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痕逢时》Silver月

27、潮浪相携 尖锐的

　　尖锐的警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持续震颤。
　　温迟捏着那一枚信号接收器，指尖微微收紧。滴滴的声响，每一次响起，都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在神经之上。
　　理智还在发出告诫。他们之间的裂隙尚未弥合，他心中的疑云依旧盘旋不散，这本该是他与裴烬拉开距离的时刻。可警报代表的含义太过直白，在这座被潮水围困的废弃码头，一旦遇险，留给人的余地少得可怜。
　　他站在储藏室的门口，脚下的江水缓缓漫过鞋面，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上来。背包夹层里那本牛皮笔记本沉沉贴着后背，那一道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刻痕，还有纸上凌乱绝望的字迹，不停地在脑海之中翻涌。
　　他依旧无法彻底信任，却同样没有办法置之不理。
　　短暂的犹豫之后，温迟握紧手电，辨明方向，向着候船楼的方向快步穿行。
　　水面已经淹没大部分滩涂，原先清晰的土埂只剩下断断续续露出水面的凸起。浑浊的江水之下，淤泥暗流蛰伏，稍有不慎便会深陷其中。他放低重心，尽量踩在水下坚硬的残石之上，芦苇的断秆漂浮在水面，时不时缠绕住脚踝，拖慢前行的速度。
　　地底传来的嗡鸣没有停歇，一次比一次沉重。Ⅻ封印的波动还在持续，空气中浮动的执念意念变得躁动不安，后颈那一处熟悉的酸胀一阵阵袭来，拉扯着他的意识，引诱他沉溺进纷乱的幻象。
　　温迟咬紧牙关，把心神牢牢稳住，将全部注意力放在脚下的路途。
　　一路跋涉，当候船楼破败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时，他看见一层大厅的窗口溢出淡淡的银蓝色微光。那是封印能量溢出的征兆，细碎的光粒如同萤火，在空气之中无序地漂浮。
　　他加快脚步，跨过残存的石阶，冲进大厅。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
　　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口，一道裂缝顺着混凝土地面向外延伸，无数银蓝色的能量顺着缝隙涌动出来。裴烬半跪在距离楼梯口不远的地面，一只手撑住地面维持身体平衡，另一只手死死按住额头，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方才温迟离开之后，裴烬本打算守在楼梯口监视封印的状态，新一轮能量爆发来得猝不及防。地下阵列涌出的精神冲击穿透楼板，狠狠撞在他的意识之上。无数裹挟着愧疚的幻象疯狂翻涌，消耗着他的精神，让他一时之间难以站起身。
　　听见脚步声，裴烬勉强抬起头颅，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浮动着一层转瞬即逝的蓝光。他看见赶来的温迟，压下喉咙里涌上的腥甜。
　　“封印的稳定性正在快速下降。”裴烬的嗓音干涩沙哑，“能量顺着地层裂隙向外泄露，再放任下去，整片滩涂都会被执念洪流覆盖。”
　　温迟顺着裂缝望向漆黑幽深的楼梯下方，环形阵列的微光在深处明暗不定，如同一个正在艰难喘息的巨兽。
　　两人相隔数米，气氛微妙。
　　心底的隔阂依旧横亘在那里，那些没有得到完全证实的往事，笔记本之中真假难辨的字句，幻境里面闸门落下的画面，全部沉甸甸压在温迟的心底。他依旧不愿意轻易放下所有戒备，可眼前的危机，已经不允许两个人继续各自行事。
　　“有什么办法稳住它。”温迟开口问道。语气平静，没有敌意，也谈不上亲近，仅仅是面对危机时客观的询问。
　　裴烬稍稍稳住摇晃的身形，缓缓站起身，额角渗出一层冷汗，精神上的损耗依旧如影随形。
　　“临时的办法。需要有人靠近阵列，以自身意识作为缓冲，暂时压制向外逃逸的能量。维持时间很短，只足够我们离开这片码头，熬过潮水这一轮的峰值。最合适的人是你，你的精神与潮水本源相连，可以最大限度抵消冲击。但风险极大，一旦心神失守，你会被潮水吞噬意识。”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温迟，眼底藏着复杂，“你不必勉强。”
　　空气安静了一瞬。
　　温迟明白这句话背后的重量。
　　这意味着，他需要再一次走到那个地下空间，走到那一道曾经将他困住的封印阵列中央。
　　那些尘封的恐惧悄然苏醒。闸门落下的轰鸣，封闭地底无边无际的黑暗，潮水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一瞬间涌上脑海。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甲浅浅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我下去。”片刻之后，温迟做出决定。
　　裴烬的眉头骤然蹙起。他没有立刻出言劝阻，只是沉默一瞬，率先抬脚，向着阶梯深处走去。
　　“我先走。”
　　“你？”
　　“我先踏入阵列外围。”裴烬的声音沉定，“用我的精神力探一遍此刻的能量浓度，确认瞬时冲击的临界点。若是数值超出承受上限，我们立刻放弃这个方案。”
　　他尚且残留着精神创伤，依旧要主动站在前头。
　　地底的空气远比上一次更加灼热闷滞，银蓝色的光芒在符文刻道之中起伏不定，一阵阵精神冲击如同浪潮，反复拍打过来。裴烬走入阵列外圈的范围，闭起双眼，放开一道纤细的意识触角探入涌动的能量流。
　　剧痛顺着意识传回脑海，过往的悔恨如同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牙关紧咬，硬生生扛下一波又一波的意念冲刷，将能量波动的数据牢牢记下。数息之后，他缓缓睁开眼，退出外圈，喉间再度泛起熟悉的铁锈气息，他不动声色地将那一股腥甜咽了回去，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还可以尝试。但冲击峰值来得很快，千万不要沉湎进回忆幻象。”他转向身后的温迟。
　　温迟走到阵列的圆心停下脚步。
　　他缓缓屈膝，掌心轻轻贴上冰冷粗糙的混凝土。
　　就在皮肤触碰刻纹的刹那，无数细碎的意念如同潮水一般奔涌而至，无数陌生人的遗憾、执念、痛苦，一股脑冲进感知之中，嘈杂的声响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碎。他咬紧牙关，收拢自己的精神，将自己的意识铺展开来，化作一层柔软的缓冲，笼罩整个环形阵列。
　　躁动外泄的能量，缓缓平缓下来。
　　银蓝色的光芒起伏的幅度慢慢变小，地底的震颤随之减弱。
　　海量纷乱的情绪依旧不断侵蚀着他的精神边界，而幻象再一次悄然滋生。钢制闸门缓缓降下的画面占据思绪，眩晕感袭来，温迟的身体微微一晃，意识出现刹那的涣散。
　　几乎同一时刻，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裴烬的掌心贴在他的上臂，与此同时，一缕凝练而克制的精神屏障自他的意识蔓延而出，横亘在温迟的意识表层，替他挡下了一部分扑面而来的执念杂音。他能做到的仅此而已，无法完全接管，只能尽力分担重量。
　　“撑住。”裴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克制而低沉，“不要沉进回忆里。”
　　温迟微微一颤，涣散的心神借此机会重新收拢。
　　片刻之后，汹涌的能量冲击终于缓缓退去，封印暂时回归了相对平稳的状态。外泄的意念渐渐沉寂，笼罩在地底的压迫感消散大半。
　　温迟收回自己的意识，浑身脱力，缓缓坐到地面，急促地喘息着，额角布满一层细密的冷汗。
　　裴烬缓缓收回那一缕精神屏障，眩晕的反噬立刻击中自己，他隐忍地闭了一下眼。随即，他松开扶住温迟手臂的手，后退半步。
　　十年前欠下的，从来不是一场危难之中的援手就可以一笔勾销。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暂时稳住了。”裴烬低声说道，“但是它只是短暂平静，用不了多久，还会再度爆发。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候船楼。”
　　温迟抬起眼看向他。地下微弱的蓝光映在他的瞳孔之中，情绪晦暗不明。
　　“走吧。”他简短地说道。
　　两人动身，顺着阶梯回到一层大厅。窗外，江面的浪涛依旧汹涌，水位还在缓慢抬升。
　　他们一同向着码头外侧撤离，沿着尚且露出水面的土埂，穿行在茫茫的芦苇之间。一路上没有人多说关于十年前的那件事。
　　和解没有到来，释怀遥遥无期。
　　他们只是暂时选择放下内心的隔阂，共同应对眼前汹涌而来的潮水。背包夹层之中，那一本牛皮笔记本静静躺着，悬而未决的真相，依旧沉在迷雾之下，等待一个揭晓的时机。江风掠过苇叶，水声浩荡，仿佛预示着，一切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