延到他熟悉的那条老街，蔓延到旧物店的门前。那些寻常的、平凡活着的人，会毫无预兆地迷失在意识洪流里面。
　　可代价依旧悬在他自己的头顶。
　　消失。从此世间再无温迟。
　　“他们撑不了多久。”陆屿的声音响起，他收起了心底对于钢笔由来的杂念，“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半天，整片山谷的岩层就会开始大面积崩解。”
　　裴烬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他当然明白陆屿所说的事实，可一想到最终的结局，心口便被沉甸甸的重量填满。他侧过头，看向岩洞深处的温迟，想要再说些什么，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替他做出选择。
　　沈逾白望向奔流不息的山涧，缓缓开口。
　　“秦砚在赌。”
　　“赌什么？”陆屿问道。
　　“赌温迟心中的负罪感。”沈逾白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道伫立的身影，“他故意将自己的人手暴露在潮水的危险之中，一部分是意外，另一部分，是做给温迟看的。他笃定，看见死亡不断发生，温迟会更加抗拒成为锚点，从而走向他那一边。”
　　一语道破。
　　峡谷之下，秦砚抬眼，视线越过重重水雾，精准地投向岩洞的方向。他似乎感知到他们正在谈论自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抬起手，对着岩洞的方向，缓慢地做了一个邀约的手势。
　　空气变得愈发压抑。
　　忽然，一块体积不小的岩石从头顶崖壁脱落，轰然砸落在岩洞入口的一侧。碎石飞溅，洞口被落下的石块堵住了一小半，扬起漫天尘土。
　　地面剧烈摇晃。
　　这一次的震动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岩壁之上裂开数道蜿蜒的缝隙，细小的石子如雨一般落下。
　　“岩洞快要不稳了！”裴烬沉声喝道，“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向着封印核心的方向移动。”
　　所有人都清楚，去往封印核心，就意味着将选择权推向最终的终点。
　　温迟缓缓站起身。冰凉的尘土落在他的肩头，他抬起头，望向山谷深处，那片埋藏着一切秘密的地底。
　　他终于明白，拖延下去，并不能躲开命运。
　　只是，当他的目光无意识扫过裴烬的侧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他轻轻咽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有咽下。
　　如果结局注定分离。他该如何开口道别。
　　地底潮水的嗡鸣，依旧在岩层之下，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