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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正文第二十一章 我的知己, ...

  •   江南入秋,水汽清润,嘉兴临河长街的书局次第开张。
      张岱一路研学,不贪楼阁风月,不逐市井繁华,每过一城,必访当地书局。他行囊大半不装玩物,尽数留给书卷,大半是启蒙字书、草木杂记、通俗诗话。皆是特意为山阴的沈攸宁、沈佑年挑选,想着沈家姐弟灯下好学、无人引路,遥寄一箱书卷,可伴他们岁岁朝夕。
      午后日影斜斜,张岱踱进巷深处一家老牌旧书局。店内木架沉旧,尘埃落于残卷,游人稀疏,唯余翻纸沙沙轻响。
      角落处,一道清瘦布衣身影蹲在案前,执笔疾书。粗纸炭墨,字迹却骨力凛然,一笔不肯潦草。
      张岱静立片刻,心生敬重,轻步上前,温声开口:“兄台终日伏案手抄残卷,辛苦至极。”
      布衣书生闻声收笔,抬眸起身,拱手一礼:“客官谬赞,不过是本心所好。”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坦然,遂正式互通姓名。

      书生先自报家门:“在下谈以训,字仲木,嘉兴本地布衣。”
      张岱亦拱手回礼:“原来是仲木兄。在下张岱,字宗子,号陶庵,山阴人。此番随族中亲眷远游吴越,观山河地貌、察市井商贸、究民生实学,一路行路求学。我看仲木兄专注认真,是在准备科考吗?”
      谈以训:“惭愧惭愧,在下家中世代耕渔,不曾入庠、不涉科场,唯自幼嗜读,偏爱古今史志、乡土地理。”

      张岱看向案上朽边残卷,轻声问道:“如今世人读书,皆奔功名仕途、求财谋利。兄台空耗时日,手抄残缺方志,无名无利,究竟为何?”
      谈以训指尖轻抚残破卷页:“陶庵兄,正史载帝王将相、朝堂兴废,可一方水土的民俗、物产、百姓岁月,多半无人笔录。数十年后,旧事湮灭、乡土无凭,便是一地文脉彻底断了。”
      谈以训抬眸望向张岱,语气恳切:“我虽布衣寒门,无权势官禄,却念一句史不可虚、民不可弃。世人逐浮名,我守真字,仅此而已。”
      张岱心头大震,由衷叹道:“我一路行来,见尽世族浮华、文人趋利。人人皆求前程捷径,无人肯守冷卷、惜旧史。仲木兄身处贫寒,却怀千秋之心,这份风骨,陶庵远远不及。”
      谈以训淡淡一笑:“不过是愚夫执念。我无出身可倚、无前程可攀,余生唯一所愿,便是以私人笔墨,录一代真貌,不媚权贵、不掩善恶、不避兴衰。纵使无人知晓,此生亦无憾。”
      “绝非愚念!”张岱语气恳切,眼底全然真诚赏识,“读书人最大的担当,从不是做官显贵,而是守住世间真话、人间旧事。”
      张岱往前半步,郑重拱手,生出陌路知己的恳切邀约:“张岱一路独行研学,常觉眼界狭隘、思虑浅薄。今日得遇兄长,方见山河风骨、文人气节。不知仲木兄可愿与我同游、同学、共究文史?路途食宿、笔墨资费,皆由我承担。你我一路观山河、察民生、论古今,互为师友,彼此精进。”
      谈以训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少年赤诚坦荡的眉眼上,半生孤寒守志、无人相知的寂寥,一瞬消融大半。
      谈以训轻声开口:“陶庵兄出身名门,却无半分骄矜,识人以风骨、不以门第,难能可贵。我半生困于乡隅、埋头旧纸,亦盼开阔眼界、印证所学。既蒙知己相邀,我便应允,自此一路同行,不负山河、不负本心。”
      一语既定,知己相逢,宿命相知。
      张岱即刻修书归家,细细向父亲说明谈以训为人、治学之志、布衣守史的气节。张耀芳见信大悦,深知儿子素来散漫缺沉稳,有谈以训相伴砥砺,必能长识养心,当即复书应允。
      自此,漫漫远路,张岱和谈以训二人朝夕相伴、灯下论史、行路究理。
      谈以训年长三岁,心怀苍生、身负文脉使命感,常常轻声点拨张岱:“陶庵,少年立身,不可只贪一己风月自在。山河养人,文脉传世,眼见市井疾苦、民间兴废,便要心存责任、笔存真实。”
      日复一日的熏陶,重塑了张岱的心性。
      从前的他,爱山河、爱烟火、爱闲散,只求自在随心。
      此刻的他,第一次立下著书立说、笔录山河、记载民生、留存世貌的少年大志。浮华渐退,风骨渐生,眼底终有千秋丘壑。

      只是清修治学之外,世俗荒唐与宗族双标,亦让他看透人心、筹谋退路。
      随行族兄张萼成婚已久,夜夜流连风月楼阁、宴饮狎妓,日日嬉闹放纵。张联芳看在眼里,非但不责,反而纵容:“已成家立嗣,些许风月闲情,男儿常态,无碍家风、无损婚契。”
      一句偏袒之语,让张岱想到了另外一层意思。
      他身负柳家绑定婚约,宗族勒令归乡便要履约完婚、屈从家族利益。柳家家风清正、最重名节,最厌子弟浮浪轻薄、声名狼藉。
      张岱心底生出一桩清醒又荒唐的脱身之计:
      既然成婚可纵情无碍,我未聘未娶,只需自污声名、故作浪荡、假意沉溺烟花风月,柳家必嫌我品行不端、主动退婚。
      不必叛逆、不必忤逆,只需自毁清名,便可换余生婚姻自主、本心自由。
      少年一边心怀千秋理想,一边暗藏世俗算计,前路辽阔,亦多无奈。

      千里之外,山阴沈家小院,只有日日烟火琐碎、亲情温热,苦乐分明、句句寻常。
      秋日午后,院中药香淡淡、晒香的竹匾整齐排开。
      沈攸宁端坐檐下,细理香材、分装笺纸,指尖轻柔稳静。
      林翠儿扎着利落短打,刚从渡口扛货归来,额间带汗,放下竹筐便随手抄过墙角粗茶,咕咚灌了两口。
      沈佑年放下手中账目,抬头笑着打趣:“翠儿姐,你每日比商户卖婆们还勤快,咱们这点小生意,全靠你跑前跑后撑着。”
      林翠儿抹了把汗,大大咧咧坐下:“那可不!你们一个细心理活、一个静心算账,外头出力跑腿的粗活,自然归我。我一身力气闲着也是浪费,能帮家里多挣一分,义父的药就多稳一分。”
      沈攸宁:“辛苦你了翠儿。这几日风凉,渡口风大,你早晚往返,仔细着凉。”
      “我渔家出身,风吹雨打惯了,哪有那么娇气!”林翠儿咧嘴一笑,随即又轻声叹,“说真的宁姐,我以前夜夜睡渔棚、漂河道,刮风下雨无处躲,总觉得日子无根无底。如今在这小院,日出干活、入夜点灯,有人说话、有人牵挂,我才知道,原来有家是这般踏实的。”
      沈攸宁放下手中香筛,认真看着她,轻声道:“这里就是你的家,爹已认你为义女,我是你义妹,佑年是你弟弟,我们一家人,不分彼此。”
      一旁沈佑年连忙点头:“对!翠儿姐,以后你再也不是孤身一人,我们都陪着你。”
      林翠儿心头一暖,飒爽眉眼软了几分,重重点头:“嗯!我这辈子,守着你们、守着小院,谁也欺负不了我们!”
      忙完午后活计,又送走最后一个前来交接的卖婆,暮色渐起。
      屋内沈墨樵半靠床头,面色孱弱,听见院中儿女说笑,虚弱开口:“攸宁,你们进来坐坐。”
      三人闻声即刻进屋,围在床边。
      沈墨樵手里把玩着沈攸宁幼时从张太夫人那里赏玩的苏州核雕罗汉,这个把件自七年前沈夫人去世,攸宁送他安抚心智,他常拿在手中。
      沈墨樵看着三个孩子,眼底满是愧疚:“近来我身子愈发沉了,这些年日日拖累你们操劳,家里里外外、生意药钱,都压在你们三个孩子身上,是爹没用。”
      沈攸宁连忙轻声安抚:“爹,您别多想。我们年少辛苦不算苦,只要您身子慢慢好转,我们再累都值得。”
      “是啊义父!”林翠儿接口利落真诚,“您好好休养,挣钱营生、跑腿受累都是我们的事,您只管安心养病!”
      沈佑年也轻声道:“爹,账目越来越稳,咱们生意回头客多,往后只会越来越好,您放宽心。”

      沈墨樵微微喘息,看着懂事的三人,低声叮嘱:“翠儿,我何德何能拥有你这义女?这辈子最欣慰的,就是你性情忠义、真心护家。攸宁也懂事,往后我若不在,你要多护着她。”
      林翠儿当即应声:“义父放心!我这条命是捡来的,宁姐收留我、待我亲姐妹,我此生必定寸步不离、誓死护她!”
      沈墨樵又看向沈佑年,温声嘱咐:“佑年,你是家里唯一男儿,往后要好好读书、踏实稳重,护好两个姐姐。”
      沈佑年“儿子记住了。”乖乖应下。
      出了卧房,院中灯火温柔。
      林翠儿主动搬来小桌,摆上笔墨:“宁姐,今日该教我写字了!今日我一定要把偏旁写端正,不再闹笑话!”
      沈攸宁浅笑铺开纸页:“不急,我们慢慢学,日日精进,便是最好。”
      灯下,一人温柔细教、一人认真苦学、一人安静伴读。
      一远一近,两处光阴。
      只待秋风归帆,山河归故里,相逢自有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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