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烧了我的妖身？[gb]》花间恶猫

13、逃离

　　马厩的棚顶漏下几道天上月的清辉，和一边极具侵略性的火光正一同照在那头小驴身上。

　　它正焦灼地原地打转，缰绳在木桩上缠了两圈，又绕回来，越缠越紧，越紧越急。

　　小驴听到了两人的脚步声，耳朵立刻竖起来。

　　它看见两人，一边大叫一边往前扑，缰绳本来就被绕得不剩多少，那余下的一截顿时扯成一条直弦。

　　“别叫了！”

　　官永绮一骂，小驴立马吓得不敢吱声。

　　它呜咽着在官永绮手下引着走了几圈，木桩上的结松了下来。

　　小驴被松开的瞬间，唯唯诺诺地低头把鼻尖拱进她掌心。

　　官永绮把缰绳收拢，牵着小驴出了厩。

　　“这能坐两个人？”她摸了摸小驴的背脊，能清楚地感觉到它消瘦脊骨一节一节的轮廓，“早知道买一匹马了。”

　　小驴立刻偏过头来看她，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瞪得圆圆的，鼻翼气呼呼地翕动了两下，显然是不服气。

　　它突然扬起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蹄铁磕在石板上，擦出几星火星子，一整个跃跃欲试的样态。

　　官永绮见它这模样，挑了挑眉，当即翻身跨坐上去，

　　她攥住缰绳，一脚踩进铁镫里。

　　“你坐后面。”

　　她转过头，一双血色未褪的瞳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玄曳。

　　那摄人心魄的红色让他心神不宁。

　　玄曳坐上来的时候，因为驴背的长度有限，两个人一前一后贴得极紧，胸口抵着后背，他两条腿也几乎贴着她的腿侧，靴跟悬在驴腹两侧。

　　小驴被这重量压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弯了一瞬，又立刻绷直，它硬撑着站稳脚跟。

　　“走了。”

　　官永绮猛一扯缰绳，小驴拔腿往前跑。

　　他们从后院的小门出去，拐上了一条通往北城门方向的窄街。

　　蹄铁声密集如一串鼓点，飞快地踏过石板。

　　虽然没有官永绮想象的快，但看得出小驴在竭尽全力。

　　她的目光盯着前方的路，街上此时又黑又空，寂静得反常。

　　一种不祥的征兆。

　　周围越来越浓的灵，还有从四面八方渗过来的无数目光。

　　官永绮微微偏头。

　　左侧屋檐上蹲着一团黑影，旁边的窗纸后，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前方巷口、头顶的瓦檐、还有身后的脚步声……空中飘过一张纸，定睛一看，上面那赤红的圈熟悉得格外扎眼。

　　这一切都再次提醒着官永绮，她现在到底落于一种什么样的境地。

　　下一秒，小驴的蹄声骤然停止，官永绮感觉驴身猛地一矮，前蹄几乎跪下去，两个人被冲力往前一推，险些摔个人仰驴翻。

　　玄曳连忙抱住了官永绮的腰。

　　原来是有东西挡住了路。

　　一头通体黑毛的獠牙巨兽口中衔着半截人骨立在街口。

　　无数伏击在暗处的妖在小驴停下的这一刻纷纷亮相，如雨点般罩落下来。

　　官永绮抬起头，红瞳中一片黑压压的影子越来越近。

　　“啧。”

　　她左手一扬，那拦路巨兽脚下的石板缝里瞬间窜出无数根顶端状如毒钩的藤蔓，猛地朝它扎上去。

　　数秒中，伴随着绝望的惨啸与毒液腐蚀的“滋滋”声，藤蔓褪下，那巨兽竟被活脱脱吸成了一具白色的骨架。

　　官永绮一振缰绳，小驴发出一声长嘶，前蹄兀然在石板上一蹬，朝着巷口扑过去。

　　一个又一个前仆后继的小妖从两侧屋檐、从窗户、从身后跳出来。

　　他们撞在、戳在、挂在官永绮的藤网上。

　　官永绮没数，也来不及数，她只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灵如同潮水一样涌过来，浓稠得呛人。

　　藤蔓在疯狂生长，每一条藤须都将根尖扎进扑上来的妖物血肉里，肆意地吮吸灵力。

　　一片混乱中，小驴忽然不受控制地调了一个头，蹄子差点在青苔滑腻的地砖上打滑，硬撑着拐过一道急弯。

　　“你——”

　　官永绮意识到了不对，但她已经无暇顾及它要到哪里去。

　　大量的飞禽类妖朝她和玄曳身上啄来，这数量多到她有时候一个不注意，身上就被划了好几道口子，火辣辣的疼。

　　强烈的颠簸下，伤口不知道恶化了多少，玄曳的状态明显变差了很多，他支撑不住地倚在官永绮背上，眼前阵阵发昏，左臂格在身前勉强作挡。

　　官永绮目光往下一扫，瞥见玄曳腿上绑着的玄青色匕首。

　　她想都没想，反手摸上他的大月退外侧，将匕首抽了出来。

　　转腕刀口朝天，刃尖精准地从鸟颈翎羽间切入，一划，蓝黑色的血溅上她的脸。

　　官永绮挥刀的动作愈发流畅，灵藤从她脚下不断补上去，绞杀漏网的飞禽。

　　她身上已经没有一处是干净的了，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黏糊糊的刘海下露出的一双眼睛里，翻涌着无尽的赤潮。

　　他们前行的石板上渐渐泛起水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腥气。

　　小驴竟带着他们跑到了留观城的通城河道。

　　河道最终流向北城门，通向外面。

　　“你要干什么！？”

　　小驴前蹄猛地踩进水里，水花溅了官永绮满身。

　　官永绮拼命勒它颈上的绳子，可它这会倔犟极了，全然不顾窒息感，决绝地一头扎进渠水。

　　然而，令官永绮意外的是，他们居然并没有沉下去。

　　小驴四只蹄子在水里一蹬，破开水面，竟如一支离旋箭踩着水往前飞，速度陡然提升了几倍。

　　渠水被掀成两道白浪，追来的妖要么不能下水，要么渐渐跟不上速度，被甩在身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喊叫。

　　它是海驴。

　　官永绮终于反应过来了。

　　怪不得初见时这小家伙的皮毛长得古怪，呈现的是下垂状。

　　水面在夜色中泛着幽绿的磷光，两侧石壁生满青苔，滑腻如脂。

　　眼神一晃，官永绮瞥见了好像有什么黑色的东西从苔藓里慢慢钻出来了，一眨眼，又什么都没有。

　　小驴很快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前蹄猛地一蹬，整个身子几乎跃出水面。

　　官永绮往下一看，竟然是一团浓密的发丝，正死死缠着它的后蹄腕，正将他们拼命水下拖。

　　她右手探出，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勾。

　　下一瞬，整团发丝被连根拔起，藤蔓从石壁缝隙里硬生生扯出一只拳头大小的水鬼妖。

　　那东西在她藤尖上扭曲挣扎了不到两下，便被吸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层干瘪的透明皮囊，被随手甩回水里。

　　更多的发丝从两侧涌来，密密麻麻，竟将那河搅成一片黑水。

　　官永绮闭上眼。

　　无数灵藤从沙泥里笋尖般冒出来，同时扎入两侧石壁，又同时猛地向外一拔。

　　石壁表面的青苔与砖块被成片掀落，藏在其后的水鬼一只接一只被抓出来。

　　灵光沿着藤脉，带着阴怨与潮湿，源源不断地汇入她的体内。

　　终于，灵气开始变得稀疏，河道在前方骤然变窄。

　　两侧石壁合拢成一个狭洞，上方是一块横跨渠面的巨大石板，前面就是北城门旁边的出水口。

　　小驴已经到达了不可回头的高速，眼看就要一头撞上城墙。

　　一只巨藤从官永绮身后伸起，猛地往墙上一甩。

　　洞外一圈洞墙砖与条石一下碎开，四处横飞，砸进河里，在他们身侧激起丈高的水柱，身后传来不及躲避的河童水鬼连成一片的吱哇惨叫。

　　小驴朝着那瞬间开出的豁口纵身一跃。

　　下一秒，身后墙体发出沉闷的轰鸣，上方再没有任何支撑的一块块砖石如瀑布般倾泻下来，将北留观城与无数凶残的追兵彻底堵在了身后。

　　视野豁然开朗。

　　渠水最终流向一条更宽的野河，两岸是黑沉沉的荒原与低矮的灌木林。

　　远处的天际线处，天山的山脉轮廓依稀可辨，终年不化的雪顶在月下泛出幽蓝的冷辉。

　　小驴驮着两人，游到河中央，速度渐渐缓下来。

　　玄曳向后瞥了一眼，望着那越来越远的留观城，他紧绷的神经开始松懈。

　　眼前黑沉沉的，有些重影。

　　小驴踏上了浅滩，四蹄陷进松软的泥沙里，腿上一个发软，踉跄了两步。

　　噗。一声闷响。

　　玄曳身形一晃，突然从驴背上翻了下来，摔进了泥里。

　　右肩的伤口又开始出血，整个臂侧的袖布都被反反复复的血流泡烂了，温热的液体在指缝间洇开一片黏腻。

　　他试着用左臂撑起身，刚一动，肩胛处便传来撕扯般的剧痛。

　　“永……绮…帮我一下……”

　　他求助地抬头望向她。

　　官永绮还坐在驴背上，一动不动，那背影在他视线中重重叠叠，看不真切。

　　玄曳等了两秒，放弃了，整个人摊下来，躺在河滩上。

　　算了，现在暂时安全，躺着就躺着吧。

　　他仰躺着，看着云层裂隙里的一段白月，叹了口气。

　　玄曳左手覆上右肩，调动体内的灵力，热气沿着经脉往肩头汇聚，缓缓开始修复这巨大的创口。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靴底踩过湿沙的闷响，一步，又一步，最终停在他脚边。

　　一片阴影笼下来。

　　官永绮站在他身前，低头俯视着他。

　　轻风把她黏在颈部的发丝吹开。

　　玄曳看见她颈侧的筋脉很明显地凸起着，还在微微搏动。

　　她吸了太多太多的灵。

　　官永绮此时正静静地注视着他，瞳上旧日的血色未褪，又染上了新。

　　一朵又一朵梅花从暗色的红月中绽放，堆叠，直到再无缝隙。

　　她没有伸出手，没有说话，空气的温度似乎骤然降到冰点。

　　玄曳本能地咽了一口水。

　　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小驴也感觉到了，它从浅滩里一下拔出前蹄，伸长了脖子，用嘴去扯官永绮的袖子。

　　官永绮猛地一甩手。

　　小驴整个身子往旁边一歪，四蹄在软泥里打了滑，侧翻在浅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它挣扎着爬起来，耳朵紧贴在脑后，却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玄曳看到这一幕，意识顿时清醒了。

　　他脚后跟在沙地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躲。

　　玄曳流着冷汗，咬着后牙，左肘撑着地面，刚起来半个身，就被官永绮一只手掐住了脖子，猛地往下按了回去。

　　后脑勺狠狠磕回地上，玄曳却顾不得疼痛，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涌上的窒息感让他拼命扒着她的手指。

　　官永绮垂头看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睛深处不断上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暴戾。

　　“动什么？”

　　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毫无来由的怒火。

　　话音未落，她另一只手已经扬起来。

　　啪。

　　清脆的声响在耳畔炸开。

　　玄曳的头被扇得偏向一侧，脸颊上浮起一片火辣辣的麻，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像是被扇懵了，扒着她的手指慢慢松了力道。

　　官永绮的目光落在他嘴角上，那儿挂着一滴血珠。

　　她突然觉得很渴。

　　那血在她眼底愈来愈艳，似乎有了香味一般。

　　官永绮慢慢抹过他唇角，将那颗血珠蹭在指腹上。

　　暗红色的液体在指纹的沟壑间洇开，她将拇指送到唇边，舌尖探出来，在指腹上轻轻舔了一下。

　　一瞬间，官永绮的脑子里像被湿布抹了一把，那层让她昏昏沉沉的、黏腻肮脏的、像雾一样蒙在意识上的东西，全被一拭而去。

　　风的凉意、河的潮气、指间残留的血温……她失去的世界重新一点点在回来。

　　她俯下身，继续饥饿地索求着，她还要，还要更多的血。

　　她好像又听到布料撕裂的一声，她的指尖陷入了柔软的泥里，摸到了一颗硬沙砾，却感觉到浅滩在止不住地战栗。

　　她每咽下一口，体内一根经脉就通开，混乱不堪的灵力很快便重归稳定，不再向外溃散。

　　渐渐的，手下滚烫的地面慢慢不再有动。

　　官永绮瞳中的血色终于开始褪去。

　　她视线缓缓聚拢，终于重新看清了眼前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