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残响》蝉音

1、第 1 章 弯

　　弯月高悬，在海面上落下一层粼粼的雪。不远处传来几声海鸟的啼鸣，捎来海风湿咸的腥。
　　海浪拍打在身上，留下一层潮湿的冷意。云妄悠悠睁眼，琥珀色桃花眸里映照着漫天繁星。
　　这是哪？
　　云妄坐起身来，目之所及，是一片泛着波光的幽邃的蓝。掌心抓了一把的沙子，带着湿润的潮意。他下意识往手掌一看，那沙子已经被自己捏成了结块。
　　海边？自己不是应该刚从公司下班走在回家的路上吗？
　　他有点莫名其妙。
　　这时，一行淡金色的半透明字体浮现在眼底——“E级副本，海妖祭”。
　　除此以外，再没有更多的信息了。
　　海妖祭？
　　“大人，请求您……救救我的孩子。”身后突然传来扑通跪地的声响，砸在海滩上，闷闷的。
　　云妄循声回头。
　　那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妇女，裹着头巾，衣服洗得泛白，很干净，上面打着零星的几颗补丁；腰间的防水围裙上别着贝壳小刀和鱼篓，是典型的海边渔民装扮。
　　女人正跪伏在地，声音抽噎地向自己哭诉——他环视了一圈，这附近只有他和妇女两人。
　　“大人，我的孩子布伦前两日在这附近玩耍时失踪了……镇里的治安官大人调查后……说，说是被海妖抓去了。”妇女把脑袋抬起，没敢看面前的青年一眼，重重地向云妄磕了三个响头，“请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
　　云妄一惊，赶忙阻止了妇女还想继续磕头的动作，将人扶了起来：“女士，我很抱歉。我想您应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妇女的脸上还挂着泪水，闻言把眼前的青年上上下下、完完整整地打量了一遍，语气分外笃定，“怎么可能认错呢？虽然不知道您为什么换了这么一身外来者的衣服，但您的这张脸我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外来者？”云妄看了眼自己的穿着，白衬衣黑裤子，再普通不过的社畜装扮了。但与眼前妇女的装扮相比，确实有些格格不入。
　　“对啊，您也知道的呀！镇里啊最近来了很多很多的外来者，基本都是与您现在差不多的装束。”妇女眼里噙着泪，作势又要下跪，“大人，求您救救布伦吧！”
　　青年的目光落在妇女脸上的泪水上，感到一阵莫大的悲哀，只好压下一肚子疑惑，顺着她：“那能请您带我去镇上看看么？”
　　云妄的礼貌、尊敬让妇女有些受宠若惊，忙不迭地点了点头，甚至都没注意到为什么他要让她带路。
　　路上，云妄在与妇女的你一言我一语中得知，这里是布瑞恩维尔镇，因为海妖的存在，导致很多船只在附近失事。久而久之，有能力离开此地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一些老幼病残孕，以及越来越多的外来者。
　　据妇女所说，那些外来者要么是为了一艘传闻载着宝藏的失事船只而来，要么是为了研究海妖或想得到海妖能力的学者或探险家。虽然外来者的到来带动了小镇的发展，但是说实话，当地本土居民不喜欢他们。
　　问及原因，妇女三缄其口，只道镇民们怀疑他们与海妖族有关。
　　进入布瑞恩维尔镇，云妄的第一印象是白——这里的所有建筑都被刷上了雪白的涂料，一层不染，在夜市摊主的鱼油灯映照下，透着股暖。摊主们的吆喝声、行人的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和着摊贩新出炉的食物香气，混杂于一处，热闹非凡。
　　“大人，到了。这里就是那些外来者聚集的地方。”穿过闹市，妇女指着前面灯火通明，但显然冷清多了的区域，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云妄的衬衣袖子，示意他凑近一点，特意压低了声音，“最近这批外来者最奇怪了，您混进去调查要小心啊。”
　　为了安抚妇女，云妄扯了个谎，说自己这身打扮是为了混进外来者里，看能否从中找到些他们与海妖族有关的线索。
　　青年无奈地回以一个微笑：“当然。”
　　还未踏入外来者聚集地，肩膀就被人拍了拍。
　　“这位朋友，你与这小镇上的人混得很熟嘛！”
　　好浓的烟味……云妄不禁蹙起了眉，并未回头，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眼来人：“不知你是……”
　　那人颇为自来熟，闻言就准备把手肘搭靠在青年肩上，另一只手里举着根长烟斗，正飘着袅绕的烟雾。
　　“抱歉抱歉，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凯伦·沃斯，是拾猎小队的队长。”
　　云妄侧身一躲，幅度不大，甚至几乎没动，巧妙地避开了对方：“云妄。”
　　“朋……”友字还未出口，凯伦·沃斯就被一只手臂隔开了他与青年的距离。
　　沃斯看向来人，本有些愤愤，但在看清对方容貌的瞬间，愤愤便化作谄媚讨好的笑堆砌在脸上：“祁朔大人，好久不见，您怎么有空到我们这转转啊？”
　　名为“祁朔”的男人着一身深黑束腰长外衣，肩线利落，腰腹被衣身和腰封一同收束，勾勒出劲挺的躯体轮廓。长摆两侧开衩，垂落至膝。袖口收束，隐约可见繁复的暗紫色花纹泛出的光泽。
　　“他不是你能够招惹的人。”男人的声音低沉，语气淡淡，没什么起伏，透着股熟悉的疏离感。
　　熟悉，这个词已经是他今晚不知第几次感受到了。云妄突然有点担心自己的精神状态。
　　闻言，沃斯忍不住越过祁朔，朝青年瞄了好几眼，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这才在男人隐隐不耐的眼神下悻悻收回目光，赶忙道了几声是，溜了。
　　“云妄。”
　　男人转身，云妄几乎得仰视才能看清他的全貌——深邃俊朗的五官映入眼帘，一双纯黑狼眸低垂，摄人心魄，像无波的古井，沉淀着数千万年的秘辛；又像灼灼日光，烫得人心脏发颤。
　　他看见祁朔伸出手，轻轻捧住了自己的脸，拇指指腹带着温热干燥的气息，抚过眼角，留下一片尚凉的湿意。
　　“你不该应下小镇居民的请求的，即使是以谎言的形式。”
　　云妄眨了眨眼，惊觉自己竟然哭了，同时后撤，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他还记得刚才沃斯毕恭毕敬的态度：“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梦域，梦域里的一切都是虚妄。”昏黄的灯光打在祁朔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应下请求，代表着与他们共承命运，亲自为自己套上枷锁。一味沉溺其中的下场，便是迷失自我。”
　　那位母亲向自己下跪哭诉的景象还历历在目，他能深切地感受到对方的悲痛。
　　云妄的目光下意识地向闹市望去，他记得那位妇女在那附近等他。可是他没有看见人。
　　零星几个路人说笑着从两人身边经过，又有几个小孩拿着烤鱼飞奔而过，差点撞上二人，紧忙被他们各自的长辈拉住，慌忙地向两人赔礼道歉后走远。
　　“海妖每年都会随机选取一位孩子生祭，作为祭祀的开始。”祁朔的目光牢牢锁在云妄身上，眼底没有半分灯火的倒影，几近残酷、直白地将真相在他面前摊开，“身为轮回者，我们无能为力，我们得多为自己想想。”
　　云妄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似乎还能感觉到些许湿沙的凉意，视角边缘处依旧悬浮着那行淡金色字体，缩得很小，几乎可以忽略。
　　“轮回者？”
　　“就是镇民口中的外来者。他们和你一样，莫名进入梦域内的某个副本，通关副本可以短暂回到现世，但依旧会被梦域拉回，每次进入的副本都是随机性的，导致可能多次进入同一个副本，‘轮回者’由此而来。”
　　“你对这里很熟悉。”
　　祁朔没应声，算是默认。
　　海浪拍打在海岸线上、撞击在礁石上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弯月偏移了一点，皎皎月光洒下，与鱼油灯昏暗的灯光巧妙地融为一体。
　　灵魂深处某处紧闭的门扉被人轻轻叩响，再次发出陈旧腐朽的嗡鸣——云妄心口发闷，那股挥之不去的熟稔感又悄无声息地攀上心头。
　　“你认识我？”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只因那片刻的熟稔。
　　祁朔微不可察地眼睫轻颤了一下。
　　那是很轻的一个瞬间，快得几乎成为错觉。眼底掠过无数无法诉之于口的情感，但他藏得很好。
　　“不，应该算不上认识，只是恰好听见了你和沃斯的对话。”祁朔将本就低沉的声音压得极低，明明两人之间隔了数步，听起来却像是亲昵的耳语，“但现在认识一下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