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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正文第四十八章 聊聊贞节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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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泱泱,两岸柳丝垂拂。
商船即将靠近杭州城外码头,抬眼而望,沿江官道之侧,错落矗立三座贞节牌坊,新旧相杂,沉肃压于通衢长道之上。
最前一座为民间寻常节妇坊,两柱一间,青石素净,雕镂简约,正中匾额镌刻“冰清玉洁”四字,规制端方,却自带一股清寒孤冷之气。
居中的一座最为宏阔,乃是朝廷敕建的贞烈坊。四柱稳固,层檐高起,坊首竖镌“圣旨”,横匾书“贞烈可风”,额枋之上瑞兽云纹雕琢精工,威仪赫赫,是世家大族方能蒙受的御赐旌表。
末一座隐于柳荫之下,年岁最为久远。经年江风雨水侵蚀,石质斑驳,檐角微有倾颓,纹样大半漫灭,唯有“矢志靡他”四字尚可辨识,默然伫立于道旁,藏着数十载无人细述的孤苦岁月。
江风漫卷,携来江上湿润的水汽。
张岱站在船头,凝望着眼前数座石坊,转头望向身侧的沈攸宁,缓缓开口:“沿江一路,看见不少贞节牌坊。旁人都说节妇可敬、牌坊荣光。你呢?你怎么看?”
沈攸宁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些冰冷的青石建筑,神色平和,从容答道:“依礼法而论,贞节牌坊,乃是朝廷与世俗,对女子守节德行的官方认同与旌表。”
“本朝从洪武年间就定了规矩,女子年少守寡、几十年不改嫁、辛苦把孩子养大,宗族上报、官府核验通过,就能立坊扬名。对朝廷是教化民风,对家族是门楣光彩,对那些守节的妇人,也是一辈子苦熬换来的一点名声体面。所以,从礼法上来说,这确是一份正统的荣宠。”
张岱微微颔首,复又追问:“这是礼法之论。若抛开这些外在规制,你怎么想?”
沈攸宁垂眸,目光落于滔滔江水之上,语调沉静:
“我真心佩服那些自愿守节的女子。”
“青春丧偶,独对孤灯,舍弃再寻良缘的可能,一人支撑门庭,抚育稚子长大。这般忠贞坚韧,殊为不易,本就值得世人感念称颂。”
“然则女子品行高下,终究不是仅凭‘守节’这一件事便一概定论。”
言及此处,她轻轻敛了敛衣袖,缓缓叙说起过往经历,语气淡然,不见愤懑,只余下历经世事之后的从容。
“我十岁丧母,我爹身体又常年羸弱,我只能早早懂事,跟着他去市井小巷做事,摆摊迎客、记账算账,什么杂事都干。”
“后来我爹病重,为了我爹的汤药费,也为了养活自己和佑年,我更是只能抛头露面守着铺子做生意。”
“可在沈氏族中长辈眼中,我这般行径,便是失了闺训。”
“他们说我一个姑娘家天天在外抛头露面、迎来送往,太张扬、不端庄,会带坏族里未出阁的姑娘,连累全族女子的婚事名声。更可笑的是,我在外做生意总要笑着迎客。可族人却说我不孝,说亲爹卧病在床,我却整日笑脸盈盈,全无孝心。”
听罢这番话,张岱心中一阵恻然。他素来知晓沈攸宁心性干练,却未曾想年少之时,竟承受过如许无端责难。
他语声放缓,带着真切的体恤:
“那些局外人端坐高堂,满口大道理,却从未体察你的处境。你若真日日垂泪、闭门哀怨,家里营生断了,你们又该怎么活?你笑着迎客、咬牙撑家,不是不孝,是拼尽全力护住家人。是世人狭隘,委屈你了。”
一席体恤之言入耳,沈攸宁心中微暖,稍稍定了心神,继续说道。
“没关系,在佑年心中,我并非族人口中失德不孝之人。”
“这些年,我如母一般照拂于他,教他读书,为他筹谋前路,替他挡下风雨。于他,我便是可以全然倚靠的至亲长姐。”
“你看,同一个人,在宗族眼中败坏门风,在幼弟心中却是全部依靠。世人各执立场,评判便千差万别,褒贬往往相悖。世间常说君子论迹不论心,亦有言论心不论迹,我时常也在思索这两句话。”
张岱闻言目光一动:“那你如何看待论心与论迹?”
沈攸宁徐徐言道:
“论迹,看的是世人眼见的行止。族人见我抛头露面、见我面带笑意待客,这便是‘迹’,他们便据此定我是非对错。可我的本心,是为活命、为赡养老父幼弟,这份本心旁人看不见,便无人愿意体察。”
“若只论迹而不论心,那么世间万般委屈,皆可由表象定案。可若是只论心不论迹,全然不顾所作所为带来的结果,又容易纵容人以本心为借口,行荒唐之事。”
“牌坊所旌表,终究只是‘迹’。它只看女子是否守寡不嫁,却不问她心中究竟是心甘情愿,还是迫于宗族威压。石坊立起,世人看见的是守节之表象,内里是一腔深情,还是满腹悲苦,尽皆被青石掩盖。”
张岱闻言深深点头,慨然接话:“正是如此。论迹,可以用来定是非法度;论心,方能辨善恶真情。如今世道之弊,便是许多人只拿迹来苛责旁人,却不肯向内体察人心。”
张岱:“你在外谋生迎客欢笑,行迹不合闺阁旧礼,可你的本心是孝,是护亲;有些妇人守足一世,行迹无可指摘,本心却是万般逼迫,并非情愿。倘若只凭外在行止便盖棺定论,何其偏颇。”
沈攸宁微微颔首,续道:“是以旁人的评说本就参差无定,又何苦执着于博取所有人的称许?我只求本心无亏,俯仰无愧,便已足够。”
张岱深深望着她,眼底满是欣赏。世间多少女子困于流言礼教,惶惶不可终日,而她饱经俗世磋磨,依旧守得住本心清明。
他缓缓言道:“你所见远胜流俗。世人多以为,如今这套束缚女子的规矩,乃是古来之天理。细读史籍方知,程朱理学虽起源起于宋,可将‘存天理,灭人欲’推演到极致,以严苛女德束缚世间妇人,却是我大明才愈演愈烈。”
张岱:“大宋之时,世风宽和,律法亦多体恤人情,并无这般不近人情的禁锢。”
张岱:“范仲淹幼年丧父,其母谢氏为求存活、抚育幼子,毅然改嫁,时人不曾以此非议,亦无损范仲淹一世清名。宋真宗贵为天子,所立刘后,亦是二度婚嫁之人。帝王尚且不拘女子过往,足见彼时不以贞节作为评判女子的唯一标尺。”
“由此可见,并非天道本就如此,实为当世执政者所推崇的礼教,潜移默化改换了天下人的眼光。”
沈攸宁凝神聆听,缓缓点头:“我明白其中道理。”
“倘若女子心念旧情,甘愿为亡夫守节,甘愿以孤寂换一份情义,这般本心,我自当敬重。”
“可我所忧,并非真心守节之人。”
她抬眼望向江岸默然矗立的石坊,眸底生出几分悲悯:“我所惧者,是许多女子本无此心志,却被宗族荣辱、世俗名声裹挟逼迫。”
“族人为求一座牌坊光耀门楣,便逼迫年少寡居的女子闭锁深宅,断却余生的欢喜与念想。她们咽下万般委屈,耗尽青春年华,到头来,所得不过是路边一方冰冷石碑,与旁人几句浮泛的称颂。无人过问长夜孤寒,无人探问心中所愿。”
“这般守节,非是德行,实为枷锁。只看得见‘守节’之迹,全然不顾一颗被揉搓的本心。”
张岱怅然一叹:“世人仰望牌坊,尊崇的是宗族礼教的颜面;而你敬重节妇,敬重的是人心之中真切的情义。论迹以定规矩,论心方知人间悲欢,二者原不该偏废其一。”
江风悠悠拂过船舷,吹散岸边柳絮,沈攸宁望着冰冷肃穆的贞节牌坊,眸光澄澈通透,轻声缓缓续言。
“不止于守节一事,世人评判女子,素来太过苛责皮囊出身,太轻本心品格。”
“我闲时翻看坊间话本、民间传奇,书中写尽风尘际遇,世人读后,多半只剩鄙夷唾弃,认定坠入风月泥淖者,尽是轻薄无德、失贞失节之人。可细细想来,古往今来,绝大多数女子沦落风尘,从来不是自甘堕落,皆是命运裹挟、身不由己。”
她语气平静坦荡:“譬如北宋梁红玉,本是世家子女,一朝家族获罪,株连其身,无辜被发配为军妓,坠入最卑贱的风尘行当。可她从未自轻自贱、沉沦苟且。后来得遇韩世忠,先纳为妾,正妻过世后得扶正室。宋金交战,家国飘摇之际,她毅然披甲上阵、亲守疆场,立下赫赫护国战功,名留青史,为千古巾帼典范。”
“由此便知,一身贞节、一世清白,从不是评判女子尊荣、界定人品高下的唯一标尺。出身有泥云之别,境遇有身不由己,可人心风骨、善恶德行、立身襟怀,从来与身份际遇无关。”
张岱闻言心头巨震,骤然怔在船头,久久默然失语。
他望着身前身姿清挺、眉目坦荡的少女,心底翻涌着汹涌的赞叹与折服。
沈攸宁继续说道:
“陶庵,我不瞒你,我素来看人只论本心品行,不问出身来路。我还结交青楼女子,引为知己挚友,真心相待、往来无愧。”
她抬眸,眼底干净澄澈:
“在我心中,我这位青楼挚友她坚韧热的美好品格,与山阴人人称颂的闺塾师王端淑先生,骨子里的清朗傲骨,都是女子的美好,别无二致。”
张岱定定看着她,眼底欣赏愈发深重,良久,才缓缓开口:
“世人观人,观的是皮囊身份、世俗名分;唯独你观人,观的是骨、是心、是本心良善。”
“世间真君子,从来不在冠裳门第,不在礼法虚名,正在你这份俯仰无愧、本心清明的通透风骨。”
江风掠过高大的青石坊,吹动周遭草木。礼教沉沉压于俗世,而两颗通透的心,于论理谈世之间,愈发相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