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骨追笛》半袖夏

9、第9章 她吃掉了他

　　巫七凌空掠去，两侧耳坠幽幽泛着青光。他一把拽出腰间蛊坛，坛子朝下倒悬。
　　刹那间，无数蛹动之物倾巢而出，如潮水般涌入法阵之中。

　　法阵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幽冥断金蛛被死死困在阵中，庞大的身躯剧烈挣扎，却只能发出无能的嘶吼。

　　那一只只蛊虫嗅到血肉的味道，愈发兴奋，齐齐涌向它的腹部，疯狂地啃咬、撕扯。
　　不过数息，幽冥断金蛛便被开膛破肚。
　　尚在外头的蛊虫争先恐后地窜入腹腔，在它体内肆虐翻搅。

　　沈听澜指尖一顿，笛音戛然而止，她只怔怔望着那道庞大的尸骸，眼中掠过一丝惊色，缓缓放下竹笛。

　　那两道九霄天雷掀起的蝴蝶效应，竟远超她的预想。
　　其一，本不该现身于此处的悬壶谷的修者，今日不仅到了，还先他们一步到达青牛村。
　　其二，谢祈的颈间无端多出一枚骨坠。
　　其三，按照正常剧情发展，半个时辰的鏖战过后，公孙执便能与明渊剑达成真正的人剑合一，斩杀幽冥断金蛛，自此道心洞开，修行一日千里。

　　可如今，是巫七出手祭出杀招，了解了幽冥断金蛛的生命。
　　不是公孙执。

　　沈听澜在识海中发问：“007，公孙执今夜未能与明渊人剑合一，会影响主线剧情的走向吗？”
　　007 语气平淡：“无妨。后续的剧情需得等到他与明渊剑人剑合一才能激活，所以你接下来的任务量会加重罢了。”
　　沈听澜：“……”

　　她眼底眸光黯了一瞬，望向公孙执的身影，攥起拳头。

　　半空中，巫七垂眸，似是在认真地欣赏着什么，他拍手轻笑，语气里满是得意：“不错，这群小东西，当真可人。”

　　只一瞬，那道庞然大物轰然倒地，血雾混着沙尘漫天而起。

　　御兽死去，余下的妖兽顿时溃散，嘶鸣着四散奔逃，转眼便淹没在浓重的夜色之中。

　　这时，沈听澜与公孙执袖中同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两人各自探手摸去，掌心的任务玉牌正泛着柔和的亮光。
　　这表示，宗门任务已完成。

　　与此同时，笼罩村子上空的三元护界阵倏然消散，如一层薄纱被无形之手扯去，露出满天星斗。

　　村子深处传来赵明轩的笑声。
　　他笑声肆意张扬，回荡在空旷的村道上，字句听不真切，嗓音里尽是那股志得意满的劲儿。

　　沈听澜只垂眸，系统光幕弹出几行字：
　　[任务判定：任务已完成。]
　　[系统提示：体内 “灵杨脉络”已激活，活度提升至 97%。]

　　刹那间，灵气自丹田奔涌而出，充盈着四肢百骸。体内沉寂着的灵杨脉络轰然冲破桎梏，宛若冰封长河被春潮冲破，重焕生机。

　　沈听澜六识骤然洞开。
　　目可辨灵气流转，耳能猎风中微响，万物纤毫皆入感知。

　　只一瞬，先前入体的两种毒素，随着灵杨脉络的激活已然尽数消散。
　　灵力流转间，毒疴伤处传来阵阵痒意，她长舒一口气，唇角漾开笑意。

　　虽说丢了那面巾，不过再过半个时辰，这些伤痕便能消去大半。

　　识海中响起007的声音，它苦口婆心：“宿主，灵杨脉络激活之后，你可不能再随意将他人剧毒引到自己身上了。不然，你真的活不到走祭坛剧情那一天。”
　　沈听澜失笑：“我可不是见一个救一个的人，你大可放心。”

　　巫七蹲在断金蛛的尸骸旁，指尖灵巧地剜出一枚幽紫色的妖丹，对着月光端详片刻，满意地收入囊中。
　　他偏过头，朝抬步走来的沈听澜扬了扬下巴，语气轻快：“不愧是我的知音，居然能与我同时看出那丑东西的命门。”

　　沈听澜促狭一笑：“我原以为，那幽冥断金蛛在你眼中同那些蛊虫一般，也是眉清目秀。”

　　巫七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我怀疑你在用语言攻击我的蛊虫。”
　　“你没有证据。”沈听澜走到一旁，捋取那垂在尸体上的蛛丝，掐了个清尘诀除去上面的污垢。随后仔细卷作一小团，收到袖带中。
　　“……”巫七想给面前这人下控心蛊，让她给自己的虫子躬身赔罪。

　　将一个布囊塞满了蛛丝后，沈听澜正要抬脚离去。
　　公孙执不知何时已站至她身后，沉声开口：“其实，这世间本就没有全然正常的人。”

　　他目光紧锁着她，认真得近乎执拗：“我懂你。”

　　沈听澜脚步一顿，回身望去，眉尖微蹙，眸间满是匪夷所思。

　　她在识海中冷声道：“007，翻译他方才的话。”
　　“……”闻言，007一噎。下一瞬，那道电子尾音陡然扬起来，带着几分嘚瑟，“宿主，他在说你不是个正常人。”
　　沈听澜面不改色：“所以你们的主系统，为何要挑这般不知礼数之人作为气运之子？”
　　那道电子音当即沉寂下去。

　　后方，公孙执仍自顾自说着，目光落在她未褪的毒疴上。
　　半晌，他抬手接住一缕月光，语气笃定：“月圆之夜，你身上会长这满身毒疴，所以才以黑纱示人，才会心绪燥郁、忍不住迁怒他人。我说的，可是句句属实？”

　　沈听澜唇角微扯，心底有一股无力感漫上来，提步便要离开。

　　见她要走，公孙执伸手欲拦。

　　沈听澜侧身避开，随即脚下生风。不过瞬息，便消失在他目光中。

　　掠到一处僻静村道，沈听澜在识海追问：“007，你们到底是如何选出这号疯子做气运之子的？”
　　007怨声道：“宿主别忘了，我是‘佛系系统’。挑选气运之子不在我的职责范畴，纵使主系统选了一头低阶妖兽作为气运之子，我也不会白白耗费算力去申诉的。”
　　“好吧。”沈听澜本来就没有要让007去申诉的念头，只随口调侃几句，便就此收了话题。

　　她一路北向，朝着北处阵点那株青冥树走去，打算今夜在树上打坐，静修一宿。

　　如今的青牛村太破败，尽是些断井颓垣。一呼一息间，鼻腔充斥着一股焦糊与血腥交织的味道。
　　待在村里头，只让人徒唤奈何，心底郁塞。

　　沈听澜只庆幸，脚下遇到的是一方碎石、一堵断垣、一口断井，她只需抬脚越过去、旋身换个方向、亦或是借笛御风腾空而起，只待夜尽天明，月沉日起，便可以离开脚下这片疮痍之地。

　　独自一人走在村道，四野沉寂，晚风拂过，她身上的衣料被吹得向后扬起。

　　步伐始终没有慢下来，而头顶那轮皎皎明月，像是眷恋着晚风，又像是眷恋着她，一路相随，将沈听澜的影子朝后拖得又细又长。

　　“阿姐……”

　　身后百丈之外，蓦地响起一道声音，散在风里，声响极其轻微。

　　沈听澜疾行的身形倏然顿住，抬起的脚悬停了一瞬，落回地面。

　　换作平日，她断不会驻足。
　　她在太微域并无手足，本就孤身一人。是以，这二字绝落不到她身上。

　　可白日里，她当着陆蘅几人的面，自称是那个人的“阿姐”。

　　沈听澜转身，衣摆在倾斜而下的月华里流淌着细碎银辉，轻轻晃了晃，随即静落。
　　她抬眸望向那村道尽头。
　　那才刚静下的衣裾，叶声簌簌间，又再度拂动。

　　一片幽暝之中，长风倏然卷起一捧尘烬，直往前方那道瘦小的身影扑去，似是要将他吞没。

　　瞧见那张面容，沈听澜眉头先是轻轻一皱，随即眸光微动，张了张唇，却又合上，没出声。
　　她想问，他这样一个自顾不暇的人，上一世，为何会不顾一切冲入祭坛将她带出来。
　　可他如今不过九岁。
　　能问出什么？

　　隔着约莫百丈的路，两侧各立着一道人影，双双没抬脚，只静静立在原地。

　　沈听澜抬手，却只触到空气，指尖悬在半空停了一瞬，又放下来。
　　她忽而笑了一下，很轻。
　　她笑自己忘性大，面巾早已不知所踪，自己这副模样定是吓着了谢祈。
　　她也是在笑，自己明明走到了这一世，却还困在前世的影子里，出不来。

　　瞧见她身子随着浅笑的动作微微晃动，谢祈一怔，连喘息的节奏都不自觉放轻了。
　　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他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肌肤上，一双黑眸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里燃起的两簇火苗，只定定望着她。
　　满身尘土，衣摆沾满泥草，像是独自摸黑找了很久很久的路。

　　像是一只迷了路的小兽，满身狼狈地，漫无目的地，跌跌撞撞地，终于寻到了她跟前。

　　沈听澜的脚步，好像被一只小狗拦住了。

　　温润的月光倾洒下来，少年脖颈处那一截绳子串起的骨头，隐隐泛着一层微光。

　　沈听澜先是撞进少年直愣愣的目光中，默然一瞬，视线又移到脖颈处那枚骨坠上，顿了很久。

　　沈听澜率先抬脚，朝他走去。

　　见她提步走来，谢祈身子一僵，手指无意识地搅着衣角，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脚却沉得很，半点也挪不动。
　　他眼睫轻颤了一下，随即垂了下去。

　　视线中，月光无声打在泥土上。
　　下一瞬，一道人影猝然闯了进来，随着她的脚步愈发靠前，影子也愈发大。
　　直到，影子把他整个人吃掉。

　　沈听澜站在了他身前。

　　“我不记得有你这么个小弟。”

　　头顶响起的那道嗓音，果真如他昏沉中听过的那般，如山涧清泉，清脆悦耳。

　　她话音刚落，谢祈便猛地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嘴唇瘪了瘪。

　　他张了张嘴，似是不太熟悉如何发声，声音哑得厉害，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