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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正文第四十七章 公费谈恋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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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破曙,晨雾薄薄笼着江面,凉风吹散了夜里残留的燥热。
山阴码头静得很,岸旁石阶带着露水,湿凉滑腻,少有行人走动。整座小城尚且沉在酣眠里,唯有江水拍岸,沙沙作响,衬得清晨愈发清寂安宁。
沈攸宁拎着一只素色小布包袱走出巷口,包袱只裹了几身换洗布衣、一册随身账本、一方磨得温润的墨砚,再无多余物件。只见林翠儿和苏阿禾紧随其后,所带物件也都较少。
刚走到巷口,便看见立在晨雾里的三道身影。
张岱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挺拔,眉目清润,晨起风凉,他袖口微微拢着,气质干净沉静,褪去了年少所有顽嬉浮华,只剩稳妥内敛。身侧立着的便是张鸿,一身寻常青布客商装束,玉饰尽数摘下,发髻束得随性,半点世家气派也无,看着便如常年奔走南北的行商闲人,低调又松弛。还有就是一脸正色的陈嘉。
张鸿瞧见她走来,率先笑着抬手示意,语气随性:
“沈姑娘早。今日天色正好,风静水稳,一路行船不会颠簸,算是远行第一桩好兆头。我是张岱族兄张鸿,你便和宗子一样,唤我族兄便可。”
沈攸宁微微颔首,轻声回礼:“有劳族兄等候。”
张岱自然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接过沈攸宁手里的小包袱,指尖无意相触,微凉一瞬,他神色依旧从容,只低声叮嘱:“晨雾风凉,你衣襟拢好,江上风比城里更硬些,仔细着凉。”
简简单单一句叮嘱,自然妥帖。
沈攸宁顺从拢了拢衣襟,抬眸看向他,眼底浅浅带笑:“我无妨,你也仔细受风。”
张岱又朝陈嘉喊了一声:“陈嘉,有没有点眼力见?扛包阿。”
陈嘉这才迅速向前拿过林翠儿和苏阿禾的随身行囊。
一旁张鸿看在眼里,眼底戏谑淡闪,却半点不戳破,只清点一下随行仆从人数,转头对船家扬声道:“可以开船了,路途赶稳,不必急速。”
张鸿隐卫押后,三人登船落坐。
船缆解开,木船悠悠离岸。
岸旁的屋舍、青巷、墙头藤蔓一点点往后退去,渐渐朦胧、淡远,最后消融在白茫茫的晨雾水光里。
沈攸宁三位女伴静静立在船舷边,望着不断铺开的江景,眼底藏着浅浅新奇与感慨。
活了十八年,沈攸宁从未踏出山城半步。
从前父亡家弱,弟弟年幼,铺面一日不敢离人,生计压肩、步步维艰,她日日被困在一方小院、三尺铺面之内,即便后来在柳隐帮助下开始沈家商铺的新营生,所见不过街巷烟火、市井细碎,所知不过小城物价、邻里家常。
如今真真正正踏江远行,看着滔滔江水奔流万里、两岸青山连绵无尽、远处村落炊烟点点、江上千帆次第逐流,心头多年拘着的狭隘局促,像是被浩荡江风一点点吹散,豁然开阔。
张岱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好能替她挡住迎面江风。
他侧头看她眼底清亮的动容模样,轻声闲话家常一般开口:“是不是第一次见这般开阔江景?”
沈攸宁点头,目光依旧落在江面,语声轻柔:“是。从前总觉得,日子不过柴米油盐、算账守铺,天下生计大抵皆是如此。今日才知,山河辽阔,商路无疆,我从前终究是坐井观天了。”
张岱听得心头温软,轻声缓道:“山阴只是一隅小地,货源浅、市价滞,长久困守,终究做不大。此番陪你出来,一是为铺商事、囤后路,二也是想陪你多看看外头市面。”
他顿了顿,语气温柔笃定:“往后年年有空,我都陪你走。太平之时看遍江南盛景,若真灾年乱世降临,我们便安稳守业、共渡风雨。”
沈攸宁闻言耳尖微热,没有转头,唇角却悄悄弯起一点浅淡弧度。
船行漫漫,水路枯燥乏味。最耐不住闲的,便是两个武痴——陈嘉与林翠儿。
一路行船,陈嘉立在船边值守,眼神三番五次瞟向一旁站着透气的林翠儿,目光诚恳、克制、又隐隐带着点高手求对手的饥渴。
林翠儿早察觉到他的视线,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转头:“陈嘉,你一路老看我做什么?我脸上又没写武学招式。”
陈嘉拱手端正,语气一本正经:“船途漫长,久坐无益。甲板空旷、地面平整、无人惊扰,在下恳请,与姑娘切磋二三招,活动筋骨。”
这话听得林翠儿当场挑眉,又好气又好笑:
“你可真闲!旁人赶路赏江景、聊世事,唯独你心心念念只想打架?”
陈嘉认认真真点头:“姑娘功底扎实、招式干净,是难得可切磋之人。”
他语气太诚恳、太老实,纯粹只是想练武、想过招、不想继续憋武功。
林翠儿被他这副憨直模样逗得心头发痒,年轻气盛、好胜心起,当即撸了撸袖口。
“行!比就比!这次你再敢下手没轻重,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二人默契移步至大船中央空甲板。
江风浩荡,吹动两人衣袂翻飞。
陈嘉依旧守礼先行,垂首拱手:“姑娘先请。”
“你这人比武怎么礼数比读书公子还多!”林翠儿失笑一声,不再客气,脚步一踏,身形轻灵窜出,掌风利落刚劲,直奔前路。
她招式灵巧迅猛,是民间多年苦练的实战路子,攻守利落、变化极快。
陈嘉依旧克制至极,只拆招、不主动、不发力,指尖掌势轻飘飘卸力,处处留分寸。
三两招过后,林翠儿越打越憋屈,边拆招边呛声:
“陈嘉!你又放水!你跟我过招跟哄孩童一般,有意思吗?”
“上次我被你打疼,我都没喊停,你倒是放开打!”
陈嘉心头谨慎,沉声回:“上次在下失了分寸误伤姑娘,此次不敢冒进。”
“我现在胳膊早就好了!”林翠儿又气又笑,招法陡然加急,“今日江上无人、船板宽阔,你尽管全力来!若是再敷衍,以后我再也不陪你切磋!”
这话一出,陈嘉身形骤然一顿。
对于十年无对手、好不容易绑定唯一切磋对象的陈嘉来说,不许切磋堪比最重惩罚。
下一瞬,掌风沉稳落势,招式利落有度,真正放开了三成力道。
两人瞬间打得有来有回。
林翠儿灵动迅捷、进退自如,招式泼辣多变;
陈嘉沉稳扎实、守御严密、招法规整大气。
江风卷浪,船身微微起伏,两人在摇晃的船板上腾挪翻转、拆招对掌,脚步稳得惊人。
没有杀伐戾气,没有生死相争,纯粹是少年少女武人的酣畅尽兴。
你来我往数十招,谁也没占绝对上风。
林翠儿越打越痛快,边打边笑:“这才像样!总算不是哄小孩的花架子!”
陈嘉素来冷寂的眼底,也难得掠过一丝极淡的舒展。
枯燥漫长的行船之路,此刻终于有了几分趣味。
末了一招,两人掌风轻轻对碰,同时收势后退,稳稳落定船板之上,气息皆稳。
林翠儿微微喘气,眉眼发亮:“痛快!今日总算跟你正经过了一回招!”
陈嘉身姿依旧笔直,气息平稳无波,神色依旧木讷端正,唯独语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姑娘进步极快。下次切磋,不必顾虑。”
他说完,极其认真地补了一句:“在下会精准拿捏轻重,绝不误伤。”
林翠儿看着他一本正经复盘“失手前科”的憨直模样,当场笑得直跺脚。
这人真是刻板到可爱。
打之前谨慎惶恐,打之时专注认真,打完还要严肃总结经验教训。
不远处船头。
张岱眼角余光早已将船板动静尽收眼底,瞥见那一人泼辣抢招、一人木讷拆招的滑稽场面,忍不住低低失笑。
沈攸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风江浩荡、甲板两人利落对练,轻声莞尔:“翠儿素来好动,倒是难得遇见能陪她练手之人。”
张岱笑意温柔,低声打趣:“何止陪练。
陈嘉十年憋武成痴,翠儿一身泼辣好胜,这一路赴杭,怕是最热闹的不是商事,是他们俩的比武档期。”
江浪滔滔,一帆向东。
前路是灾年囤货、步步筹谋的生计大局,
此刻船板是少年武人、轻松酣畅的闲趣时光。
张鸿喊张岱、沈攸宁、苏阿禾问起商事细节:
“杭城商行繁杂,鱼龙混杂,我听闻不少外地客商初到码头,极易被地头商行坑价、掺劣货、拖账赖账,这些门道,你往日可曾接触过?”
张岱耐心细致回复:
“我大概知晓其中猫腻。张家祖辈百年行商,最怕的便是码头虚价、劣货充优、口头契约无凭。杭城商行分三档,老牌稳实、中游逐利、小摊掺假。我们只对接老字号,不贪低价、不赶快利,所有货单、价目、租期,一律白纸黑字落契,绝不口头定事。”
张岱转头看向沈攸宁,笑意温润:
“你和苏阿禾精于算账、擅控损耗,此番到杭城,货品筛选、价目核定、契约拿捏,全权由你们把关。我与张鸿只管通路、打点、兜底。”
沈攸宁和苏阿和相视一笑,了然点头:“如此分工最稳,各司其职,不会乱了章法。”
船板另一头,张鸿斜倚船柱,手里捏着一页纸账,漫不经心翻看。
他看似自顾自盘算,余光却清清楚楚将张岱和沈攸宁两人相处模样尽收眼底。
他行走江湖多年,见惯男欢女爱、假意逢迎、轻薄调情。
可眼前这一对,全然不同。
没有轻狂撩拨、没有逾矩轻浮,只是并肩而立、闲话正事、彼此体恤。温柔藏在叮嘱里,偏爱落在分寸里,情意融在商事前路里,干净坦荡、踏实安稳。
张鸿心底暗自失笑。
世家里头多少子弟,打着礼教规矩压人,背地里风流滥情、龌龊不堪。
偏偏这最被旁人视作年少清狂的一对,最是克制真诚。
他索性彻底放下目光,不再多看,抬手揉了揉眉骨,低声自语一句:“也罢,少年同心立业,本就是好事,拘那些虚礼做什么。”
一路江水悠悠,日头渐渐高升,雾气散尽,天光透亮。
船行至江心,风势稍大。
一阵江风卷来,吹乱沈攸宁鬓边碎发,几缕发丝贴在颊边。
张岱自然抬手,指尖极轻替她拂开,动作克制温柔,转瞬收回,不敢贪恋逾矩。
他轻声道:“风大,回舱里坐吧,外头晒。”
沈攸宁应声回头,走入船舱落座。
舱内清净无人,正好闲谈布局。
沈攸宁叫上苏阿禾,两人各自翻开随身小账本,指尖点着预先列好的囤货清单,苏阿禾认真开口:
“我提前捋了一遍,乱世最保值、最刚需、最易储的一共四类。第一是各类治寒热、治外伤的草药药材;第二是粗粮糙米、干豆杂粮,耐放耐储;第三是厚粗棉布,可做衣、可隔潮、可御寒;第四是陈茶老饼,可解燥、可交易、可长久存放。”
张岱俯身看着她账本上工整的字迹条理,连连点头:“你分得稳妥。风雅之物走之前经营路径,只留活命硬货。灾年之中,金银会贬值,粮药布匹永远硬通。”
沈攸宁抬眸问他:“你预估,此番首批囤货,数量如何把控最为稳妥?太多易惹人眼,太少撑不住荒年。”
张岱思虑片刻,沉稳答道:“循序渐进。首批适量入私仓,低调试水,不贪多、不露富。待通路彻底稳固、仓储完全隐秘,再分批大批量囤入。我们要的不是一时牟利,是长久安稳。”
“我懂。”沈攸宁轻轻合上账本,“稳中求进,不露锋芒,最适合灾年蛰伏。”
三人继续讨论,把后续几日杭城行事、选货、租仓、签约、避祸的细节,一点点掰开揉碎,商量得清清楚楚。
舱外,张鸿倚在门边,听着舱内条理清晰的商事对白,心底愈发佩服。
他本以为沈攸宁只是寻常通透温婉的市井姑娘,如今听她句句踩在要害、步步贴合囤货逻辑,才知这姑娘不止心性沉稳,更有实打实的经商天赋与长远眼光。
张鸿暗自感慨:难怪宗子心心念念、执意同心共事,确实值得。
行船过半,日头正中,船家端来清淡简食。
四人简单用膳,不拘礼数,还剩余两份是因为两个武痴又打起来了,好像打架不会饿肚子似的。
张鸿放下碗筷,主动开口对接后续安排:“我也是杭城旧年商行的老熟人,码头通关、城郊私仓位置、几家家底干净的老药行、粮庄,都大致知道底细。到岸之后,我先去对接官府打点、稳住地头关系,避免外人刻意刁难。”
张鸿看向三人,直白交底:“你们三人只管进店看货、比价、验货、敲定契约,外头一切扯皮、应酬、打点、挡麻烦,尽数归我。”
沈攸宁礼貌道谢:“辛苦族兄费心周全。”
张鸿摆了摆手,笑得散漫通透:“分内之事。长辈派我随行,便是做你们的盾、你们的路。再说一句实话,你们踏实做事、同心前行,比世间多数人都干净坦荡,我乐意成全,更懒得拿世俗虚礼拘束你们。”
话说得直白敞亮,半点不遮掩。
张岱闻言微微勾唇,心底彻底踏实。
一路水路悠悠,两日航程转瞬而过。
白日闲谈商事、预判市价、梳理风险,夜里船泊江岸,晚风清寂,苏阿禾贴心退场,张岱沈攸宁二人偶尔立在船头看月色,轻声闲话细碎日常。
没有轰轰烈烈的缠绵,只有细水长流的安稳陪伴。
张鸿始终远远避让,从不插言、不窥探、不调侃、不打扰,默默做好自己分内商事,彻底贯彻“理事不理私”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