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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苇间人影 灰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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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的天幕压得很低,雨水细碎地洒落,混着江上翻卷而起的水雾,将整片滩涂蒙上一层朦胧的纱。
离开候船楼之后,两人一路沉默向前。脚下露出水面的土埂狭窄蜿蜒,被上涨的江水不断侵蚀,边缘的泥土一块块崩塌,坠入浑浊的水流之中,漾开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涟漪。
温迟走在前侧,手中的手电调至微光模式,光束垂向脚下,谨慎分辨着前路。裴烬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并没有刻意拉近距离。方才精神力透支带来的副作用还没有褪去,喉间那一缕铁锈味始终隐隐不散,每一次呼吸,太阳穴都传来一阵阵钝重的胀痛。他不动声色,将身体的不适尽数压下,目光悄然扫过四周茂密的芦苇丛。
这片废弃码头,从来都算不上安全。
周遭只有江水流动与苇叶摩擦的声响,安静得有些诡异。那些依附旧物诞生的执念意念,并没有随着封印暂时稳定而彻底消失,它们漂浮在潮湿的空气里,如同若有若无的低语,时不时擦过两个人的意识边缘。
温迟的后颈依旧带着熟悉的酸胀,只是比起在地底之时,已经缓和不少。背包内侧,牛皮笔记本贴着脊背,沉甸甸的。关于本子的真伪,那道隐秘刻痕带来的偏向,依旧悬在他的心底,找不到确切的答案。
他并不打算现在开口提起这件事。有些问题,在潮水环绕的滩涂之上,并不适合追问。
就这样走出约莫数百米,前方的芦苇忽然出现一阵异样的晃动。
不是江风吹拂形成的起伏。
苇秆向着同一个方向倾倒,仿佛有什么人,正站在苇丛深处。
温迟脚下一顿,下意识抬手,微微抬起手电,光柱穿透层层叠叠枯黄的叶片,向着异动传来的方向照去。光芒拨开重重阴影,落在一道伫立的人影身上。
那人一身深色的雨衣,兜帽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面孔,静静站在一块高出水面的礁石之上,隔着一片泛着涟漪的水面,遥遥望向他们。
是老焦。
温迟的指尖微微收紧。自从进入临江码头,他只和对方通过消息往来,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相见。
身侧的裴烬同时停下脚步,神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悄然绷紧。他向前踏出小半步,无意识地挡在了温迟的斜后方。这个动作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水面隔开三方,没有人率先出声。
淅淅沥沥的雨珠打在雨衣表面,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过了片刻,老焦缓缓抬手,将头上的兜帽向后褪开。那是一张看起来已经不再年轻的面孔,眼角布满细密的纹路,眼神沉静,仿佛已经看过了太多沉浮起落。
“你们能够撑到现在,比我预想之中要好。”
他的声音隔着雨幕与水声传来,略微有些模糊,语气听不出是善意还是别的什么。
“你一直在这里。”温迟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我守着这片地方很多年了。”老焦轻轻垂眸,目光掠过脚下奔涌不息的江水,“从那场事故结束之后,便一直如此。”
裴烬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你早就知道封印会发生波动。”
“我知道会有这一天。”老焦坦然承认,视线重新落回到温迟身上,“我发给你的提醒,想必你已经看见了。文字可以伪造,记忆可以剪辑,潮水拥有足够的能力编织出看起来无比真实的假象。”
温迟心念一动。他想起背包之中的那一本笔记本。
“那本裴烬的笔记,是潮水伪造出来的吗。”他没有绕圈子,直接抛出心中最在意的疑问。
听见这句话,老焦轻轻摇了摇头。
“本子是真的,出自他当年之手。但是,最后一页的那一行问句,是后来附加上去的。”
一语落下,空气仿佛凝滞片刻。
温迟一怔。
“潮水没有改动通篇的记录,它只是在空白的尾页,添上那一句‘如果时光重来,我应当如何选择’。”老焦的语速缓慢,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两人耳中,“它不需要篡改全部事实,仅仅只增加一句充满无力与悔意的自问,便足够让你的心绪摇摆不定。它擅长利用人心中的缝隙,种下怀疑。”
温迟下意识伸手按住背包。
回想翻阅笔记本时的场景,前面的纸页写满文字,尾页大片留白,那一行字迹,确实比起前文,颜色略微浅上一丝。当时他心神激荡,完全忽略了这一处细微的差别。
它没有撒谎,只是多写了一句话。
潮水的手段,远比他想象之中更加隐秘。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裴烬开口发问,目光牢牢锁定礁石上的男人,“你的目的是什么。”
老焦抬起眼,望向远处翻涌的江面,潮水一浪高过一浪,重重拍打码头残存的堤岸。
“我曾经也是学社之中的一员。”他缓缓说道,“当年锁闭底层的投票决议,我投下了赞成票。”
这句话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温迟的呼吸微微一顿。
“我和其他人一样,那时天真地以为,只要暂时将你留在阵眼,待到潮水势头减弱,便可以将你平安带回。”老焦的声音染上一层沉郁的怅然,“我们所有人,都低估了能量暴走的破坏力。大火、通道坍塌,一切全都脱离掌控。我们失去了你,也永远背负了这份罪孽。”
雨下得稍微大了一些。
雨丝斜斜飘落,打湿温迟的额发,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他静静地听着,心底翻涌着万千思绪。原来当年做出决定的,从来不止裴烬一个人。他只是那个被安排执行命令的人。
“这么多年,你留在这里,是为了赎罪?”温迟问道。
“一部分是。”老焦轻轻颔首,“另一部分,是监视Ⅻ封印。潮水并没有随着当年的事件沉寂,它一直在积蓄力量,等待一个重新苏醒的契机。而你,温迟,你是它最为在意的锚点。”
说到这里,他神色郑重起来。
“它想要的,是你的意识彻底与之相融。一旦这件事情发生,临江城,将会再一次坠入浩劫。”
裴烬的神色愈发凝重:“有什么办法阻止。”
“办法存在,但是要付出代价。”老焦的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扫过,“这件事,牵扯到所有被掩埋的真相。如果你们愿意,可以随我来。但在此之前,我必须提醒你们,真相,未必是你们想要看见的模样。”
江水在脚下哗哗作响,芦苇在风中不停摇晃。
温迟看向身侧的裴烬。雨水打湿了他的鬓角,脸色依旧带着精神损耗之后的苍白。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遇,又迅速分开。
隔阂依旧横亘在他们之间。可是此刻,他们拥有了一个共同要面对的事物。
温迟沉默数息,抬起头,望向礁石之上的男人。
“带路。”
老焦微微点头,转过身准备走入芦苇深处。就在他迈步的一瞬,温迟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节:他迈出左脚的时候,身形微有滞涩,右腿承受了更多重量,是长久伤病留下的行走习惯。雨衣下摆扬起片刻,一枚磨损发黑的金属徽章,在衣料缝隙之下一闪而逝,随即重新掩藏妥当。
那是旧学社的徽章。
温迟不动声色,将这一幕记在心底。
老焦的背影很快便被高高的苇丛吞没。
温迟抬脚,准备跟上去。
身侧,裴烬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指尖相触的一瞬间,温迟的身体下意识绷紧。
“小心。”裴烬低声说道,随即松开手,没有多余的动作,“这个人,同样不能全然信任。”
“我知道。”
温迟应了一声,迈步踏入无边无际的枯黄苇海。
雨水漫天洒落,脚下的水流缓缓漫涨,三个人的身影,相继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芦苇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