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痕逢时》Silver月

52、记忆破雾 涧水轰

　　涧水轰鸣，浪沫一次又一次狠狠砸在岩壁之上，冰冷的水雾顺着峡谷肆意飘散。
　　沈逾白无声吐出那四个字的瞬间，裴烬立刻伸出手臂，扣住温迟的上臂猛地向后一带，将他拽进岩壁凹陷形成的阴影之中。碎石被他的指尖攥得几乎碎裂，锋利的棱角嵌进皮肉，细微的痛感顺着指骨蔓延开。他的身子半挡在温迟前面，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牢牢锁住在对岸的男人。
　　“沈逾白。”
　　裴烬抬高一点音量，声音穿过嘈杂的水声，带着压抑许久的冷意。
　　“你布这个局，到底想要什么。”
　　对岸的男人没有立刻应答。山涧翻涌而起的水雾在空气之中飘荡，恰好横亘在两道岸线之间，像是一道无形的帷幕。
　　一旁的陆屿已经快速转头回望来路。
　　幽深的峡谷入口处，隐约看见晃动的人影，伴随着树枝被踩踏折断的声响。学社残存势力，已经追到了山涧的入口。腹背受敌。
　　“追兵到了。”陆屿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一只手始终紧握着那支波浪纹钢笔，“我们没有多余时间在这里对峙。”
　　温迟几乎听见了自己心跳擂鼓一般的响动。
　　方才那一段幻象依旧盘旋在他的脑海。十年前站在这里的三个人，沈逾白，少年裴烬，还有那个被白雾遮住脸庞的自己。尘封的记忆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明明触手可及，却始终看不真切。
　　地底潮水的脉动正在持续拔高，每一次震动，都牵动着他后颈的神经，钝痛化作尖锐的刺，一下一下扎进意识深处。
　　不等温迟理清纷乱的思绪，对岸的沈逾白缓缓抬起右手。
　　这一次，他的指尖轻轻虚虚一点，指向漂浮在峡谷之间的漫天水雾。
　　潮水的力量借着奔腾的涧水传导而至，一股强横的推力毫无预兆地撞向温迟的意识。
　　周遭一切在温迟的感知之中悄然褪色。裴烬与陆屿的声音、涧水的轰鸣，全都退到一层朦胧的屏障之外。这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记忆回放。
　　幻象之中笼罩着少年脸庞的那一层白雾，轰然散开。
　　清晰的面容撞进他的视线。
　　那是十七岁的自己。眉眼尚且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唇角微微抿着，望向沈逾白的眼神里充满信任与期待。
　　完整的画面重新铺展。
　　十年前的山涧，夜色没有如今这般深沉，月光洒落在流动的水面。年轻的沈逾白站在两人身前，语气郑重。
　　“这个计划风险极高。一旦启动，潮水将会搅动整片区域，代价没有人能够预估。”
　　少年的温迟仰起脸：“只要能够终止学社疯狂的实验，值得。”
　　站在他身侧的裴烬皱着眉，神色犹豫：“可是温迟，你要成为锚点，你有可能永远迷失在潮水之中。”
　　“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别的办法。”那时的自己轻轻笑了一下，转头看向沈逾白，“我准备好了。”
　　一句一句对话，穿过十年光阴，清清楚楚地回响在温迟的脑海里面。
　　锚点。
　　这个词语陌生又熟悉，像是一把钥匙，捅开更多被锁住的碎片。潮水封印，需要一个活人的意识作为稳定的支点，将失控的潮水力量禁锢在地底。当年的计划，是由他来承担锚点。
　　温迟浑身发冷，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近乎凝滞。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无意间卷入旧事的局外人。
　　原来从最开始，他就是整件事的核心。
　　“温迟！”
　　裴烬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透意识的隔膜，落到耳边。
　　现实里，裴烬察觉到他状态不对。温迟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视线涣散，重心不稳地向着崖边倾斜。裴烬连忙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将人牢牢扶住。温热的掌心贴在肩头，却很难把温迟飘远的意识拉回来。
　　幻象还在继续播放。
　　火光骤然闯入画面。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学社的主力成员连夜赶到山涧，想要阻止封印计划。混乱之中枪声响起，浓烟遮蔽月光，尖叫声混杂涧水之声。为了护住作为锚点的温迟，裴烬按照预先约定，关上了通往封印核心那一道厚重的合金闸门。
　　闸门落下。
　　隔绝了外面的战火，也将少年温迟，独自留在了潮水的中心。
　　那一刻裴烬的神情，混杂着决绝、痛苦，以及无可奈何。
　　就是这一幕，就是老码头幻境之中，温迟无数次看见的画面。
　　过去他只看见关门的动作，下意识以为那是一种背弃。直到此刻完整的记忆流淌而过，他才终于听见闸门闭合之前，裴烬用尽全部力气喊出来的那句话。
　　“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接你。”
　　潮水刻意裁剪掉了这一句话。
　　只留下冰冷落下的闸门，任由温迟在漫长岁月里面，把裴烬当成将自己遗弃的那个人。
　　记忆的冲击太过猛烈，温迟耳中嗡鸣作响，眼眶泛起一层湿热。太多情绪翻涌在一起，震惊、委屈、释然，还有深埋心底的酸涩，纠缠成一团。
　　幻象缓缓褪去，现实世界的声响重新回归。
　　对岸，沈逾白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不算响亮，却清晰地落进所有人的耳朵。
　　“你看见了，是吗。”他望着温迟，“当年是我提议，让你成为锚点。裴烬关上闸门，是我们预先商定好的步骤。所有人都以为计划顺利完成，潮水就此沉寂。可是我们低估了代价。”
　　“潮水没有被彻底锁住。它侵蚀你的记忆，把与这件事有关的片段一层层剥离，让你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活下去，遗忘所有一切。”
　　“而我，背负着所有秘密，选择销声匿迹。”
　　站在一旁的陆屿，握着钢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沈逾白口中道出的真相，远远超出他曾经知晓的全部传闻。
　　就在这时，峡谷入口处爆发出一阵喧哗。学社的追兵已经抵达，几道手电光束刺破黑暗，扫过两岸的岩壁。
　　“不能在这里停留。”陆屿沉声提醒，“他们过来了。”
　　裴烬扶着摇摇欲坠的温迟，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对岸的男人。心底翻涌着汹涌的愤怒——是这个人，让他背负了整整十年的负罪与误会，底下又沉坠着无法消解的愧疚，愧疚自己终究没能兑现当年的承诺。一层冰冷的警惕罩在最外层，他不敢确信，对方这一次出现，究竟怀着怎样的目的。
　　“你潜伏十年，现在重新把他卷进来，目的是什么？”裴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逾白轻轻闭上眼，片刻之后再度睁开。
　　“封印正在松动。潮水快要挣脱禁锢。唯一能够重新稳定它的锚点，只有温迟。”
　　他停顿一瞬，语气带上一丝悲戚。
　　“这一次，如果封印失败，所有人，都将被潮水吞噬。”
　　浪涛撞击岩壁，轰鸣不绝。
　　温迟抬起头，望向对岸那个人，指尖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路过故事的旁观者。
　　这场棋局，从十年前那个夜晚，就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