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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还有三天
苏遥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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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遥醒来时,还在拽压住右腿的东西。她抓着被角,猛地往外一扯,整床薄被都掉了下去。腿能动。她撑起身体,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没有血,也没有那根穿进大腿的钢条。脚趾在床单上蜷了一下,她伸手摸过去,摸到的只有温热的皮肤。
最后一次撤离前,她在北方河湾聚居地住了三年,和人一起修过房屋,接过水路。后来补给断了,好不容易整好的住地也只能丢下,大家挤上最后几辆撤离的车。她乘的那辆在山路上侧翻,栽进了沟里。
车厢里挤满了人,有人从她身上爬过去,喊着拉我一把。她的腿卡在变形的座椅下面,越挣扎,钢条陷得越深。远处的车灯转过山弯,再没有回来。那已经是末日第十年。她死在了那辆车里。
苏遥抬起头。窗外下着雨,桌上摊着建筑图纸,纸角压着一盒开了封的曲奇。充电线垂在床边,手机上亮起一条工作群消息。
九月十一日。她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一遍日期,又点开日历。连年份也是十年前的。群里有人问,东侧办公室的尺寸还要不要复核。头像是一只橘猫,下面跟了张墙面的照片。苏遥认得这面墙。
她从床上下来,腿一软,扶住了桌沿。纸角那盒曲奇被碰翻,几块饼干滚出来。她拈起一块放进嘴里,黄油的甜味散开,细碎的渣粘在上颚。她咽得太急,呛了一下。不是在做梦。她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杯底还有水,喝下去时,她的手一直在抖。
窗外传来收款的电子提示音。苏遥走到窗边。楼下的早餐摊支起了雨棚,一个男孩举着豆浆,从积水边蹦过去,被母亲揪住帽子拖了回来。摊主将最后几根油条捞起,热油滋滋作响。街上还好好的。
可她记得九月十四日的上午。也是这扇窗,也是楼下那家早餐摊。她听见尖叫探头去看,一辆面包车已经撞进棚子里,有人从车里爬出来,扑倒了前去帮忙的摊主。起初还有人上前拉架。等看清那人嘴里咬着什么,围在旁边的人才开始跑。此后不过半天,临山县城就乱了。只剩三天。
床边放着整理了一半的行李箱,里面的衣服叠得整齐,衬衫上还夹着干洗店的小纸牌。她原本就快离开临山县了。江城的建筑设计公司派她来跟进旧厂区改造,已经四个月。白天在现场对尺寸、看材料,晚上回来改图,空厂房一点点变成商铺和办公室。工程接近收尾,她订好了回江城的车票。
手机里那张票还在。下面却多了一条停运通知。苏遥划开新闻。江城南站门外,有人拍到一个男人扑倒保安。旁边的人起初还在帮忙拉,直到血从保安颈边涌出来,镜头才猛地晃开。视频只有短短一截。她看了一遍,便关掉了。
江城已经开始了。她立刻点开母亲的头像,拨了视频过去。第一遍没有接通,她接着拨。
前世最后一次听见母亲的声音,是母亲说要和父亲去北货运场找车。那边有人往临山县走,他们不放心她一个人。后来她回到江城,找过那个地方,找到的只有废车和空仓库。她问过当年转移的人,翻过留下的名单,都没找到父母的下落。直到她死去,也没能确认他们是否还活着。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视频接通,母亲的脸贴得很近,还在问父亲:“这样她能看见吧?”苏遥张开嘴,没能发出声音。
“遥遥?”母亲将手机拿远,露出身后排着折叠床的教室。父亲坐在旁边,正给一个塑料杯拧盖,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脸白成这样,没睡好?”
苏遥盯住他的手。他左手虎口有块烫伤的旧疤,拿杯子时,小指总要翘开一点。她把手机拿近了些。连他鬓边那几根白头发,她都想看得再清楚一点。“爸。”她叫了一声,又叫,“妈。”
母亲笑了一下:“听见了。我们已经转到青梧职校了,三号楼。我早上给你留了消息,你没看?”
“刚醒,还没顾上看。”
“小区出了伤人的事,街道安排车,让大家先离开。”母亲说,“我们跟着邻居一起过来的。”
镜头外有人喊领饭,父亲朝那边看了看,问母亲要不要多拿一个馒头。母亲说不用,把手机转过去给女儿看:“你瞧,床和被子都有。刚才还发了水。我们好着呢,你别着急回来。”
苏遥趁镜头还稳着,截下一张画面,问:“你们受伤没有?”
“没有,出门都跟着车走的。你那边怎么样?”
苏遥把镜头转向窗外。早餐摊还在,行人撑着伞从摊前经过。“县城暂时还好。宿舍人多,我今天换个住处,定下来就把地址发给你们。”她将手机转回来,“妈,你和爸先跟着安置点的人,别自己往外跑。尤其别去北货运场搭车来找我。”
“刚才就有人说,那边能搭上去临山的车……”
苏遥心口猛地一紧。“你们别去。”她打断母亲的话,“我会想办法回江城找你们。咱们要是都在路上,再联系不上,就连去哪儿找人都不知道了。”
母亲没再说话。父亲凑近镜头,点了点头:“那我们先留在这儿,不去找车。你在那边也小心,换好住处就告诉我们。”
“好。你们要是跟着安置点转移,也尽量给我留个地址。爸,你和妈别分开。”
“好。”画面卡了一下,母亲的嘴还在动,声音却断了。苏遥等着,直到父亲重新出现在屏幕里,朝她点头,说要去领饭,才舍得挂断。
她在床沿坐下,点开刚才截下的画面,看着看着,眼泪掉在手背上。父母还活着,可她不在他们身边。
苏遥从停运通知里找出客运公司的电话,问包车能不能去江城。接电话的人说东线受山洪影响,正在封路;想绕北桥,桥也封了。车队昨晚才折回来,今早没有一辆敢接。对方发来北桥入口的照片,护栏后面停着抢修车,桥边缺了一截,浑水直抵桥身。
“什么时候能通?”
“现在说不准。通了会发通知,你留意着。”
苏遥沿地图核过两条主要路线。江城在临山县东北方向,三百多公里,绕得更远的路有没有塌、途中能不能加油,都无人说得准。只剩三天。她不能把自己堵在一条陌生的公路上。
她记得那些空城。末日里,绝大多数人都没能活下来。最初那一轮失控时,医院、车站和出城的路上挤满了人。前头刚有人倒下,后面还在往里涌。等到想找地方躲,临时接收点里也早已挤得转不开身。这次,她不能等到那时候才找活路。
眼下钱还能买到粮和药,送货的车还在跑,师傅也还肯接活。这些都得赶紧抓住,等县城乱起来,拿着钱也未必能换到。苏遥抹掉脸上的泪,从床沿站了起来。今天就搬出县城。找能守住的地方,把粮、水、药和工具运进去,趁还有人手,修好门,接上水。先熬过这一轮。往后的事,活下来再说。
青崖山那座旧仓库还没租出去的话,正合适。刚到临山县时,项目上要找地方临时堆放材料,她去看过。仓库在县城西边十余公里,存的是木料、管材和五金。经营者正把货往县城搬,旁边两间值班房也一起招租。项目嫌山路绕、运料慢,没有选那里。苏遥却留下了照片和经营者的电话。
她翻出工作相册。石墙围着一片平整台地,房屋背靠山坡,车道在下方接连拐弯,只通到仓库,不是穿村的路。内侧的库房干燥,货架垫得高,旁边就能住人。苏遥放大照片里的门,又翻到屋后。水源和退路,照片看不全,得上去查。
行李和粮水都得往山上运,她需要一辆自己能开的货车。苏遥查到县南一家租车行,打电话问过,对方有可自驾的小货车,能按月租,答应先留到下午。她记下地址,等看好仓库再去验车。
她调出银行账户。十八万六千多元。这些钱前世几乎原封不动地留在了里面。到后来,她连账户都登不上去。苏遥把银行卡抽出来,和证件放在一起。租房、租车、备货,今天就得用上。
手机又响了。项目群里说外地材料暂时进不来,部分施工先停,有人问今天还能不能回江城。苏遥把那段视频发过去,提醒大家别往人群里挤,吃的和饮水也提前备些。群里有人说家人也发来了,还有人正在找车,消息很快将她那两行字挤了上去。
她把现有图纸发给负责人,说明这两天要处理私事,不去现场。没再逐条回复群里的消息,证件、银行卡和充电线装进包,便去换衣服。
套衬衫时,头发勾住了领口。她伸手拨开,望向墙上的镜子。头发又长回来了。镜子里的女人眉眼清晰,唇色很淡,皮肤白净细腻,没有后来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额角那道伤疤也不见了,还是二十八岁时的脸。
她洗了把脸,换上长裤和防滑的鞋。行李暂时合起来放在床边,等确定住处再回来拿。
下楼时,摊主正端着刚出锅的包子问她要几个。苏遥说:“两个,豆浆也要一杯。”
她接过纸袋,站到屋檐下吃。肉汁烫了舌尖,她轻轻吸了口气,慢慢嚼着。面皮松软,肉馅里带着葱香,咽下去以后,嘴里还留着那股滋味。她又喝了口豆浆。温热,微甜,熟悉的豆香在舌尖慢慢散开。
咽下最后一口包子,苏遥仍捧着豆浆,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直到杯子见底,她才把空杯和纸袋往垃圾桶里一丢,拿出手机,拨通仓库经营者的电话。
对面的药店刚拉起卷帘门。一辆送货的小车倒进街口,司机探出头,跟挡路的人讨了半天位置。电话响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接。“之前去看过库房的苏工?你们又要找地方放料?”
“想找个地方周转工具材料。山上那处还空着吗?”
“空着。大部分货都搬完了,就剩后仓那一点。你要多大?”
“先看一间干燥的库房,旁边能住人的那两间也一起。今天方便过去吗?”
“梁叔在,你联系他就行。水管坏了得自己修,房间和灶都能用。后仓暂时不给你,别处看中了再谈。”
苏遥记下号码,挂断后又打给老梁,约好上午过去。
街边的粮油店刚卸完货,麻袋一排排堆在门口。苏遥收起手机,走进去,问能不能先付订金,下午再来提货。
“能,付个订金就行。东西多了我们也送,你住哪边?”
“我自己找车来。”苏遥没有报地址,指了指墙边的米袋。
她要了两袋五十斤的大米、一袋二十五斤的面,又添上挂面和油。老板拿起计算器,问水要多大的。苏遥说:“五升装的,先留二十四桶。”
“有大桶的,算起来便宜。”
“就五升的,要提手结实的。”
老板在单子上勾了一笔:“你给工地开伙?”
“驻地备些吃的。”苏遥指了指单子,“这些先留好,下午我开车来提。”
“行,下午早点来,别赶着收摊。”
“多少订金?”老板报了数。她付完,把单子收好,又问附近哪里卖罐头和日用品。
“前头副食批发部。你要得多,能凑一车送。”
她记住店名,走出粮油店,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见她看手机,以为是找车站的方向:“回江城啊?今天又没班,刚送了两个人过去,都退回来了。”
“不回江城。”苏遥将仓库定位给他看,“去青崖山。看完仓库还要回来,您能等吗?”
司机想了想:“等,算来回。”
“好。”苏遥坐进后排,将包放在身边。车驶过早餐摊时,摊主正在擦桌子。她把订货单收进口袋,给老梁发了条消息:已经上车了,一会儿先看水源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