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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文第一章 天选陈嘉做 ...

  •   大明万历年间年,仲夏。

      京师北镇抚司诏狱,终年不见天光,阴气沉沉浸彻砖石缝隙。四壁皆染陈年血痕,黑褐斑驳,层层叠叠。狱道幽深狭长,两侧囚室铁门锈蚀,锁环冷硬,偶有风吹过隙,便发出呜呜低吼,如鬼哭呜咽。刑架、镣铐、拶具错落排布于暗角,冷铁映着狱中点着的昏黄油灯,光影摇曳,将周遭暗影拉扯得愈发狰狞可怖。

      天下皆闻,锦衣卫诏狱无活人。入此门者,清白可污,性命可夺,万般冤屈,尽皆埋于沉沉黑狱之中。

      狱室中央,十六七岁的少年陈嘉上被粗重铁链缚于刑架之上。

      此刻他一身青布劲装早已被血水浸透,紧紧黏在皮肉之上,衣衫破碎不堪,肩头、脊背、腰侧遍布深可见骨的刑伤,鞭痕交错,青紫红肿与赤红溃烂层层交织。额前碎发被冷汗与血濡湿,尽数贴在苍白面皮上,唇瓣干裂泛白,不见一丝血色。
      几番大刑轮番加身,筋骨几欲寸断,剧痛如潮水般反复啃噬五脏六腑,他身躯不住微微震颤,却始终强撑着最后一丝神智,未曾早早昏死。

      两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官校立在他身前,面色冷硬如铁。为首者声调沉冷,带着诏狱审囚惯有的刻薄酷厉说道:“陈嘉上,你乃本届锦衣卫后备军翘楚,前程可期,何以如此愚钝,铤而走险,图谋袭击当朝太子?”

      陈嘉上气息微弱,胸口每一次起伏都牵扯满身伤势,剧痛钻心,喉间腥甜翻涌不止。他艰难抬起沉重头颅,眼睫颤颤,声线沙哑破碎,一字一字说道:“我没有。”

      短短三字,耗去他浑身大半力气,语毕便有鲜血自齿间缓缓渗出。

      那官校闻言,嗤笑一声,眉眼间尽是讥讽漠然,上前半步,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事发现场,偏偏你逗留慈庆宫近处,形迹诡秘,如今还要执意狡辩?”

      “梃击一案,朝野震动,光天化日之下,狂徒持棍闯入东宫禁地,意欲行刺储君,伤及守门内监,此事绝非偶然。偏偏是你,在案发之时徘徊太子居所周遭?”

      狱中风势骤冷,油灯火光猛地一蹿,映得官校面色愈发阴寒。

      陈嘉上:“锦衣卫刘锦千户亲口吩咐,我尚未授职,暂无固定职司,可先行熟稔皇城布防、东宫安保诸事,为日后履职铺路。我当日无事,便往慈庆宫周遭巡查,默记街巷门禁、守卫换班规制,只为熟稔职事,未有半分不轨之心,更不曾图谋袭击太子殿下。”

      官校听得不耐,抬手重重拍在身侧刑台之上,巨响震得周遭铁链铮铮作响,厉声道:“世间哪有这般凑巧之事?蓟州莽夫张差,手持枣木长梃,擅闯东宫禁地,打伤守门老监,直扑太子寝殿,意图弑储,此事人证物证俱在,轰动京华。偏偏你提前徘徊此地,岂非早有串通,伺机而动?”

      万历一朝,国本之争绵延十数载,朝野撕裂,党争汹涌。当今圣上偏爱郑贵妃所生福王朱常洵,久欲易储,违逆立长祖训,迟迟不肯册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朝中东林众臣、正直官员拼死固持祖制,力保太子,与郑贵妃、福王一党势同水火,经年对峙,朝堂无一日安宁。此番梃击一案,看似莽夫妄为,实则牵扯夺嫡大局,是搅动朝野的死局,但凡沾染半分,便是万劫不复。

      陈嘉上不知朝堂幽深诡谲,只知自身清白,强忍喉间腥甜,再度辩驳:“我不认识张差。我只看见慈庆宫值守属官反应迅捷,当场将其制服。我……全程未曾与那人有过半句交集。此案始末,与我毫无干系。”

      “毫无干系?”官校冷笑出声,眼底杀意渐浓,“张差已经全招了,你何来无辜之说?”

      官校向前俯身,凑近陈嘉上耳畔,声音压低:“张差供认,此番闯宫弑储,乃是受东宫太监庞保、刘成二人指使。二人许他良田三十亩,金银若干,只需事成,便可保他衣食无忧,一世安稳。其最终目标,便是刺杀太子,斩断储君一脉。”

      陈嘉上摇了摇头,气息愈发微弱:“我未曾授职,未入锦衣卫正式名册,宫中内侍、殿内近侍,我都不认识。庞保、刘成之名,刚刚才第一次听闻。”

      官校直起身,语调陡然凌厉:“庞保、刘成二人,乃是郑贵妃贴身亲信,随侍多年,深得贵妃信赖,乃是福王一党核心近人。你徘徊东宫,恰逢弑储事发,百般说辞皆是空言。此事脉络清晰,便是郑贵妃与三皇子觊觎储位,狼子野心,意欲弑杀太子,扫清夺嫡障碍。你便是他们安插在锦衣卫中的棋子,伺机作乱,罪无可赦!”

      陈嘉上胸口剧烈起伏,满腔冤屈堵在喉间,无处宣泄。满身酷刑折磨早已耗尽他体力,心神更是被这无端构陷击溃,一口鲜血猛然从嘴角喷涌而出,滴滴答答落在冰冷青石地面,猩红刺目。

      他眼底最后一丝光亮缓缓熄灭,极致的剧痛与极致的绝望交织,眼前一黑,身躯再也支撑不住,头颅重重垂下,彻底晕厥过去。

      那锦衣卫官校面色漠然,无半分动容,只淡淡抬眼,向身侧狱卒递去一个示意的眼神。

      两名狱卒应声上前,动作娴熟冰冷,全然不顾少年满身重伤、昏迷濒死。一人按住他血迹斑斑的肩头,一人强行掰开他僵直的手指,取过早已备好的供词卷宗,硬生生将他沾染鲜血的指掌按在纸面之上。

      鲜红指印重重落下,墨迹未干,便坐实了他串通逆党、图谋弑储的滔天罪名。

      罪名既定,再无转圜。

      卷宗收好,狱卒取来冰冷井水,兜头朝着陈嘉上面门泼下。

      冰水刺骨,瞬间浸透皮肉,可重伤昏迷的少年依旧纹丝不动,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几不可察。

      官校见此情形,眉头微蹙,再度示意。

      狱卒取出细若牛毛的银针,对准陈嘉上捆绑蜷缩的指尖穴位,狠狠刺入。

      数针落下,钻心刺骨的剧痛穿透昏迷桎梏,瞬间席卷全身。

      良久,陈嘉上睫毛剧烈颤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血色弥漫,视线模糊破碎,浑身每一寸皮肉都在嘶吼剧痛,筋骨仿佛被生生拆解重组,酸软无力,痛不欲生。

      他勉强聚焦目光,看向面前的官校,听见对方冷悠悠的声音响起:“你是知道北镇抚司狱的手段,今天肯招供,也算识时务,少受了许多苦楚。”

      陈嘉上胸腔之中翻涌着无尽悲愤与屈辱,此生从未受过如此冤屈。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力气,微微偏头,一口带着碎血的血水,直直朝着那官校面上吐去。

      血水微凉,溅落在官校衣襟之上。

      此举彻底激怒了旁侧待命的两名锦衣卫小兵。二人勃然色变,上前便是拳脚相加,拳打脚踢尽数落在陈嘉上本就重伤的身躯之上。

      砰砰重击声在死寂狱室中接连响起,沉闷刺耳。
      陈嘉上无力抵挡,任其殴打,脊背佝偻,头颅垂落。

      与此同时,京师城南僻静小巷,夜色沉沉,巷陌幽深,隔绝了皇城的喧嚣与血雨。

      一间朴素民宅之内,烛火静静摇曳,暖意融融,与北镇抚司狱的森寒死寂,宛若两个天地。

      正五品兵部武选司郎中张汝霖,头戴玄色斗篷,缓步踏入屋内。他年岁已过五旬,身形清挺,历经半生宦海沉浮,眼底藏着看透朝堂诡谲的通透与沧桑,一举一动皆是文官端方气度,沉稳有度。

      屋内立着一人,面色焦灼,眉宇紧锁,满面忧色,正是北镇抚使程雪同。
      程雪同身居四品要职,执掌诏狱刑讯,手握生杀之权,平日身居高位,沉静果决,杀伐有度,素来稳如磐石。可此刻,他往日的沉稳冷峻尽数褪去,眼底满是惶急与无助,周身皆是紧绷的焦虑。

      见张汝霖进门,他即刻快步上前,声音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决绝:“汝霖,嘉上是我同父异母的幼弟,是我世间仅存的唯一血亲。我无论如何,一定要救他出来。我死之前,必保他周全。”

      张汝霖缓缓摘下肩头斗篷,并未应声作答,只在屋内缓缓踱步。
      片刻之后,他方才驻足,望着焦灼难安的程雪同,缓缓开口:“雪同,此番梃击案,从始至终,便是太子一党布下的死局,是刻意为之的朝堂风波,绝非偶然。”

      “太子久居东宫,常年受郑贵妃与福王打压,储位飘摇,惶惶不可终日。当今陛下偏爱福王,厌弃太子,数十年国本之争,君臣对峙,朝野分裂,陛下索性倦怠朝政,久不临朝,诸事推诿,任由党争愈演愈烈。太子隐忍多年,早已不堪其压。此番莽夫闯宫弑储,看似凶险,实则是太子借机造势,用以惊动朝野,倒逼陛下彻查郑贵妃罪责,打压福王一党气焰,稳固自身储位。”

      张汝霖:“局已布好,网已张开,朝野各方势力皆被卷入其中。陛下要借此案平衡朝局,压制言官;太子要借此案清算郑贵妃,巩固储位;福王一党要借此案洗脱嫌疑,反劾太子构陷。三方角力之下,此案便是一台绞肉机,凡沾染此案者,皆要沦为棋子,粉身碎骨。”
      “锦衣卫直接听命于皇帝,向来三法司无权干涉。此番让陈嘉上入局,是你们锦衣卫着急向储君表忠心。”
      “令弟恰逢其时身处其境,纵然一身清白,也已入死局之中。无论真相如何,无论是否冤屈,他唯有一死,方能结案平议。”

      一席话,冷静通透,无情道尽官场残酷。

      程雪同身躯微震,面色骤然惨白,喉间发紧,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我知晓朝堂凶险,知晓夺嫡无情。可嘉上数次舍命救我,我本就欠他一条性命。”

      他抬手按在眉心,满目悔恨自责:“我身居四品北镇抚使,手握诏狱权柄,一时沾沾自喜,以为身居高位,他又武艺超群,便想着将他引入锦衣卫,置于我羽翼之下,亲自看护,助他平步青云。”

      “我以为我能护他,却不曾想,竟是我亲手将他卷入这夺嫡乱局,落得如今生死难料的下场。我害了他,我无颜面对先父亡魂,无颜面对嘉上。”

      张汝霖望着他满目悲戚,轻轻摇头,轻叹一声:“雪同,宦海浮沉,身不由己。入局之人,从无全身而退的资格。非你之过,乃是大势如此,无人可逆。”

      程雪同猛地抬头,眼底再度燃起一丝孤注一掷的微光,语气决绝:“大势难逆,我既然已经被太子捆绑,早知道我这条命,早晚会是太子插向郑贵妃和福王的刀。但是嘉上尚且年少,不该这般草草殒命,枉死狱中。”

      话音落下,他微微俯身,凑近张汝霖耳畔,压低声音,字字隐秘,低声细语良久。

      张汝霖静静听着,神色始终沉静无波,眼底暗流涌动,不置可否。

      七日后。
      京郊一处僻静农家屋舍,天降惊雷,暴雨倾盆。

      屋内床榻之上,陈嘉上缓缓睁开双眼。

      剧烈的撕裂剧痛席卷全身,肩背、腰腹、四肢百骸,每一寸皮肉、每一根筋骨,都似被生生碾碎重组。残存的刑伤火辣辣灼烧血肉,连呼吸都牵扯剧痛,艰难无比。

      他缓缓转动僵硬眼珠,视线缓缓聚焦,望见床前端坐一位老者。

      正是张汝霖。

      见他苏醒,张汝霖微微抬手,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安抚之意:“你重伤未愈,暂且不要开口言语,以免牵动伤势,徒增痛楚。”

      言罢,他伸手取过枕边一封素色信函,递至陈嘉上眼前:“你先看这封信。”

      陈嘉上身躯虚弱,抬手都需耗尽气力。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接过信函,指尖触到纸面微凉。目光落在字迹之上,一眼便认出,这是他兄长程雪同的亲笔笔迹。

      他抬眼望向张汝霖,嗓音沙哑微弱:“阁下便是张汝霖大人?”

      张汝霖轻轻颔首:“正是。我与雪同结为生死兄弟。”

      陈嘉上闻言,缓缓点头,不再言语,垂眸默默展信细读。

      通篇读罢,陈嘉上面色愈发苍白,沉沉不语。

      张汝霖望着他强忍悲恸的模样,缓缓开口:“你不要自责,雪同早已卷入太子与福王的夺嫡漩涡,本来就活不成。梃击案后,他已当面觐见陛下,揽下所有罪名,圣旨已下,他已然伏诛。”

      寥寥数语,如惊雷贯耳,狠狠砸在陈嘉上心尖。

      他身躯骤然一震,呼吸骤然停滞,颤声问道:“他……死了?”

      “死了。”张汝霖语气平静,“圣旨降罪,株连甚广。雪同家中妻眷、贴身亲信、亲卫部属,连同北镇抚司自他而下四十余名官吏、校尉,尽数被株连诛杀。朝野公示的罪名,是他妄揣圣意,受福王指使,蓄意谋害太子,挑拨储位纷争,祸乱朝纲。”

      陈嘉上微微颤抖,艰涩追问:“可有确凿事实依据?可有证据佐证?”

      张汝霖缓缓摇头:“嘉上,你需记住,朝堂政治,波诡云谲,不需确凿事实,不需真凭实据。帝王权衡,党争博弈,只需一个合适的罪名,一个可以安抚各方、平衡局势的牺牲品,便足矣。”

      “当今陛下久不临朝,君臣隔阂深重,朝中东林、齐、楚、浙各党纷争不休,朝野乱象丛生,积弊深重。雪同与麾下四十余条人命,便是此番乱局的献祭之物,是用来平息朝野非议、稳住朝堂局势的筹码。以数十人命,暂息夺嫡风波,暂压党争乱象,于帝王而言,最为划算。”

      他望着少年血色未褪的面庞,语气温和却沉重万分:“雪同此生最大悔恨,便是当初一时私心,将你引入锦衣卫,拉入这朝堂是非之地。他早知官场凶险,夺嫡无情,却仍心存侥幸,想以自身权位护你安稳,最终反而连累你身陷死局。”

      “他临终之前,无有他念,殚精竭虑,步步谋划,便是安置出你一条生路,让你能平安活下来,远离这京华腥风,远离朝堂祸乱。”

      话音落时,陈嘉上眼眶骤然赤红,血色翻涌,泪水在眸中积攒。

      十七岁的少年,半生孤苦,亲缘单薄,唯有一位兄长相依为命。兄长是他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仗,是他世间所有温暖。

      他肩头贯穿的伤口、满身酷刑伤痕,皆不及心口痛楚。皮肉之痛尚可愈合,心魂之创,永世难平。

      张汝霖轻声劝慰:“你这身穿肩重伤,深及筋骨,失血极多,又兼刑伤缠身,若是当日无人施救,任其流血不止,不出三个时辰,你便会血尽而亡。是雪同临终前筹谋,堪堪将你从鬼门关拉回。”

      “如今这朝堂乱世,人命最是轻薄,权贵博弈,草民蝼蚁,官吏亦为棋子。雪同与四十余条人命倾覆其中,暂时压住了此番风波,换得朝野短暂安稳,也换来了你的生机。”

      “你需听他遗愿,好好活下去,带着他的期许,安然度此余生,切勿枉费他一片苦心。”

      陈嘉上缓缓抬眼,赤红眼眸望向张汝霖,终究还是一片沉沉静默。

      又七日光阴,转瞬而过。

      运河之上,烟波浩渺,江水滔滔,滚滚东流。

      一艘乌篷商船顺流南下,远离京师地界,缓缓驶向江南山阴。

      船舱之内,温风柔和,驱散了些许京华寒意。

      张汝霖坐在床头边,看着卧榻之上气色日渐回暖的少年,眼底露出几分欣慰之色,轻声道:“谢天谢地,连日静养服药,你这气色总算好转许多。”

      陈嘉上倚在床头,身上新换了素色布衣,旧伤结痂,剧痛渐消,可心底沉郁丝毫未减。
      陈嘉上:“我此生亲缘单薄,无父无母,孤苦长大,本就是世间多余之人。这条性命,本就微不足道,死亦不足惜。”

      张汝霖轻轻叹息,语气温和宽慰:“正因为你亲缘单薄,孤苦无依,你兄弟二人才更懂得彼此珍惜,互为世间唯一光亮。昔日你年少弱小,却还数次舍命救下身陷险境的雪同,于他有救命之恩。他身居高位后,唯一念想,便是将你带在身边,亲自庇护,为你铺就安稳前路,护你一世无忧。”

      陈嘉上微微点头,眸中黯淡无光,沉默不语。

      “雪同生前常与我提及你。”张汝霖缓缓开口,追忆往昔,“他说你年少习武,天资卓绝,筋骨强健,悟性极高,武艺精湛,是难得的良才。”

      陈嘉上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与落寞:“我唯有一身粗浅武艺,堪堪立足。他倒是文武兼备,胸有丘壑,远非我这般一介武夫可比。”

      “可那又如何?”张汝霖微微蹙眉,轻声感慨,“雪同文武双全,身居四品要职,手握诏狱重权,到头来又如何?深陷夺嫡乱局,一朝入局,便如风中飞絮、盘中尘土,身不由己,最终落得满门抄斩、身死名裂的下场。”
      “朝堂无情,大势难违。一身才学,一世功名,在皇权博弈、党争漩涡之中,皆为虚妄。他临终再三托我,务必护你远离京华纷争,远离朝堂是非,让你做一介布衣,安度余生,不再重蹈他的覆辙。”

      “他让我转告你,他的死,没有冤屈,没有仇敌。只因身入局中,身不由己,进退皆是死路,别无选择。让你莫要记恨朝堂,莫要执念复仇,只需好好活着,安稳度日,便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陈嘉上心头酸涩翻涌,不愿再触碰兄长离世的刺骨伤痛,不愿再回想那场血色惨剧,于是微微转头,轻声岔开话题:“张大人身居兵部要职,此番陪我一路南下,不知何故,竟有这般闲暇?”

      张汝霖淡淡一笑:“你是雪同留在世间唯一的血亲,是他舍命护住的唯一之人。我与他生死相交,情义深重,陪你一路,是兄弟情义所在。”

      陈嘉上轻声道:“《大明律》有规,在外任职官员,无故不得擅自归乡,离岗懈怠。大人这般相伴南下,耽误公务,得不偿失。”

      张汝霖闻言,爽朗一笑:“我此番本受朝廷调任,由兵部转任山东典试,负责秋闱科考。赴任之前,察觉科场有人私安插子弟,暗中泄露考题,徇私舞弊,祸乱科考公允。我生性耿直,不肯屈从上官,执意要彻查到底。”

      “上官忌惮我查案,恐牵扯出朝中权贵,便寻了些许由头,将我停俸罢职,勒令归乡闲居。我如今已是无官一身轻,自然有闲暇陪你南下。”

      陈嘉上望着眼前坦荡温和的老者,心中愈发愧疚,轻声追问:“为护我一介无名少年,他满门尽灭,大人丢官罢职,仕途尽毁,代价之大,值得吗?”

      张汝霖微微摇头:“与你无关。雪同入局必死,是夺嫡大势所趋,无人可救;我刚直忤上,被罢归乡,是我本性所致,早晚之事。有无你这桩事,结局皆是如此,无需耿耿于怀。”

      语罢,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头:“你今年才十七,前路漫漫。从今往后,旧事归零,你可彻底开启全新人生。”

      “待抵达山阴,你便随我归府,伴在我身侧,与我孙儿一同长大。彼此为伴,岁岁相伴,安稳度日。”

      陈嘉上抬眸望着眼前温润慈和的老者,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化作一阵无言沉默。

      张汝霖见他默然,知晓他心绪郁结,不愿多言,便转身取过案前两杯薄酒。

      他举杯轻笑:“连日舟车劳顿,旧伤难免作痛。今日不妨陪我小酌几杯。酒可通络缓痛,夜里便能安眠,少受痛楚。”

      言罢,他率先举杯饮尽,眉眼间满是温和笑意,望着陈嘉上,缓缓说起自家孙儿,语气满含慈爱欣慰:“我孙儿名唤张岱,今年方才九岁。”

      “你自幼孤苦,孤身一人。如今我便将这孙儿送你做兄弟。你失一至亲,得一知己,往后山阴张府便是你的家。你亲缘单薄,从此便有归处,有牵绊,不再孤身飘零,无依无靠。”

      陈嘉上依旧默然,心头温热与悲凉交织,百感丛生。
      张汝霖也不催促,含笑将酒杯推至他面前。陈嘉上无法推却这份赤诚善意,只得抬手端起酒杯,仰头缓缓饮尽。

      清酒入喉,温润绵长,稍稍冲淡了心口郁结的苦涩。

      张汝霖再度为二人斟满酒杯,眸光悠远,忆及往昔旧事,缓缓道出一段尘封星象命格之缘,字字娓娓道来:

      “当初岱儿刚出生,山阴寄来我长子张耀芳写的家书,告知我喜得嫡孙,阖家欢悦。信中言道,孙儿降生吉时甚好,尚未取字,让我这祖父代为定字,随信一并附上了岱儿完整生辰八字。”

      “彼时我正在江西清远知县任上,公务之余,恰逢徐玄扈先生携西洋传教士利玛窦到访衙署,与我探讨天文历法、格物之学。我得孙儿生辰,心中好奇,便将八字出示二人,请其推演命格星象。”

      “这徐玄扈祖上世代供职钦天监,他自幼浸润天文星象之学,深谙中原古法星算。后又师从利玛窦,潜心研习西洋天文历法、星象观测之术,中西兼通,测算命格星象极为精准,当世少有。”

      “当日衙署庭中,二人取出随身便携星象仪,对照寰宇星宿,推演星辰轨迹,细细勘算张岱生辰命格。”

      推演良久,徐玄扈方才抬头,目光清亮,对张汝霖缓缓言道:“汝霖兄,令孙八字清奇,命格不凡,对应北斗天枢星或者称贪狼星,此乃大变之格,日后必定是世间了不得的人物,绝非庸碌寻常之辈。”

      张汝霖当时闻言,尚且疑惑不解,开口追问:“天枢星?此星主何命格,吉凶如何?”

      徐玄扈当即展开随身所携天文总图,图纸之上,北斗七星排布清晰,星位标注分明,星辰轨迹、方位、明暗尽数在册,乃是当朝钦天监制式天文图谱,严谨详实。

      他指尖落在北斗勺口第一颗亮星之上,缓缓解说:“此便是天枢星,又唤贪狼星,居北斗首位,为钦天监常年监测核心星曜,自古便是命格推演、国运观测的重要星象。”

      “依紫微斗数所载,贪狼化气为桃花,主人间祸福、七情六欲、机缘得失、名利财富。纵观紫微十四主星,唯有贪狼星最为多变灵动,兼具智慧、才情、机遇、富贵、寿禄数重特质,可盛可衰,可吉可凶,无固定定势。其余星曜皆有定规,唯独贪狼,一生境遇全凭取舍而定。”

      张汝霖闻言微微摆手,淡然道:“我素来务实,不信怪力乱神,不信天命星象。”

      徐玄扈却不辩驳,只从容笑道:“汝霖兄不必抵触,此非怪力乱神,乃是星象规律、命格大势推演。我朝官方正史、天文典籍之中,早有星宿下凡之记载,并非空穴来风。”
      “太祖皇帝布衣起家,定鼎天下,正史记载为紫微星下凡,紫微星为帝星,主至尊皇权,对应开国帝王命格,千古有据。”
      张汝霖:“小子怎可与太祖相提并论,万万不可再提此事。”
      徐玄扈:“赵南星,是你们浙江东林大儒,是当世清流标杆,其出生当夜,有异星陨落其宅院,落地化为光洁陨石,当世皆传其为南星星宿下凡,注定名留青史。”
      张汝霖闻言依旧存疑,微微蹙眉:“赵南星如今正因触怒朝中权贵,遭构陷罢黜,蛰伏乡野,久不得起。若真是星宿下凡,何以落得这般境遇?”
      徐玄扈淡淡解释:“星宿有明暗起落,命格有蛰伏显扬。赵南星命格清正,只是时运未到。他此番蛰伏二十余载,只待他日风云再起,必当再度被朝廷起复。,匡扶正道。星象定大势,却不定终身,起落皆是时运使然。”
      张汝霖听得似懂非懂,微微颔首:“我不通天文星象,不解其中玄妙,只愿孙儿此生平安顺遂,便足矣。”
      “正因贪狼无定吉凶,方才最为难得。”徐玄扈神色愈发郑重,细细拆解命格,“此星乃十四主星中变数最大、创造力最强、境遇最跌宕之星。不似文曲主文、武曲主武、天府主稳,贪狼命格,可善可恶,可贵可祸,可富贵终身,可凄惨落幕。”
      “汝霖兄令尊乃隆庆五年状元张元忭,文曲星入命,故而文运昌盛。如今令孙承贪狼命格,依星象推演,大有‘公侯世家,必复其祖’之兆,大可承先祖荣光,光耀门楣。”
      张汝霖闻言,终究忍不住问道:“依先生所言,岱儿可有状元之才,能否承袭先祖文运?”

      “不可轻言定论。”徐玄扈摇头正色道,“贪狼无绝对吉凶,命格自带两极,古今命格属贪狼者,皆是当世风云人物,却结局迥异,天差地别。”

      “古之贪狼命格者,妲己纵情私欲,祸乱朝纲,最终罪孽满身,身死名裂;晋代石崇,富甲天下,终因财势太过招摇,引来杀身灭族之祸;唐代郭子仪,身处乱世,屡立盖世奇功,功高震主却主不疑,权重滔天而身得善终,八十五岁高龄安然辞世,为千古功臣圆满第一人。”

      “令孙贪狼命格,前路未定,未来究竟是纵欲迷心、身败名裂,是富贵缠身、不得善终,还是功成身退、福禄绵长,如今星象未定,全然未知。”

      言至此处,徐玄扈微微叹息,目光望向北方皇城方向,暗含忧色:“郭子仪之所以得以善终,是逢两代君主信任倚重,君臣相知,乱世之中仍得保全。如今这大明朝堂,君心难测,权臣林立,贪狼灵动多变之格,落于如今乱世朝堂,难寻安稳立足之地,凶多吉少,吉运难寻。”

      张汝霖闻言,心中忧虑渐生,连忙问道:“依先生之见,可有化解之法?”

      徐玄扈缓缓颔首:“星象定命,人行定运。命格是先天注定,前路是后天修成。贪狼一生吉凶,从不在于星曜,而在于际遇、选择、本心。”
      “令孙一生,最需三样机缘,方能化煞为吉,稳守本心,成就圆满人生。其一,需得一位本心纯粹、心性正直之人,常年伴其左右,令其身怀万千才情、万般志趣,却不迷本心,不堕邪途,繁华热闹之中守得住纯粹底色。”
      “其二,需得一位知己同道,心性坚定,沉稳持重,能于其纷繁爱好、多变心绪之中,为其立恒心、定心志,帮其摒除浮躁,扎根正道,不致一生涉猎广泛却无一专精,蹉跎岁月。”
      “其三,需得一段温润良缘,相知相守,抚平其命格自带的执念偏执,化解贪狼躁动之气,沉淀心性,安稳心神,化命格变数为人生福气,渡其一生安稳。”
      末了,徐玄扈再度叮嘱,语重心长:“世人皆知贪狼为桃花星,却不知此桃花非独男女情爱,更是主八方人缘、万般际遇、周身吸引力。令孙生来招人喜爱,人缘广博,际遇繁多,身边来人良莠不齐,祸福相依。”
      “身边之人,用得好,便是一生贵人、一世福气,助其乘风破浪、安稳顺遂;用不好,便是执念枷锁、祸乱根源,牵绊一生,毁其命格、败其人生。汝霖兄日后需悉心筛选其身边往来之人,慎择良友,慎结善缘,方能护其贪狼命格趋吉避凶,一生无虞。”
      彼时听闻这番话,张汝霖只当是星象闲谈,记于心中,未深思深意。
      如今舟行江南,前路将归山阴,身旁伴着身负血海余生、心性纯粹、沉稳坚韧的陈嘉上,他蓦然想起当年这番星象谶语。
      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深意,缓缓望向身前沉默静坐的少年。
      陈嘉上:“张大人送星宿下凡的亲孙子给我做兄弟?”
      张汝霖微笑点点头,又笑谈起当年趣事。
      那是万历二十五年,深秋,北上赴任的张汝霖,一路风尘仆仆,悄悄回了山阴老宅。
      他原是江西临江府清江县知县,刚升迁京官兵部知事,要立刻进京当差。这次北上的官道刚好贴着山阴路过,他心里时时刻刻惦念着刚出生的小孙儿,实在忍不住,便想着趁机回家看一看。
      暖阁里暖阳融融,乳母轻轻哄着襁褓里的小婴孩。小家伙安安静静躺着,眉眼清灵秀气,一点也不哭闹,乖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格外讨喜。
      张汝霖俯身看得爱不释手,眉眼慈和温柔。
      张耀芳站在一旁,笑着又带着些许小心,轻声问道:
      “爹,您如今正要进京赴新职,公务最是要紧,怎么还特地拐回家来啦?”
      张汝霖直起身,慢悠悠笑了笑,语气温和。
      “为父也是偷偷侥幸一回。”
      “你也知道我朝的规矩,做官赴任,律法上是不许中途随便回家逗留的。按理来说,我领了新官职,该一刻不停往京城赶。”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得轻描淡写:
      “这次是真的凑巧,官道刚好路过家门口,算不上违规绕道。可朝中人心复杂,我刚升官,看着风光,暗地里估计不少人盯着我的动静,等着挑我的小错。”
      “若是真有人小题大做、刻意参我一本,也是够麻烦的,闹不好官职都保不住。”
      “只是我实在太欢喜、太挂念家里这个小长孙,甘愿冒这风险,回来瞧两眼,住个晚上就走。”
      张耀芳一听,心里又暖又感动:“原来爹竟是冒着这般顾虑回来的。”
      “无妨无妨。”
      张汝霖摆摆手,笑得慈祥宽厚,眼里心里全是襁褓里的孩子。
      “为官半生,宦海浮沉,有时候却觉得家里添丁、儿孙安好,才是最大的喜事。”

      他再次低头看着婴孩清澈聪慧的眉眼,越看越满意,缓缓道:
      “这孩子生得极好,眉目藏慧,将来定是个争气的。我给他取字宗子。”
      “咱们张家世代书香、积德累仁,这孩子定能“公侯之家,必复其祖”。”
      随即他转头,温声细语叮嘱张耀芳:
      “你往后好好费心,给孩子寻最靠谱的名师,从小好好启蒙教养。等他再长几岁,身形骨骼长开,我便接他到京里,带在身边亲自教、亲自养。”
      “这辈子余下的心力,我都花在他身上,好好护着我的小宗子长大成人。”
      思路回来,张汝霖对陈嘉上笑笑:“我把宗子送你做兄弟,或许,这冥冥之中的相遇,从来都不是偶然。你心性沉稳,或可为我陪伴我这命格跌宕的孙子,镇住那颗贪狼躁动的心。”
      “我为你做了新的户籍,从此后你忘了你的前尘往事,就在山阴做一个普通人,名字便叫陈嘉。”
      风雨渡江,前路漫漫。
      京华血色已然远去,山阴岁月即将开启。
      两个孤苦之人,一段宿命羁绊,自此落地生根,岁岁相依,于乱世浮沉之中,共守余生安稳,共渡漫漫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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