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鸣将至》孔昭木

34、伪装者 虽说已

　　虽说已不似隆冬腊月，但五岭山上还有未化的积雪和不尽的浓霜，秦凛睡得早，睁眼时不知道什么时辰，他要起床练兵了。
　　一个士兵，不管几点开战，都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他拿起利刃，却听见房外有轻微到似针尖掉落的声音，秦凛打开门缝，见叶不眠的背影正缓缓地向卫则鸣的房间走去。
　　“你干嘛！”
　　叶不眠浑身一颤，转过身的时候却是面不改色，“太子殿下这个时辰就醒了吗？我来观察一下魏伴读的睡眠情况，是否还有手脚发凉出冷汗这些问题。”
　　“是吗？”秦凛狐疑地朝他逼近，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
　　“进去吧，悄悄的，别把他吵醒了。”
　　“好。”叶不眠迈进屋一只脚，又被秦凛拉住，“你别碰他。”
　　“我不碰他怎么知道他手脚凉不凉呢？”
　　“你不是神医嘛……”秦凛说完也反应过来自己是有些无理，“我去行吗？”他拿来一个本子，“这里是之前我记录的，你看看。”
　　叶不眠翻着，里面记录的都是卫则鸣睡眠时长和身体状况，还有各种小事。
　　正月初七，令天，他吃了一个鸡⭕️，喝了两宛稀饭，没怎么吃辣的，说上毛房不舒服。
　　正月初八，令天，说梦话了，梦话内容没有我。
　　令天，多吃了一顿药，睡得更久，快四个时辰。
　　……
　　叶不眠合上本子，眼眸暗沉，如冷笑一般扯起嘴角，“太子殿下观察很仔细。”
　　“我就这一个伴读，所以要细致点。”
　　“是，我一定倾尽全力。”
　　秦凛听见这句话，露出下面的虎牙，拍着叶不眠的肩，“你是个好大夫。”
　　“太子过奖。魏伴读的情况不仅要吃药，更要保持心情愉悦，还是适当的运动。”
　　心情愉悦？在秦凛的印象中，卫则鸣根本找不出兴趣爱好，唯独爱看热闹，宫女侍卫吵架总是要第一个去疏解。
　　五岭山太冷，卫则鸣把自己裹成个粽子，秦凛见他眉毛皱着，嘴里嘟嘟囔囔地估计又在做噩梦了。
　　秦凛将卫则鸣轻薅起来，想握住他的手，却被叶不眠拉住，“太子你干嘛！”
　　“我牵他的手，给他力量。”
　　“……”“不用，起来。”
　　叶不眠从怀里拿出一根长长的香，秦凛问，“你也要做法吗？”
　　“这是特制的香薰，可以安神助眠。”
　　叶不眠又拿出一个铃铛，铃铛的声音很小，却悠扬动听，像泉水叮咚，卫则鸣在梦里不停喊着谁的名字，渐渐地止住了声音，又过一阵，他眉头的结解开。
　　“他这是睡香了吗？”秦凛悄声问。
　　“是，看样子进入深度睡眠了。”
　　秦凛叉腰，赏识性地又拍了拍叶不眠的肩背，“不错，你真有两把刷子。”
　　“这是我答应你的，所以肯定会全力以赴，太子起这么早，不如我叫人给你做点早餐，你去吃吧，魏伴读这里，我来守着。”
　　“为什么还要守着？”
　　叶不眠停顿数秒，耐着性子解释，“因为……要观察，看看有没有新的问题。”
　　“那好，我陪你一起观察。”秦凛拉了个小板凳，在旁边坐下。
　　“太子带了这么多兵上山，想必也要练兵，不如让魏伴读留在此处，等他病情有了好转，再让他进宫如何？”
　　“不行，我都跟你说了，我就这一个伴读。”秦凛坐在板凳上，双手托着脸，看卫则鸣熟睡的侧颜，他就很满足了。
　　“好吧。”叶不眠又敲响那铃铛，卫则鸣醒了。
　　他从未睡过如此香沉的梦，梦境中竟然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只剩花香，他伸了个懒腰，一睁眼看见两个人正直勾勾望着自己，声音差点劈叉，“你俩干嘛！”
　　“你醒啦！”秦凛问，“睡得香吗？”
　　“还……还行，你们在这儿多久了？”
　　“不多，可能就两个时辰。”
　　“啊？”卫则鸣大惊，如果是秦凛一个人还好，他总是起得很早练武，练完后跑到自己的房间里看看，像玩累了的宠物，但当卫则鸣转向叶不眠的时候，那熟悉的被凝视感又升起。
　　“你呢？叶大夫，你也起这么早？”
　　“是，习惯了，有些病人总是来的很早。魏伴读要是醒了，就起来吃早饭吧，吃完饭我们可以进行第一次治疗。”
　　卫则鸣半信半疑地起身，他起床经过叶不眠时，只感觉到对方猛地吸了一口气。
　　卫则鸣转身看叶不眠，他只是弯着眼睛笑。
　　山上吃的很简单，但都是极其热乎的粥、鸡蛋还有些素菜，卫则鸣第一次睡这么香，吃了三个鸡蛋，面前的粥一口没动。
　　“这粥里有党参还有鸡肉，挺好喝的，你喝一碗。”秦凛将粥盛在卫则鸣碗里，卫则鸣皱成八字眉，“胀死了，还吃？不要。”
　　“你属黄鼠狼啊，吃三个鸡蛋，要喝一点这个。”
　　“不要。”
　　“得喝。”秦凛抓着卫则鸣的领子要喂他，忽然听得碗底砸向桌面的声音，两人怔住。
　　叶不眠端着碗重重地放下，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只是脸绷着，很严肃的样子，“太子殿下，魏伴读说他不想吃。”
　　“啊，对，我听见了啊，怎么了？”
　　叶不眠的眼睑明显地跳动一下，“所以不要逼他吃。”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逼他吃了？”
　　“你这样抓着他的脖子，难道还不是逼他？”叶不眠愤怒地举起手，秦凛也顺势要去拿剑，一触即发时，秦凛突然若有所思地停下来，“嘶……他这个病是不是不能吃大补的东西，这里面有乌鸡、党参还有这么多补品，对对对……叶大夫，你说的对，国师就是国师。”
　　秦凛恭敬地向叶不眠抱拳，“厉害。”
　　门外有将士跑进来，“太子殿下，今日还晨练吗？”
　　“当然练！”秦凛随意抹了下嘴，“正好可以在这个天气锻炼一下你们。”他把着剑意气风发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卫则鸣和叶不眠，场面有些尴尬，两人在长条形桌子两端的两侧。
　　卫则鸣把粥放在嘴边嘬了几下，只听得叶不眠徐徐开口，“不想喝就别喝，要学会取悦自己。”
　　“呃……好。”卫则鸣不自在地擦擦手，竟然还在这山上听到人生道理了，“那我们怎么治疗呢？”
　　“催眠。”
　　“啊？”卫则鸣接受过几次催眠治疗，但都无疾而终，他总是会惊醒过来，全身是汗。
　　“要不还是算了吧？你就跟我聊聊天，什么54321方法就行了。”卫则鸣肩头往下一沉，表示拒绝。
　　“那你觉得有用吗？”
　　“说不上来。”应该是有用，否则自己又怎么伪装成再正常不过的普通人呢。
　　“魏伴读，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们可以试试。”
　　卫则鸣第一次正式地与叶不眠对视，他的目光灼热，每一个眼神都像是邀约或者似有若无的挑逗，卫则鸣在心底骂自己是“普信男”，竟然觉得对方对自己有意思。
　　“那……行，试试吧。”
　　叶不眠将他带到一间隐蔽的屋子，屋子里干净，每一样东西都是崭新的。
　　“这里很少有人来吗？”卫则鸣问。
　　“没人来，你是第一个？”
　　“啊？”卫则鸣震惊地瞪大眼，又说，“我没有怀疑你的医术。”
　　“来这里的病人基本上都吊着一口气，等着我救他们起死回生，很少人知道，心理问题也会叫人丧命，魏伴读，我定会把你治好的。”
　　叶不眠说得笃定，卫则鸣也不好再追问什么，躺在舒服的床上，这里的每一处都是香的。
　　“看这里。”叶不眠点燃一根巨大的蜡烛，“看着火苗。”他打了一个响指，“呼气，吸气，慢慢闭上眼睛，感受你的全身都是舒服地躺在床上，飘起来了，飘得很远，很远……”
　　卫则鸣的头脑本来还处于防御状态，他在想，秦凛练兵的地方这么远，他在这里闭着眼睛很危险，但想着想着，竟真的随着叶不眠的指示进入了梦境。
　　梦里，爸爸妈妈还是在雪地里和自己堆雪人，雪球滚落、一个一个地朝自己砸过来，这次不再是红色的了，是雪原始的白，爸爸又朝妈妈扔了一个雪球过去，也没有再变成刀子，只是雪球……只是雪球，没有红色浸染的血色了，没有了……
　　他的梦飘得好远，他整个人都飞起来了。
　　他的双手举起，希望爸爸妈妈能再抱抱他，希望初恋能够明白，爱是拥抱不是伤害，眼泪无意识地流下来，卫则鸣感觉到有一双温暖的手为他擦掉泪。
　　是秦凛吧……
　　一声铃铛响，卫则鸣醒来。他空洞地盯着天花板，还在梦的余韵中醒不过来，他伸出双手，哭着说，“抱抱我……”
　　爸爸妈妈会像以前一样，没有头，没有手，满身是血地抱自己吗？
　　他感受到了一个拥抱，好温暖，好香。
　　卫则鸣用力回抱，那人的呼吸好沉，好急，感觉要把他灌进自己的身体，卫则鸣觉得胸口沉闷已久的石头被搬开了，可随着那个人的拥抱漫无边际，卫则鸣有点喘不过气，才从幻境中走出来，他倒吸一口气，将叶不眠一把推开。
　　“这也是治疗的一部分。”叶不眠整理好自己的呼吸，他轻声问，“好些了吗？”
　　“嗯，没有做奇怪的噩梦了。我觉得胸口也没那样压抑，这都是催眠的效果吗？”
　　“嗯，也可能是刚才的拥抱。”
　　“哦，这样啊……”卫则鸣坐在床上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你，叶大夫，你的医术确实高超。”
　　“我乐意为你效劳。”叶不眠蓦地贴过来，离卫则鸣仅一指距离，“其他人我不就乐意了。”
　　“为？为什么？”
　　“因为他们丑。”
　　“啊？”卫则鸣往后仰，“叶大夫你还挺颜控，呵……呵……”
　　“不，也不是。”叶不眠又说，“上次来了个很漂亮的姑娘，我也不太想给她治，是因为什么呢？”叶不眠捏住自己的下巴思考，真想要探寻个秘密。
　　卫则鸣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叶大夫，你自己慢慢想啊，我明天再来找你。”
　　“等等。”叶不眠伸出一只手，挡住了卫则鸣的去路，“我还没想出来呢，你为什么就走了？”
　　“你自己想着，想好了再找我就行。”
　　叶不眠朝卫则鸣一步步逼近，卫则鸣被迫作出防御的姿势，但在对方的身高压制下，显得徒劳。
　　“你为什么老是躲着我，防着我？不敢看我的眼神，不敢和我多说一句话？”
　　卫则鸣喉头一动，答案不就在明面上吗？叶不眠这要吃人的模样，真叫人不敢多待。
　　叶不眠忽地又垂下头，“我们不是有很多共同点吗？”
　　“啊？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你说你爹是大夫，我爹也是，你说你小时候爱看雪，我也爱看雪，所以才将医馆开在这雪山之上，还有……”叶不眠使劲想，却想不到其他的了，他殷切地看着卫则鸣，“你再想想，肯定有的。”
　　叶不眠试探的、有些急迫的眼光突然叫卫则鸣灵机一转，“你不会也是穿越过来的吧？”
　　“穿越？”
　　卫则鸣恍然大悟般地指着这间屋子里的装饰、蜡烛，还有一个沙盘，都和自己以前接受治疗时的诊室一样。
　　“你就是医生穿过来的吧！”卫则鸣咧嘴一笑，伸出手要和叶不眠握手。
　　叶不眠茫然不解，“魏伴读你在说什么？”
　　“你真的不是？”卫则鸣进一步问，“举头望明月！”
　　叶不眠仰头，“现在是中午啊……”
　　“嗯？我不信了。ABCDEFG！”
　　“？”
　　“魏伴读，是刚才的治疗伤到你了吗？你要不要我再给你检查一下。”
　　“别。”卫则鸣拧起眉，“你当真不是？”他大口地叹气，琳琳走后，这个世界就只剩自己一个现代人了。
　　“空悲切啊！”他叹息着走出门。
　　叶不眠笑得抖起来，脸都扭曲了，“有趣，可爱，好看。”什么样优越的形容词都不足以形容卫则鸣。
　　叶不眠躺在刚才卫则鸣躺过的位置，这里有他的体温，有他的味道。
　　他出了一头的汗。
　　“……”他失神地望着刚才卫则鸣盯过的地方。
　　“是这样拥抱吗？”他又用力地呼吸一口，回想起刚才实在的拥抱，他想把卫则鸣捆在身边，能抱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