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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正文第二章 贪狼星张岱 ...

  •   时张岱年仅九岁,身世门第已然清贵卓著。
      其祖父张汝霖宦途稳厚,历任正七品清江知县、京中正六品兵部主事,时年高居正五品兵部武选司郎中,朝堂有声、根基稳健。其外祖母是内阁首辅大臣朱庚的嫡长女。其外祖陶允嘉现任从三品福建盐运司同知,一方实权、富庶坐镇;舅父陶崇道亦身有官秩,仕途可期。

      张岱身为张家五代嫡传长子长孙,是宗法礼制里正统不移的“宗子”。他自幼颖慧过人、灵秀早显,过目成诵、风雅天成,整个宗族、阖族长辈皆对他寄予旷世厚望,是以祖父特为其取字宗子,承一族文脉、担一门荣辱。
      自张岱降生那日起,张汝霖便为这长房长孙思虑深远、布局一生,执意要将他栽培成文武兼修、文能传世、武能护身的世家君子。
      文道一脉,由祖父张汝霖亲自执卷点拨、朝夕授业,又遍访江南名儒鸿硕,延请入府执教家学,经史子集、诗文书艺,尽数倾授,务求其文根深植、学风纯正。
      就是这个武道,张岱自幼不喜欢舞枪弄棒,想来陈嘉可能是张岱武道的机缘。

      张家居住所在,便是绍兴府附郭首县山阴,整座绍兴府统管山阴、会稽、萧山、诸暨、余姚、上虞、嵊县、新昌八县,府城与山阴县治同城,世家大族多聚居于此。
      这一日张汝霖刚到山阴家中,阳光浅浅淡淡铺洒在山阴张府的梅花书屋里。案头摊开书卷、官府的文书抄件,满室浸着墨香与纸页的冷意。
      张汝霖刚刚受政敌构陷,典试山东一事遭参劾,落得停俸归乡。
      张耀芳立在一旁,神色沉郁。
      张汝霖端起一盏凉茶,缓缓抿了一口,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
      “此番我遭政敌构陷,山东典试出了纰漏,落得停俸归家。往后你读书治学,仍要勤勉用功,不可懈怠。只是有一桩,不必把科考的结果看得太重,切莫死死揪着不放。”
      张耀芳听得一脸茫然,眉头微微皱起:“爹,您素来看重科举功名,一心盼望家族能世代立身朝堂,今日怎么反倒劝我不要执着于功名得失?”
      张汝霖放下茶盏,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便是做父亲的矛盾了。”
      “哪一个做父亲的,不盼着儿子光耀门楣,重振家声?我何尝不盼你登科入仕,续写张家的荣光。可你资质,只能算中人之资。官场之中波诡云谲,倾轧丛生,人心险诈。以你的性情才具,若是真踏入那盘漩涡,来日只怕要被同僚政敌啃得连骨头都剩不下。”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张汝霖话锋一转:“不过,我看过孙儿张岱的课业文章。那孩子的慧根灵气,远在我之上。”
      “公侯之家,必复其祖!张家再度振起的指望,不在你身上,落在宗子身上了。”
      张耀芳心中五味杂陈,立在案前默然不语。
      张汝霖端着茶盏,神色稍稍舒展:
      “此番官场失意,被迫停俸归乡,倒也不全然是憾事。于仕途之上我栽了跟头,却也借此机缘,救下一个蒙冤受牵连的无辜人家。”
      “那户人家有个十七岁的后生,名叫陈嘉。一身武艺高强,为人品行方正端谨,满心感念救命之恩,便执意追随于我。往后,便安排他做张岱的贴身护卫,顺带也教宗子习练武艺。”
      张耀方问:“就是爹带回来的那个少年吗?”
      “正是”,张汝霖指尖轻轻叩了叩书案,“宗子是张家宗子,不能只埋在书卷里头。文要读书明理,武亦要有傍身自保的本事,有陈嘉在身侧护持,我也能放下大半心事。”
      张耀芳:“是,爹您还有什么吩咐?”
      张汝霖:“如今我赋闲在家,手头反倒腾出许多空闲。不日,我要亲自带着张岱,往杭州游历一番。让他走出山阴这一方宅院,见见外面的世情风物,开开眼界,莫要只困在家中学堂读死书。”
      张耀芳心中恍然。父亲虽不再寄厚望于自己,可事事都在为张家的下一代筹谋,他微微躬身:“爹思虑周全,孩儿记下了。”

      九岁的张岱是整个山阴书院里最鲜活快活的孩童。
      爱笑、爱闹、爱打趣同窗,爱追着檐下飞鸟,爱捡飘落的槐花捏成小团,心思灵动狡黠,玩心极重,半点没有嫡孙该有的端方架子。同堂就学的世家子弟、乡绅孩童个个贪玩淘气,课堂之上小动作百出,诙谐热闹,张岱自然也不做孤僻刻板的怪人。
      堂上先生慢悠悠讲书,堂下顽童各显神通。
      靠窗两名孩童头挨着头,袖中私藏炒胡桃,趁先生垂眸翻卷,飞快塞进口中,鼓着腮帮子细嚼,眉眼偷乐;后排子弟脚尖勾扯前襟、书页上涂鸦小猫竹马,春暖困人,有人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憨态十足。
      张岱身在其中,也是无忧无虑的少年模样。
      先生低头念书时,他便抬眼望庭中纷飞槐花,看麻雀跳上窗台;同窗朝他做鬼脸,他便抿唇偷笑,悄悄回个恶作剧般的眼神;手指在桌下捻着细碎花瓣,心思轻快跳脱,少年人的鲜活快活,在他身上展露得淋漓尽致。
      旁人贪玩便彻底走神、浑浑度日,他却是玩得尽兴,听得入心。
      嬉闹归嬉闹,先生口中每一句圣贤道理,他尽数入耳入心,书卷摊开工整,思绪清明不乱。
      这日先生主讲《孟子·滕文公下》,语声温缓悠长:“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先生讲罢释义,见众人大多心不在焉,无奈摇头,索性点了看着也在贪玩散心的张岱起身作答,本想敲打一二:“张岱,你且说说,何为‘富贵不能淫’?”

      满堂嬉闹骤然停住。
      偷吃的慌忙抿嘴坐正,涂鸦的按住书页,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热闹。
      张岱从容起身:“学生以为,世人皆解错此句本意。”
      “世人皆以为,富贵不淫,便是身居富贵便不可嬉闹玩乐、不可随心快活。可学生以为,快活本是人之天性,守骨才是立身根本。”
      “真正被富贵腐化,从来不是少年贪玩、热爱热闹。而是被门第驯化、被宗族规矩捆绑,被名利人情裹挟,慢慢丢掉真我,不敢随心、不敢自在,活成家族的棋子。”
      “贫贱之人最难,是困顿潦倒仍不移傲骨;富贵之人最难,是安乐浮华里,不被世俗困住本心。”
      “大丈夫从不是死板拘束、不懂欢愉的木头人。可以嬉笑玩闹,可以贪恋人间烟火,可以随性自在;只是心底有尺、遇事有骨,富贵不溺,贫贱不移,威武不屈。顺少年之乐,守本心之骨,便足矣。”
      先生执卷微顿:“你天性明朗喜乐,难得嬉闹不失本心,快活不折风骨。少年当有少年欢愉,君子当有君子坚守。只是你心性太过通透自由,但是世家宗族规矩最多,怕是你往后要多受牵绊。”

      张岱笑意澄澈,躬身行礼:“随心享少年快活,立心守大丈夫风骨,便不算虚度。”
      学堂散学,墙外蛱蝶漫天飞舞,张岱一刻也不肯安分,追着一只花蝴蝶,一路跑跑跳跳赶回张家大宅内院,小手紧紧攥着一把刚捋下来的嫩槐花,花瓣还带着新鲜的水汽。

      他蹦跳着穿过抄手游廊,方才在学堂里还要端着样子,守着学生的规矩,一脚踏进母亲居住的院落,那点拘束瞬间抛得一干二净。

      “娘!娘!我回来了!”

      张岱几步跑到母亲跟前,把满满一把槐花往前一递,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娘你快看,院外的槐花开得可旺了!今日学堂可好玩,同窗偷偷把蜜饯藏在袖子里面,被先生抓了个正着,罚他站在墙角!先生讲书的时候,屋檐外头还有麻雀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吵得人都听不清念书声。”
      他语速又快又脆,一桩桩一件件,把学堂里大大小小的趣事尽数倒出来,眉眼弯弯,满是孩童的快活,满心盼着母亲听了,也跟着一同笑出来。
      张母陶宜人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还搁着半本账簿,方才正在核对府中日用开销。见儿子回来,她放下账册,抬手温柔抚了抚张岱的头顶,唇角牵起浅浅的笑意。
      “跑这么急,看你满头都是汗。学堂读书,不可一味贪玩。”
      张岱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说完才抬眼认认真真望向母亲。方才一路揣来的满心欢喜,一点点慢慢沉了下去。
      他往母亲身边挪了挪,挨着她的膝头坐下,手里那捧槐花,也没方才那般有意思了。
      “娘,你怎么不笑呀。”张岱小声开口。

      陶宜人轻轻理了理他衣襟上褶皱:“家事繁杂,府里一堆事要料理,宗族之中,各处人情往来也要打点,哪里能日日只顾着嬉笑玩乐。”
      “那爹呢,爹怎么不陪你说话?”张岱仰起脑袋追问。
      这话一问,陶宜人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父亲自有他的事情要做,我们夫妻之间,各司本分,便是最好。”
      陶宜人作为张耀芳的正室夫人,当家主母,依照家中规制,亲手替丈夫安置了两位妾室,对两位妾室所生的四名庶出子女,亦是宽厚善待,府中一应吃穿份例、居处器物,皆由她一一打理妥当,衣食教养不曾有所苛待。
      大明律法对妻妾名分界定森严,《大明律·户律·婚姻》明文规制:凡以妻为妾者,杖一百;以妾为妻者,杖九十,且必须改正名分。即便是正妻亡故,男子也不可直接将妾扶正,若要立新妻,必须重新行明媒正娶之礼,律法从根源断绝了妾室顺位补为正妻的可能。
      正因名分礼法摆得清清楚楚,再加上陶宜人素来宽厚公允,两位妾室连同四个庶出儿女,对这位主母心存恭敬,少有逾矩。她们心中都存有一份顾虑:倘若陶宜人身体垮下去,张耀芳若是再续弦,新来的继室心性难测,往后府中日子便不会这般安稳。也正是这份心思,让内宅上下彼此克制,张府的后院一向少有争风吃醋的风波,过得十分平和。
      陶宜人经常心想,要不是张岱出生早,是嫡出,外貌俊朗,又自幼聪慧过人,诗书、鉴赏、经义样样出彩,极得在外为官的祖父张汝霖器重看重,怕是张耀芳得了四个庶子女后,不见得像现如今大多留在主院,同陶宜人、嫡孙张岱一处用饭闲谈。也不用提妾室与庶子女也安守本分,不做非分之想。
      人前,她与张耀芳便是世人口中举案齐眉的模范夫妻,体面周全,礼数半点不差。
      可等到关上院门,陶宜人和张耀芳大多各居一院,说话客气清淡,很少有闲话家常的温存,是以她先生了张耀芳长子,后妾室入门,但此后一直未有所出。
      白日她埋在账本、宗族应酬之中,到了夜里,常常独自一人坐在灯下,靠着窗棂,长久默默出神。
      九岁的张岱不懂什么叫世家联姻,不懂女子身不由己的宿命,更看不懂这锦绣婚姻底下那一层冰冷的真相。
      他只是孩童天生敏锐,清清楚楚感受得到,府里上上下下人人都夸母亲贤良淑德,可母亲,并不快活。
      “我们家里这么好看,吃穿样样都有,为什么娘却常常不开心呢?”
      陶宜人闻言,只是伸手,轻轻搂住了小小的他,没有作答。
      张岱埋在母亲的衣袖边:“娘,等我长大以后,绝不要娶一个陌生姑娘。我万万不能把别人关进这深宅里面,叫她如同娘这般不开心。”
      廊下风软,槐香轻轻落了满阶。
      陶宜人心底微微一软,连忙柔声开口:“娘没有不开心。”
      “对了宗子,别坐着发呆了,你祖父归府了,此刻正在梅花书屋歇息,你快过去见见祖父。”
      话音刚落,张岱猛地从母亲膝边直起身:
      “祖父回来了?!”
      不等母亲再叮嘱一句,张岱转身就跑,在听闻祖父归来的这一刻,张岱只剩纯粹又热烈的欢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正文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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