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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山涧回声 夜色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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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把连绵的丘陵浸成一片浓稠的墨色。
脚下的土层不再是荒原松软的泥土,混杂着大量棱角分明的碎石,每一步落下,都会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三人压低身形,借着茂密的灌木遮蔽身形,向着丘陵腹地持续深入。身后追兵的动静没有彻底消失,如同跗骨之蛆,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牢牢跟随着他们行进的轨迹。
空气之中潮水的脉动越发清晰。
那不是水流流动的声响,是一种深埋在地底,缓慢而厚重的震颤,顺着足底顺着骨骼,一路传到颅腔。温迟的后颈始终维持着一种钝重的刺痛,如同有一枚温热的针尖,缓慢地反复刺着神经末梢。潮水感知时刻张开着,无数模糊纷乱的情绪碎片漂浮在空气里,哀恸、疯狂、不甘,一团一团,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他微微蹙起眉峰,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撑得住吗。”
裴烬的声音自身侧传来。他走在稍稍靠前的位置,时不时回头确认温迟的状态,受伤的左臂始终维持着保护性的弯曲,每一次大幅度的动作,眼底都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隐忍。伤口的炎症正在持续消耗他的体力,只是他一直没有显露出来。
温迟轻轻吸气,将那些纷乱的情绪强行隔绝在外。
“还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更加剧烈的眩晕袭来。
眼前的景物骤然重叠、扭曲,树木的轮廓开始融化,化作了旧学社长廊的墙壁,燃烧的火光在视野边缘一闪而逝。他踉跄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侧面倾斜。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的上臂,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
是裴烬。
指尖相触的一刹那,温迟几乎是本能一般,微微挣开。
这个动作很轻,可裴烬清清楚楚地接住了。他伸出的手停留在半空,随即缓缓收了回去,垂落在身侧。夜色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只剩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呼吸。
走在前方探路的陆屿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二人。
“前面有一道山涧。”他放低了音量,“涧水隔断通路,如果继续向前,我们便只剩下沿着涧岸的一条路。一旦被追上,很难迂回脱身。”
温迟抬眼望去。
数十米之外,一道幽深的山涧横亘在山林之间。黝黑的涧水无声流动,水面偶尔反射来自夜空微弱的光,泛开细碎而冰冷的波纹。山涧两岸岩壁陡峭,灌木丛生,狭窄的岸道紧贴石壁,可供通行的空间十分有限。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绕行路线吗?”温迟问道。
陆屿缓缓摇头:“两侧的山体坡度太陡,岩石松散,夜间攀爬风险极高。追兵正在不断收紧包围圈,如果我们花费时间尝试绕路,只会把自己困死在山林之中。”
摆在他们面前的选择十分残酷。
冒险沿着山涧向前,或者原地等待,迎接追兵的合围。
裴烬走到涧边,低头看向幽深流动的水面。地底潮水的脉动,在这里达到了一个新的强度,仿佛整条山涧,都在跟着那一道节律微微震动。
“潮水的中心点,应该就在山涧上游。”他沉声开口。
这句话落下,气氛一瞬间沉了下去。
上游,也就是沈逾白手记之中反复警示,绝对不要轻易踏足的地方。
“也就是说,我们正在主动走向他写下警告的地方。”温迟低声说道。
脑海之中,梦境里沈逾白的声音再度回响——不要相信你看见的一切。
那句话究竟是善意的阻拦,还是引诱他们奔赴终点的开场白。
没有人能够回答。
“已经没有退路。”裴烬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漆黑的树林,隐约可以听见远处传来树枝折断的动静,追兵正在不断逼近,“与其被他们追上被动迎战,不如我们抢先抵达上游。至少,我们能够掌握一点点主动权。”
陆屿沉默片刻,最终缓缓颔首。
三人不再犹豫,踏上了紧贴岩壁的涧边小路。
路面崎岖湿滑,涧水撞击水下石块,持续传来沉闷的水声。山风穿过峡谷,发出悠长的回声,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声絮语。越往上游走去,潮水带来的幻象便越发频繁。
这一次不再是完整连贯的画面,而是无数碎片化的记忆残影,在温迟的视野之中一闪而过。
一间亮着台灯的实验室,散落一地的演算稿纸;一支捏在指尖的钢笔,笔尖滴落黑色墨水;一个少年侧过头的侧脸,嘴唇开合,一句话语消散在风声里。所有片段转瞬即逝,他来不及抓住,来不及分辨。
“不要放任自己沉浸进去。”裴烬的声音隔着几步传到耳边,“潮水会放大你心底最渴望看见的记忆,用虚假填补你遗忘的空隙。”
温迟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借着那一点痛感维持神智清醒。
就在这时,山涧上游,传来了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不是来自身后,而是来自他们前进的方向。
三人同时停下脚步,下意识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收敛全部动静。昏暗之中,一道人影,正沿着对岸的涧道,缓缓向着他们的方向行走。
距离依旧很远,面容模糊不清,但是那一道单薄的身形,温迟再熟悉不过。
沈逾白。
他没有躲藏,就那样从容地走在对岸,步伐平缓,仿佛早就知道他们会沿着这条山涧赶来。他似乎察觉到这边的视线,微微侧过头,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望过来。隔着流动的涧水,双方遥遥相望。
温迟的后颈一阵一阵地抽痛,心脏重重撞击胸腔。
陆屿下意识握住了那一支波浪纹钢笔,全身肌肉紧绷。裴烬挡在了温迟身前半步,受伤的左手藏在身后,右手悄然握住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峡谷之中的风骤然变冷。
然而对岸的男人,并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举动。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做了一个向下按压的手势。仿佛某种无形的指令——下一秒,山涧之中,原本平缓流动的河水,骤然躁动起来。
浪头翻涌,重重拍击两岸的岩壁,飞溅起冰冷的水花。地底潮水的轰鸣轰然放大,像是沉睡的巨兽,于此刻缓缓苏醒。无数破碎的记忆幻象如同暴雨,朝着温迟席卷而来。
这一次,幻象不再零散。
他看见十年前的山涧,同样的峡谷,同样流动的涧水。年轻的沈逾白站在岸边,身边站着两个少年。其中一个是少年时期的裴烬,而剩下那一个,面孔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之下,看不真切。
温迟的呼吸猛地一顿。
那个看不清面孔的少年,身形,和年少的自己一模一样。
他们三个人,曾经来过这里。
一句模糊的话语穿过漫长的时光,轻飘飘落到温迟的耳畔。
“等到潮水平息……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
这句话,正是刻在废弃学社走廊墙壁之上的那一行字。
原来那句话,并不是写给某个陌生人。
是沈逾白,对着当年的他,亲口说出来的。
温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微微一滑,一块碎石顺着崖边滚落,坠入涧水,激起一圈涟漪。
对岸的沈逾白静静地看着他,嘴唇轻轻动了动。隔着奔腾起来的水声,温迟读懂了那无声吐出的文字。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