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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油纸包在响 ...

  •   沈听澜一愣,眸中掠过一丝不可置信:“你白日里是在装晕不成?”

      闻言,谢祈慌忙仰头,指尖微微蜷起,却在她那双琥珀瞳中,猝不及防地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齿间溢出一道含糊的音节,思绪像断了线,只怔怔地点了头。
      可下一瞬,他似才反应过来,抿紧嘴唇,慌忙摆手晃头。

      谢祈急得喉间发紧,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没有装晕。”

      沈听澜忽地逼近,身影陡然压了下来。

      谢祈瞳孔骤然一缩,慌忙垂下头别开目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脊背绷得笔直。

      一阵风从身后涌来,吹得谢祈的头发往前散开。

      他的发丝陡然跃起,拂上了沈听澜那身青灰色衣衫。

      他那几绺枯发,细弱枯黄。
      而她那身青灰衣袍虽带着几分凌乱,仍显得从容。

      他不该靠得这般近的。

      谢祈焉焉地埋下脑袋,肩膀不自觉缩了缩,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再不敢往上探。

      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可还没退去,视线便被一个油纸包占满。
      那油纸淡黄,鼓鼓囊囊的,还不知道里头装着什么,却已有一丝米香隐隐飘进鼻腔。

      一只手拿着油纸包,皮肤嫩白,上面却爬满一个个翻着血肉的伤疴。
      接着,又来一只手捏住一角油纸,朝外掀开。
      沈听澜几番动作后,油纸被翻开,露出里头歪斜摆着的白色糕点。

      冷月中,骨坠折出的光射入谢祈的眸中,他像是被什么轻轻牵了一下,便坠入一段无声的追忆——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男子大步跨进门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远远便朝树下二人招了招手。

      他正窝在女子温热的怀里,没起身,只仰着脸,巴巴地望着。

      男子也不恼,眼底染上笑意,与女子目光轻轻一碰,这才近前蹲下。
      随后,他指尖一弹,灵光乍现,那油纸包便离手悬空,绕着二人悠悠转了几圈。

      男子嗓音含笑,带着几分逗弄:“阿爹一早去了坊市,买来这清润不腻的灵米糕。祈儿瞧瞧外头这层油纸,可不是我们清平镇上的物件。过了两刻钟,里头的米糕仍热气氤氲,跟刚出炉一般。”
      顿了顿,油纸包落回手中,男子笑意更深:“祈儿就不想知道,是为何?”

      他一听,眼睛倏地亮了,从女子膝上轻轻滑下,趿拉着小鞋便朝男子扑去,一把攥住衣摆,仰起脸,嘴里连珠炮似的问个不停。

      男子偏不答,故意卖着关子。
      他忽地弯腰,双手往身前小孩胳肢窝里一抄,稳稳托起,往肩头一扛,绕着女子连跑了好几圈。

      女子在一旁轻笑,指尖乍现点点灵光,将男子手中晃个不停的油纸包利落引到自己掌心。
      她拆开油纸,拈起一块灵米糕,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待父子俩的笑声渐歇,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这油纸上附有法阵,能护住热气不散。”

      男子偏头往后看他,眼里含着笑:“祈儿,可听清了?”

      回忆里,他骑在肩头,小手紧紧揪着男子的衣领,脆生生答道:“听清了。”

      现实里,他埋着脑袋,散落的发丝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色,只从唇间泄出极轻的一声:“不吃。”

      沈听澜举着灵米糕,手就这么僵在半空。

      她敢断言,若非灵杨脉络活度已提至九成以上,五感清明得超乎寻常修士,她绝听不见谢祈这一声。
      偏他这二字清晰落入耳中,她心弦不知被什么狠狠拨了一下。

      恍惚间,眼前浮起六日前的自己,站在苏元韫面前,垂着眼,满身颓丧。
      那时的她,也没计划着要活下来。

      “不吃,是怕我下毒吗?”
      沈听澜眸光微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谢祈,抬头。”

      那灵米糕非但没收回,反而朝前执拗地近了几寸。

      谢祈心口陡然一跳,循声抬头,撞进身前人的眼底。
      视线里,她眉尖轻拢,眼睫微压,嘴唇抿成一条硬线。冷月如纱,衬得她肌肤上未消的伤疴更添了几分寒意,可他竟不觉得有半分可怖。
      只因他坠入了那双澄澈明净的琥珀瞳中。

      沈听澜望着他,不凶,不厉,目光却沉得让人发紧。那眼神像极了阿娘见阿爹又太过冒失伤了自己时,想骂,又不忍骂出口的模样。

      谢祈指尖蜷了蜷。
      他觉得自己虚浮着的双腿,忽然沉了些许。不多,却足以让他感觉到自己的重量。

      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只随乱风浮沉,就要随流云远去。而此刻,有一根线,从前方女子身上牵来,轻轻扣住了他的脚踝、他的腰间、他的灵魂,从半空中一点一点地,将他又拽回人间。

      谢祈原先攥着衣角的手指蓦地松开,往上抬起,避着她的指尖,接下那包糕点。
      可接了,他又只小心翼翼地托在手心。

      上方忽而落下几声轻笑。

      “知你惜命,那便由我,来替你试这一回毒。”她叹了口气,嗓音里带着点戏谑。

      谢祈眼睫一颤,嘴唇微张,还没来得及摇头,沈听澜已探手取了一块:“喏,我先尝一口给你看。”

      见他直愣愣地盯着,她眉眼间染上几分笑意,将那糕点在半空晃了两下,随即丢进嘴里。
      嚼了两下,鼓着半边腮帮子,她含糊道:“甜的,没毒。”

      谢祈望着她,目光落在她一鼓一鼓的脸颊,怔了片刻。

      下一刻,他伸出手,从手上油纸里拈出另一块,将一小角送进嘴中,微微一抿,米香便混着一缕清甜,在他舌尖慢慢化开。

      谢祈鼻尖蓦然有些发酸,眼眶烫得厉害,他死死咬着下唇,没让那点湿意漫出来。

      只吃了一半,谢祈便将剩下的放回油纸中。
      他低着头,几根手指白得发灰,一点一点将油纸的边角折好,折得很慢,很仔细。
      包好后,他双手将它托在掌心。

      “我知你没装晕。”
      沈听澜望着他。眼眸里的光,似乎比发间那根竹饰还要亮上几分:“不过,若真装晕了也无妨。在这世道,学精点,是好事。”

      似是没想到她就这般信了他,谢祈怔了怔。他眼睫颤了颤,喉间滚了一下,终是哑声开口:“为何要救我?”

      “为何我不能救你,只许医修医你不成?”

      “为何是我?”谢祈仰着脸,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似是问不出缘由,便不肯罢休。

      沈听澜偏了偏头,微微挑眉:“那你倒说说,我为何不能救你,救的又不能是你?难道我今日救的,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不成?”

      谢祈别过视线,长睫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薄薄的阴影。
      他目光落在地上,落在她与他的影子上,交叠在一处,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半晌,谢祈轻声道:“我是一个无用之人。”

      闻言,沈听澜扬起头,任由月华从眉骨流淌下来,漫过鼻梁,落入眼底。
      她的声音便也顺着月色淌下去,像潺潺流水漫过石面,一路流到面前埋着脸的少年耳中:“世上无用之人,有心死之后,连挣扎都懒得挣扎的;有明明有手有脚,却只等着别人来救的;也有将别人的一点善意当成施舍,先把自己贬到尘埃里,好叫旁人不必负责的。”

      “谢祈。”
      这一声唤得不重,却像石子落进深潭,叫少年心口蓦然一颤,仰起头,直直与她对视。

      月光下,他见沈听澜的唇开合着,缓声道:“你是哪一种无用之人?”

      谢祈眉心微蹙,眼底浮起一层茫然:“我不知道。”
      话落,他垂眸,目光落在颈间那截骨坠上:“我只知道,他们不想让我死。”

      “他们?你的爹娘?”

      “嗯。”

      她目光随之落到他的脖颈间。
      莫不是因为这枚本不该出现的耳坠,谢祈如今才失了求生意志?

      上一世的记忆早已模糊,沈听澜甚至记不清,那时的谢祈是不是也这般颓丧。

      她只依稀记得,谢祈是两个散修的独子,自幼随父母隐居人界,不问江湖。直到八岁那年,一队人找上门来,杀了他的双亲。
      此后,谢祈便开始流浪,到如今,已一年有余。

      “你父母想让你活着,那你呢?你是如何想的?”

      沈听澜望着他,目光里添了几分恳切,一字一句似是要化作棒槌,敲进少年心中:“山黛远,月波长,暮云秋影蘸潇湘,你就不想亲眼去看一看诸如此类的景色?”
      “若真化作一捧黄土,这人间山水,便再也与你无关了。”

      谢祈垂眸,像是在思索,良久才低声道:“我想活过今天。”

      听到这话,沈听澜气不打一处来,语气里染上几分焦灼:“想活过今天何不再多想一些?活过今天、明天、后天,你是可以活到……”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他轻声截断:“活不过今天,就看不到阿姐是什么样了。”

      沈听澜唇边的话,忽然就卡住了。

      “我说了,他不一定愿意跟着我们。”
      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不疾不徐。

      前方几十丈外,断垣残壁之间,陆蘅双手环胸而立。她眉梢微挑,语气淡淡的,像是在一旁看了许久。

      “你来找他的?“沈听澜望着她。

      “他该换药了。“陆蘅点头,却没有上前的动作。

      身前那道视线实在明显,沈听澜目光又落回谢祈身上,微微一怔:“你想跟着我?“

      从陆蘅出声到现在,谢祈始终没有转身,那双眼睛一直定在沈听澜身上。
      闻言,他点了点头。

      沈听澜微微一怔,没有立刻回答。

      谢祈在公孙执飞升的命数里,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他的人生轨迹改与不改,无足轻重。
      如若不走上一世的旧路,他明早便该随青牛村的幸存者一道,由悬壶谷修者引路,去往玄门护生驿,活出另一种人生。
      而不是随她回宗门,再与公孙执产生交集。

      可这终究是他自己的路。
      她不愿他重蹈覆辙,却也不能替他选。

      半晌,沈听澜眉头舒展了几分,随即却又微微蹙起,似是有些苦恼:“你想跟着我,可以。但我只能将你带到宗门山门前,能不能进去,全凭你自己。”
      “何况,就算进了宗门,我也不会多费什么心思在你身上。”

      她原以为谢祈要瘪着嘴,红了眼。可实际上,谢祈挺着身板,脸上不见半分不悦,而是眼眸微亮,朝她认真道:“我能自己管自己的。”

      谢祈的明天有了着落,陆蘅便引着他回棚中换药。

      可他刚转身,沈听澜便扯住他的袖子,眉眼弯弯,似是对自己的想法很是满意:“谢祈,我想到了一个你活下去的理由,你可要听?”

      前方,陆蘅转身,就见少年点了点头。随即,他被沈听澜拉到身旁,掩唇低语了几句。

      半晌,陆蘅听到一阵细碎的声响。
      是谢祈怀中的油纸包。
      那声音极轻,却足以在这静夜中发出极其强烈的响声。

      油纸包在响,他的心也在响。

      沈听澜转身离去,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没入拐角深处。

      谢祈木然跟着陆蘅,脑中仍回响着沈听澜贴在耳畔的话音。

      “我发现,每回念你的名字,嘴角都会自己翘起来。”
      沈听澜顿了顿,又轻声念了一遍:“谢、祈。你看,是不是又笑了。”

      他不知道沈听澜为何知晓他的名字。

      其实在最后,他开口问了,沈听澜虽然开口答了,可他心里却清楚,她那一番话,八成是在唬他的。

      可至少,他知道了这世上确确实实多了一个唤得出他的名字的人。
      她叫沈听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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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存稿就申榜,有榜就跟着榜单更,没榜单每周更新至少保证有7000字。目前码字依然很慢,如果不想追连载不用勉强自己,绝不会弃坑!谢谢留下来的每一位天使读者!希望你们看文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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