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聚录》谈翳

18、信物 那年拓

　　那年拓跋遥初至及笄，没想到阿爹还是要求自己随他一同南下走商。她一向不喜欢这活，长途跋涉艰难，整整半年都得飘在路上，商队里还有不少僧侣，念起经来叽里咕噜的，真是吵死个人。谁家好爹爹竟会乐意让宝贝女儿吃这种苦？

　　“阿遥，行囊收拾好了没有？今日咱们便要出发往中都去了，可别落下什么东西。”拓跋绰敲了敲女儿的房门，提醒了一声。今天是商队在这个州郡的最后一天，昨天刚拿到通行证，可以接着出发了。

　　“早收拾好了，”拓跋遥提着行李从客房出来，说，“阿爹，咱们这次运的都是些佛寺贡品，按理来说应走河西走廊往青海去，这回何故要走东境经过金国？”

　　拓跋绰一边下楼一边道：“这批货要得急，又恰逢雨季，耽搁不得，只能走快路。往青海的路线你熟稔得很，这不，这回带你走走不一样的地方，见见不一样的风景。”

　　拓跋遥随口应了几句，商队也很快整装踏上东去的路。

　　一路繁花盛开，原是正值春夏之交。往中都的路的确要比河西走廊平坦便利得多，一路上也不似西边那样人烟稀少。不过拓跋遥知道，这种便利，是要用很多其他东西换来的。

　　马匹走走歇歇，去往中都的十几天里，车队中的僧侣一路上都聒噪得很，仔细一听，嘴里念的却又不是佛经。然而没有他们又不行，商队若无僧人同行，这些圣物便无法获得加持资格，每路过一个关口更是会被百般盘查，一旦被拒，几个月来的辛苦就白费了。

　　拓跋遥摸了摸牛皮袋上的六字真言图案，叹了口气。拓跋绰似是感受到了女儿的烦闷，对商队众人道，前面便是通州，路途辛苦，可在通州修整一日。

　　得了阿爹的允许，拓跋遥在到达通州的当天晚上便溜达去坊市看新鲜。

　　中原的繁华的确不似西夏，人们不射柳赛马，角抵击鞠，他们宴饮歌舞，放灯吟诗。杂耍人吐出熊熊烈火，浇出火树银花，石拱桥上焰火通明，桥下花灯流明。

　　拓跋遥跟着一辆花车在欢闹中穿行，不经意间瞅见商队中的两位僧人大摇大摆进了赌场。她躲在摊贩铺子后观察了一会，不禁鄙夷两人做派。有此般信徒，真是愧对他佛祖老人家！

　　不多时，她将市集热闹看遍，轻轻哼着偶然听见的小曲踱步回驿馆。灯火阑珊处，她见一少年蹲在河岸边，手里正拿着什么东西细细端详。

　　“喂，你手里拿的什么？”她上前问道。

　　少年将手中之物递上。

　　“这，这是我们商队的信物！”拓跋遥看着铜钱道，“你哪来的？”

　　“是我从地上捡的。”

　　“怎么可能！这信物对我们商队的人来说极其重要，知道重要性的人才不可能蠢到把它轻易给丢了。”

　　少年看着拓跋遥圆瞪的杏目，无奈道：“好吧，你可不要告诉别人。我是那赌场里的小厮，这两枚铜钱是我从两个和尚那顺来的。”

　　“和尚？”拓跋遥眼睛滴溜一转，语气缓和下来，“好吧。”

　　“你不打算抢回去了？”少年疑道。

　　“我什么时候说要抢了？那僧人是我们商队的人不错，但我不喜欢他们。”

　　“这样啊，那这铜钱……”

　　“自己丢的，自己找回来才叫本事，我才不帮他们。”拓跋遥轻哼一声，扭头便走。

　　第二天，拓跋绰急急忙忙赶到了瓦市赌场，带着一股怒气喊出掌柜，道：“昨日何人窃取商队信物？给我把他叫出来！队伍护送的可是从西夏迎请的圣物，特供大昭寺，享受一路通行无畅的特权，若是耽误，谁来担责？”

　　一众惊愕的脸将拓跋绰围了一圈，却无人上前，掌柜只一味言辞安抚，却无动作。接着，拓跋遥便看到昨日遇到的河边少年大大方方踏出一步，道：“信物在此，但窃之者却不是我。”

　　在他摊开的掌中躺着两枚铜钱。

　　拓跋绰夺过铜钱，道：“信物分明在你手里，如何又要谎报事实？你这小贼，不仅无德，犹且无信。”

　　少年却不恼怒，只回道：“阁下商队僧侣不尊戒律，慧失贪盈，此为无德；既入赌场，妄语不断，作弊求胜，此为无信。如若有人阻碍阁下护送圣物之路，怎会是我？”

　　拓跋绰听着少年的叙述，嗔意渐失。他握着铜钱的手紧了紧，不再回答，拂袖而去。

　　商队准备离开通州之前，拓跋遥跑着找到了少年。

　　她将一枚铜钱递还给他，道：“这是阿爹让我给你的。你要好好的，下次再见面，便来我们商队吧！对了，我叫拓跋遥，你呢？”

　　“宁守。”

　　拓跋遥笑着点头。路边的风拂过柳，少女相信，与少年的见面一定会有下次，下下次，以及无数次。

　　她发觉自己已开始喜欢跑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