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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残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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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尖触及颊边的片刻温存似乎依然停留着,那句话在脑海里回荡。
直到官永绮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玄曳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
自己一定被下蛊了,他绝望地想着,踏出门去,然而下一秒,玄曳脑子里突然响起了官永绮的声音。
“回去。”
他僵住了。
“别出来。”
官永绮的声音又一次在他颅腔里回荡起来,但这次绝不是幻觉。
玄曳立即隐了身,往楼梯拐角处望去。
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是一楼前厅柜子上立着的那盏走马灯,纸与竹编织的骨里面笼着一颗昏黄的烛心,将官永绮的背影朦朦胧胧地勾画出来。
她站在楼梯中段,一只手扶着栏杆。
楼梯底下站着另一个人。
那身形是个大汉,他伸出胳膊,一只手横伸出去,五指张开,拦死了官永绮的去路。
玄曳本能地嗅到了危险,但令他更害怕的是官永绮的语气。她竟对那个人十分忌惮。
“别拖我后腿,从房间窗户翻下去。”他看见官永绮慢慢握紧了栏杆。
玄曳清楚意识到这绝对不是自己可以插手的,更不要说是在他受了伤的情况下。
他听话地退回房间,毫不犹豫地走到窗前。
方才那阵混乱里,窗扇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敞开的豁口,夜风毫无阻挡地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拂。
玄曳探出头去,底下是客栈的后院,青石铺的小路在月光下反着亮,墙边堆着几只空酒坛和半摞柴垛,再往远处是马厩的棚顶。
他用无伤的左手扣住窗沿一撑,整个人荡出窗外,凌空拧腰半旋,尾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半弧。
落地时无声无息,唯听见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石缝里。
……
“这么晚了,姑娘要去哪?”
大汉往上踏了一步,被阴影吞没的半边脸显出来,光缓缓割开眼窝,揭出一双正饥肠辘辘地盯着官永绮的冷血竖细瞳。
她一身汗毛不自觉地倒立起来。
围绕在周围的灵太过浓郁,让官永绮怀疑这里不只他一个妖。
果不其然,在察觉到官永绮起疑心的瞬间,头顶的楼板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她猛地仰头。
一张咧到嘴角的娃娃笑脸在黑暗中猛地掉下来。
再一眨眼,那小孩却已经坐到了那大汉的肩头。
他一只手搭在大汉背的重斧上,另一手臂上缠着与身体几乎等长的锁链,锁链垂下来,末尾一把带血的毒钩冷冷地折出寒光。
从他们两个身后,缓缓走出一个曼妙的身影。
那个女人像水一样从阴影里剥离出来,一层青灰色的纱从肩头垂到脚踝,纱上缀满细密的珠片,走一步便晃出粼粼的碎光。
她抬起头,那双眸中竟是空茫茫一片白,更为妖异的是,她颧骨以下脸的皮肉却渐渐变得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发着蓝色荧光的脉络。
大概是只毒水母。
官永绮冷笑一声,又下了一个台阶。
原来有三个,那这种程度的灵浓度倒也不算稀奇。
大汉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卷纸轴。
纸“哗”地一下垂展开,一片鲜艳的血红色落尽官永绮眼底,那是一张画像,粗糙的墨色被困在触目惊心的朱砂红圈之下,线条潦草,但眉眼间的冷淡傲慢被描得分明,正是她自己。
原来她被通缉了啊,看看她的身价……哦?居然没有标。她的介绍呢?什么叫一个觉醒了灵藤灵火的危险人类奴隶?
万灵台终究不敢把她的真实身份摆到明面上来。
“你们知道我是谁?”她挑起眉。
大汉手一松,那卷轴坠落下去,在触碰到地面的瞬间被小孩的毒钩两下划得粉碎:“我们没必要知道死人的名字。”
他赫然抬起斧头。
走马灯的昏光下,一道冷白的弧斩落下来。
官永绮右手五指张开,一根藤蔓将她猛地拽离原地,飞向二楼横梁。
斧刃劈进她刚才站立的台阶,木板从中间炸裂,碎屑四溅。
官永绮借藤蔓荡开的势头在空中翻身,双脚刚触到廊柱,侧面锁链“哗啦”一声裹着冷风擦过她鬓角发丝。那小孩不知何时已经闪现在她身后,那锁链将她四方去路笼罩,钩子迎着她的心口就扑上来。
官永绮左掌向上一翻,数根藤条在胸前急速交叠,织成一面致密的盾,钩尖扎进去,藤又巧妙地一松,以柔克刚地反缠上锁链,将那小孩捉住,往身前猛地一拽。
下一秒,藤蔓却发出咝咝的细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枯萎。
官永绮眯起眼,发觉那钩子一晃,露出了真容,竟是一只蝎子尾。
有毒!
她当机立断松开了那小孩,从廊柱上纵身跃下,落在前厅地面上。
那水母妖缓缓飘在天上,俯视着她,袖口一扬,眨眼间,周围一连串细微的“啵、啵、啵”声,空气中浮起密密麻麻的气泡。
官永绮不用想也知道,这些折射着迷离彩光的美丽水泡到底有多剧毒。
她同时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有变化,但那是什么……
重斧冷不丁地从她身后再度劈下,她照例躲开,而这一次却被贴着后颈削断了一缕发丝。
官永绮被这一砍弄得冒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对面这么慢的行动,她躲避得如此迟缓?
泡泡越涌越多,前厅的地板、桌椅之间、墙上,柜面……它们把走马灯的光割成无数细碎的色斑,折开的光晕快晃瞎了官永绮的眼。
这水母妖的技能可以让她的感官错乱、钝化!?
毒泡泡几乎布满了整个空间,还在不停挤压着官永绮的生存空间。
三妖的配合极有章法,水母压缩了她的活动范围、斧头封锁了她的有限路径、蝎子等待致命一击的机会,官永绮被逼近越来越小的安全区。
木刺从地板缝隙里横生出来,刺向那些漂浮的泡泡,泡泡一被戳破,便溅开一片毒水。
藤蔓在官永绮头顶和脚下交织,整个客栈被越来越密的网所寄生,木刺、木地板、木桌椅、被粗暴地拆开,无数的断口与尖端又为她破开一层层毒圈。
但她还是渐渐沦为了劣势。
为什么?官永绮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直到右小腿传来的一阵灼烫,瞬间打断了她。
一颗小泡泡不知何时贴上了她的小腿,“啵”地一声,它破开了。
官永绮低下头,腿上皮肤开始瞬间溃烂,剧痛沿着小腿就窜上来,她咬紧了牙,急忙封住了经脉,让毒液不能继续向上蔓延。
右腿几乎立刻失去了知觉,变成了不属于自己的一个挂件。
官永绮眼底的血色骤然浓了起来。
她攥紧了拳头,浑身青筋暴起,无数藤蔓拔地而起,灵火窜起,借藤一路向上。燃烧的枝条向上疯长,撞穿横梁,捅破屋顶,将整片夜空从客栈的躯壳里撕出来。
火光从她脚底一路烧到天上,映红了她仰起的脸。
在此刻,三个妖眼底第一次露出了迟疑与恐慌。
官永绮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打得缩手缩脚,始终被三妖牵着鼻子走。
她潜意识里一直在保护这具身体,始终把不受伤作为第一优先级。她已经不想要换身体,她喜欢它,还想要用它体验更多。
难以想象,这具躯体的右腿从此以后就废了……人类没有妖的自愈能力,她会永远变成一个残疾人。
想到这一点,官永绮几乎气得要咬碎了后槽牙。
地板被成片地掀起,楼梯栏杆更是像被拔草一样连根扯断,不可挽回的怒火如同诅咒一样降临到三个妖的身上。
那蝎子小孩四处逃窜,被藤条猛地扎住,火瞬间吞没了他,成为火光中疯狂挣扎惨叫的黑影。
水母妖被一圈灵火困住,正焦灼地团团转,头顶横梁猛地砸下来,将她猝不及防地压得摊在地板上,身子变了形。
大汉猛地将斧头往地上一砸,整个人的皮肤开始翻涌,一片片暗绿色的鳞甲从皮下顶出来,密密匝匝地覆盖住躯干。
他的肩头、手背、指节开始凸起一排排尖锐的棘刺,身形也在膨胀,眼见着那柄重斧在他掌中一点点小下去,斧柄被巨爪捏得咯吱作响。
官永绮冷冰冰地注视着那头覆满鳞甲的巨大身影朝她压过来。
还是不对。
大汉被灼穿的鳞片下,血肉却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纵然他是大妖领主,也不会有这么快的自愈速度。
大汉新生的皮肉从伤口边缘往外推,几息之间便把焦黑的创面覆盖了,蝎子小孩斩开了藤蔓,从墙上滑下来,浑身的焦黑也在以同样的速度褪去。水母翻了个身,形状眨眼间就变回来了。
更不对劲的是他们的灵力,就好像完全没有消耗般。
这是不可能的,除非……
官永绮眯起眼,朝四周的死角飞快地扫过去。
“永绮——”
她竟听到了玄曳的呼唤,声音就从身后的门外边传来,近得她以为是错觉。
她猛地回头。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
滴答、滴答……
她的目光往下,看见了他的左手,正握着匕首,整个从一人的胸口穿出来。
血浸透了他的手、淌流过匕首的脊、往下一大颗接着一大颗飞快地滴。
那个人倒在他身前,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唇微张,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切。
“还有第四个,在帮他们治疗。”
官永绮勾起了唇,她望向他的眼。
那是一双亮得灼目的金瞳,却泡在血色的湖里,一阵一阵翻涌起晶亮的潮,倒映出了她在火里晃动的影子。
一个多么狼狈的影子,一个即将残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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